晨光微露,金色的曙光透過層層疊疊的屋簷灑落,在青石板路上鋪開一層溫暖的光。
趙清雪站在秦牧身側,望著眼前這座她從小長大的皇城。
遠處,天啟殿的琉璃瓦在朝陽下泛著耀眼的光芒,那是她登基的地方。
再遠些,是太廟的方向,那裏供奉著離陽曆代皇帝的靈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另一個方向。
那裏,是她最想去的地方。
禦書房。
朝堂。
她想親眼看看,那封信送抵之後,離陽朝堂的反應。
顧劍棠會是怎樣的表情?
張钜鹿會如何應對?
那些宗室元老,會不會趁機作亂?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湧,讓她恨不得立刻飛過去。
可她不能。
因為此刻,她的身邊,站著這個男人。
趙清雪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向秦牧。
“咱們現在不去禦書房或者朝堂嗎?”她問,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可他卻搖了搖頭。
“不去。”他說。
趙清雪愣住了。
不去?
她最想去的,就是禦書房和朝堂。
她想親眼看看那些老臣的反應,想確認離陽是否穩定,想知道那些她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有沒有在她不在的日子裏,撐住局麵。
可秦牧卻說不去?
“那咱們去哪兒?”她問,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困惑。
秦牧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你不是說,”他一字一頓,“要帶朕看看你從小長大的地方嗎?”
趙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可那是——
秦牧繼續道,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當然要從你這寢宮開始看。”
趙清雪的臉色,瞬間紅了。
寢宮。
她的寢宮。
那是她睡覺的地方。
那是她最私密的空間。
那是——
從她八歲起,就再沒有外人進入過的地方。
趙清雪的臉頰燙得幾乎要燒起來,那紅暈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頸,燒進衣領深處。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喉嚨裡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能看著秦牧,看著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興緻。
“可、可是……”她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微微發顫,“我小時候也不睡那裏啊。”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不著急。”他說,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
“咱們一個一個地方開始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如淵:
“先從寢宮開始。”
趙清雪對上那目光,心中那複雜的情緒,更加濃烈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知道該拒絕,還是該答應。
拒絕?
他是秦牧。
是她即將嫁給的丈夫。
是那個讓她恐懼、讓她絕望、讓她不得不認命的存在。
她有什麼資格拒絕?
可答應?
那是她的寢宮。
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是她在這深宮之中,唯一可以卸下所有偽裝、做回自己的地方。
讓一個男人進去……
趙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她咬了咬嘴唇。
然後,點了點頭。
“走吧。”她說。
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秦牧看著她,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沒有再說什麼。
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力道很輕,卻不容拒絕。
兩人並肩,沿著那條熟悉的宮道,朝那座她從小長大的宮殿走去。
......
清寧宮。
這是離陽女帝的寢宮,位於皇城東側,佔地極廣。
宮門是硃紅色的,門上鑲嵌著銅釘,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門前站著兩個守夜的宮女,看見趙清雪和秦牧走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大變!
她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深深觸地,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參、參見陛下!”兩人齊聲喊道,聲音裡滿是極致的恐懼。
她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趙清雪身邊的那個男人。
那個穿著月白色長袍、氣質出塵的男人。
那個——
從未在宮中出現過的男人。
陛下怎麼突然回來了?
還帶著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是誰?
無數疑問在她們腦海中翻湧,可她們不敢問,不敢看,甚至不敢呼吸。
隻能跪在那裏,瑟瑟發抖。
趙清雪看著她們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上前一步,聲音清冷而威嚴:
“退下吧。沒有朕的允許,你們不能離開這裏,更不得告訴任何人朕回來了。”
她說這話其實是為了保護這兩個宮女的生命安危。
如若不然,她擔心秦牧會出手殺死這兩個宮女,因為她現在還摸不清楚秦牧到底是什麼意思。
好在秦牧對此並沒有任何錶示,這讓趙清雪內心鬆了一口氣。
或許隻是因為這兩個宮女對他來說,起不到什麼威脅吧?
“是!”
