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就站在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月白色的長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衣袂飄飄,如同傳說中的仙人。
那些方纔足以撕裂一切的狂風,到了他身邊,卻彷彿變成了溫柔的風,隻是輕輕吹起他的衣角,吹動他鬢角的碎發。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她最熟悉的模樣。
慵懶,從容,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趙清雪心中那複雜的情緒,幾乎要溢位胸口。
日行千裡。
不,不止。
是瞬息千裡。
從大秦皇城到離陽皇城,數千裡之遙,就算是千裡馬也要跑斷腿,就算是信鴿也要飛上幾日幾夜。
而他——
帶著她,就這麼飛過來了。
如同傳說中的仙人,騰雲駕霧,瞬息萬裡。
趙清雪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
那一夜在怒江渡口,太祖敕令凝聚的虛影被他隨手碾碎。
那一刻她以為,那就是他實力的全部。
可此刻她才明白——
不是。
遠遠不是。
太祖敕令算什麼?
那不過是三百年前一道殘存的精氣神。
而他,
這個男人。
他擁有的,是超越一切想像的力量。
是足以讓任何存在,在他麵前如同螻蟻般渺小的力量。
趙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可那疼痛,遠不及她心中那正在翻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絕望。
她想起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那些念頭。
忍辱負重。
等待時機。
慢慢圖之。
最終顛覆大秦。
那些念頭,曾經是她堅持下去的動力。
是她告訴自己“這一切都值得”的理由。
是她在這深宮之中,在這屈辱之中,在這生不如死的折磨之中,還能咬牙撐下來的唯一支撐。
可此刻,站在這萬丈高空之上,看著腳下那片如同沙盤般的山河。
她忽然明白——
那些念頭,有多可笑。
顛覆大秦?
顛覆這個男人?
用什麼顛覆?
憑她那些謀劃?
憑她那些算計?
憑她那些自以為是的“聰明”?
別逗了。
這個男人,擁有這樣的手段。
瞬息千裡,騰雲駕霧,如同傳說中的仙人。
這樣的存在,怎麼可能被她算計?
怎麼可能被她顛覆?
她那些所謂的“忍辱負重”,所謂的“等待時機”,所謂的“慢慢圖之”——
在他眼中,不過是螻蟻的可笑掙紮。
如同戲台上的醜角,自以為演得精彩,卻不知觀眾隻是靜靜地看著,嘴角噙著一抹憐憫的笑意。
趙清雪的腿,忽然有些軟。
她幾乎要站不穩。
可她不能倒下。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強迫自己站穩。
然後,她開口。
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你……”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高空特有的稀薄和冰涼,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你到底……是人還是仙?”
秦牧轉過頭,看向她。
月光灑在他臉上,將那張俊朗的麵容照得格外清晰。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含著笑意。
“怎麼?”他問,“怕了?”
趙清雪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他,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釋然。
是的,釋然。
既然已經知道,不可能顛覆。
既然已經知道,一切掙紮都是徒勞。
那就不掙紮了。
那就……認命吧。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那片混沌。
她忽然覺得,好輕鬆。
那種感覺,就像揹著一塊巨石爬了無數年的山,終於有一天,有人告訴你——
不用爬了。
放下石頭吧。
就這樣吧。
趙清雪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怕?”她輕聲說,聲音很輕,輕得彷彿在自言自語。
“也許吧。”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一字一頓:
“但我更慶幸。”
秦牧挑眉。
“慶幸什麼?”
趙清雪看著他,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此刻沒有恐懼,沒有不甘,隻有一片平靜。
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慶幸我做了那個決定。”她說。
“慶幸我沒有繼續反抗。”
“慶幸——”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選擇了嫁給你。”
秦牧看著她,眼中的欣賞,又深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
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然後,他帶著她,緩緩下落。
穿過雲層,穿過夜色,穿過那些閃爍的星光。
腳下,那片山河越來越清晰。
山川,河流,城鎮,燈火。
越來越近。
終於——
雙腳,觸到了地麵。
趙清雪睜開眼。
他們站在一條青石板路上。
周圍,是層層疊疊的屋簷,是高高的圍牆,是錯落有致的庭院。
月光灑落,將這一切都鍍上一層銀白。
遠處,隱約可見一座巍峨的宮殿。
硃紅色的宮牆,金黃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莊嚴而華貴的光芒。
那是離陽皇宮。
趙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站在這裏,站在離陽皇城的某條小巷裏,站在離那座她從小長大的宮殿,不過數裡之遙的地方。
她回來了。
而帶著她回來的,是這個男人。
這個讓她恐懼、讓她絕望、讓她不得不認命的男人。
趙清雪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離陽特有的、熟悉的空氣。
那股氣息,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了幾分。
秦牧站在她身邊,環顧四周。
月光下,那些錯落有致的屋簷,那些青石板鋪成的小巷,那些偶爾傳來的更夫敲梆的聲音。
他點了點頭。
“離陽皇城的環境,”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真誠的欣賞,“倒也是不錯的。”
趙清雪看著他。
看著他這副模樣,聽著他這語氣。
忽然覺得,好荒謬。
這個男人,帶著她瞬息千裡,從大秦飛到了離陽。
此刻,卻站在她家鄉的小巷裏,點評著周圍的環境。
彷彿他不是來顛覆她江山的人。
隻是一個遠道而來的遊客。
趙清雪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或許——
就這樣吧。
就這樣認命吧。
就這樣,做他的皇後。
也許,也不錯。
趙清雪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
看向他。
“走吧,”她說,聲音很輕,“既然來了,就帶你去看看。”
“看看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秦牧看著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
兩人並肩,沿著那條青石板路,朝那座巍峨的宮殿走去。
此時晨光微露,朝陽初升。
金色的曙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織在一起,宛如一對神仙眷侶,令人艷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