兩個宮女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踉踉蹌蹌地退下。
很快,宮門前隻剩下趙清雪和秦牧兩人。
趙清雪深吸一口氣。
伸出手,推開宮門。
“吱呀——”
硃紅色的大門緩緩開啟。
陽光湧入,照亮了宮內的庭院。
庭院不大,卻收拾得格外雅緻。
一條鵝卵石小徑蜿蜒通向深處,兩旁種著幾株桂花樹,此刻雖已過了花季,但枝葉依舊青翠欲滴。
小徑盡頭,是三間青磚瓦房。
瓦房前,種著一片小小的花圃。
那些花大多已經凋謝,隻有幾株秋菊還在頑強地開著,金黃的花瓣在晨光下泛著溫暖的光。
趙清雪走在前麵,秦牧跟在她身後。
兩人穿過庭院,走到那三間瓦房前。
趙清雪推開中間那間的門。
邁步走了進去。
秦牧跟在她身後,邁過門檻。
然後,他停下腳步。
目光,掃過這間寢宮。
寢宮不大,卻處處透著溫馨。
正中央,是一張紫檀木的拔步床。
床上鋪著厚厚的錦緞被褥,被褥是淡粉色的,上麵綉著精美的花鳥圖案。
床頭放著一個繡花枕頭,枕頭旁邊,還放著一隻小小的布偶。
那布偶是一隻兔子,用白色的棉布縫製,眼睛是兩顆黑色的釦子,耳朵長長地垂下來,看起來憨態可掬。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紫檀木的書案。
書案上,整整齊齊地擺著文房四寶。
墨錠、毛筆、硯台,都擺放得井井有條。
書案旁邊,是一個高大的書架。
書架上滿滿當當地擺著書,有《論語》《孟子》《詩經》這樣的經典,也有《史記》《資治通鑒》這樣的史書,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話本小說的冊子。
書架的角落裏,還放著一個小小的瓷瓶,瓶裡插著幾支幹枯的桂花枝。
牆角,立著一個衣架。
衣架上,掛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和一件淡粉色的寢衣。
衣架旁邊,是一個梳妝枱。
梳妝枱上,擺著銅鏡、梳子、胭脂水粉,還有幾個精緻的小盒子。
盒子上雕著精美的花紋,一看便知是上等的檀木所製。
陽光從雕花窗欞灑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隨著時辰緩緩移動,在淡粉色的被褥上、在書架的書籍上、在梳妝枱的銅鏡上,輕輕跳躍。
秦牧的目光,在這間寢宮裏緩緩掃過。
從那張淡粉色的拔步床,到那隻憨態可掬的布偶兔子。
從那個擺滿書籍的書架,到那個插著乾枯桂花枝的瓷瓶。
從那個掛著月白色常服的衣架,到那個擺著胭脂水粉的梳妝枱。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張淡粉色的被褥上。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在這寂靜的寢宮裏卻格外清晰。
“想不到,”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真誠的意外,“威震離陽的女帝陛下,寢宮竟然是這個模樣。”
趙清雪的臉,又紅了。
她知道他在笑什麼。
笑這寢宮太溫馨,太柔軟,太不像是她這個“威震離陽的女帝”該住的地方。
那些淡粉色的被褥,那隻布偶兔子,那些乾枯的桂花枝這些,都是她的。
是她在那些孤獨的夜晚,用來陪伴自己的東西。
是她在那些疲憊的時刻,用來安慰自己的東西。
趙清雪低下頭。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哪裏還有什麼威震離陽,”
她輕聲說,聲音很輕,輕得彷彿在自言自語,“如今不過是階下囚罷了。”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
他邁步,走到她麵前。
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迫使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朕若不說,”他一字一頓,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若不說。”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誰又會知道呢?”
趙清雪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含笑的、俊朗的臉。
心中那複雜的情緒,更加濃烈了。
是啊。
隻要他們不說,誰會知道呢?
誰會知道她曾經被劫持,被囚禁,被羞辱?
誰會知道她曾經被吊起來打,被扇耳光,被木棍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
誰會知道她曾經在秦牧麵前,狼狽得如同一隻喪家之犬?
沒有人知道。
隻要他們不說。
那些屈辱,那些不堪,那些讓她痛不欲生的時刻——
都可以被掩埋。
都可以被遺忘。
她依舊是那個威震離陽的女帝。
依舊是那個讓無數梟雄俯首稱臣的趙清雪。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那塊一直壓著的巨石,稍稍鬆動了一瞬。
趙清雪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寢宮中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
她抬起頭,看向秦牧。
“謝謝。”她說。
聲音很輕,卻異常真誠。
秦牧看著她,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沒有再說什麼。
隻是鬆開托著她下巴的手,轉過身,開始在寢宮裏溜達起來。
他走到書架前,停下。
目光掃過那些書脊。
從《論語》《孟子》《詩經》,到《史記》《資治通鑒》。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話本小說上。
那些冊子,比起那些大部頭的經典,顯得格外單薄。
書脊上沒有書名,隻有一些簡單的標記。
秦牧伸出手,抽出其中一本。
翻開。
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
然後,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喲,”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驚喜,“沒想到,堂堂女帝陛下,竟然還看這種小說?”
趙清雪的臉,瞬間紅透了。
那紅雲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頸,燒進衣領深處。
她快步走過去,聲音裡滿是著急:
“你別亂翻我的東西!”
她伸出手,想要去搶那本書。
可秦牧的手,隻是輕輕一抬,她就夠不到了。
她踮起腳,伸手去夠。
可秦牧的手,始終穩穩地舉在那裏,不高不低,剛好讓她夠不著。
“還給我!”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急切,臉更紅了。
那些小說,都是她閑暇時偷偷看的。
是那種講述愛恨情仇的武俠通俗小說。
是她在這個充滿算計和權謀的世界裏,唯一可以暫時逃離的地方。
那些故事裏,有快意恩仇的俠客,有傾國傾城的美人,有不離不棄的愛情。
那些故事,讓她覺得,這世間除了權力和爭鬥,還有別的什麼。
可她從不敢讓人知道。
因為她是離陽女帝。
是那個冷酷無情、殺伐果決的女帝。
怎麼能看這種“不入流”的東西?
此刻,被秦牧翻出來,讓她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有把書還給她。
而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頭頂。
趙清雪隻覺得頭頂一沉,整個人就被按住了。
她踮著腳,伸著手,卻怎麼也夠不到那本書。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秦牧,繼續翻看那本書。
“想不到,”秦牧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玩味,“堂堂女帝陛下,竟然還看這種小說。”
趙清雪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你快還給我!”她喊道,聲音裡滿是急切。
秦牧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漲紅的臉,看著她那雙急切的眼睛,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急的模樣。
忽然,他輕哼一聲。
“竟然敢搶你夫君手裏的東西,”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該打。”
話音未落——
他手一伸,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