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甘情願。
這四個字,如同一塊巨石,狠狠砸進張钜鹿和顧劍棠心中。
他們的臉色,再次變得慘白。
心甘情願……
陛下是心甘情願嫁給秦牧的……
不是被脅迫的,不是被迫的,不是無奈的選擇。
而是心甘情願的……
這個認知,比任何可能都更加讓他們難以接受。
因為他們知道,以陛下的性格。
能讓她心甘情願低頭的,隻有一種可能——
那個男人,強大到讓她根本無法反抗。
強大到讓她覺得,反抗沒有任何意義。
強大到讓她,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
張钜鹿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那就更得好好辦了。”他說。
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讓天下人都知道——”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離陽女帝出嫁,是自願的,是光榮的。”
“不是被迫的,不是屈辱的。”
顧劍棠抬起頭,看向他。
那雙虎目中,滿是不解和痛苦。
“張相……”
“沒有別的辦法了。”張钜鹿打斷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隻有這樣,才能保住離陽的顏麵。”
“才能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才能——”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讓陛下,少受些罪。”
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極淡。
卻讓顧劍棠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沒有再說話。
隻是低下頭,死死地攥著拳頭。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在地上。
可他感覺不到疼痛。
隻有心中那片翻湧的、無處發泄的痛苦。
李淳風看著兩人,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在寂靜的殿內卻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開窗。
夜風湧入,帶著初冬的涼意,吹動他雪白的鬚髮。
他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望著那輪清冷的明月。
心中,默默地說:
陛下……
您受苦了。
請再等一等。
等老臣安排好一切,就去大秦接您。
這一次,老臣絕不會再讓您失望。
絕不會。
身後,張钜鹿的聲音再次響起。
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李道長,您什麼時候去大秦?”
李淳風沒有回頭。
隻是淡淡道:
“三日後。”
“屆時,老夫會親自護送大婚所需的一切,前往大秦。”
“順便——”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看看那位大秦皇帝,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張钜鹿點了點頭。
“那就拜託道長了。”他說。
李淳風沒有回答。
隻是繼續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望著那輪清冷的明月。
心中,思緒翻湧如潮。
三日後。
三日後,他就會再次踏上那片土地。
那片讓他感到深深忌憚,卻又不得不去的土地。
去見那個讓他連出手的勇氣都提不起來的男人。
去見那個讓陛下心甘情願低頭的男人。
去見那個——
深不可測的秦牧。
李淳風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裡,有戰意,還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
不管你是誰。
不管你有多強。
老夫,都會保護好陛下。
哪怕——
付出一切。
夜風呼嘯,吹動他的道袍。
月光灑在他蒼老的臉上,將那些被歲月刻下的溝壑,照得格外清晰。
也照出了那雙眼睛深處,那正在燃燒的火焰。
那是劍者的火焰。
那是守護者的火焰。
那是離陽劍神,李淳風,最後的倔強。
......
殿內,燭火搖曳。
張钜鹿坐在長案後,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落在那個鮮紅的印璽上。
落在趙清雪三個字上。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清雋的字跡。
彷彿在撫摸,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陛下……”
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而顫抖。
“您放心。”
“老臣就算拚了這條老命,也會把您的婚事辦得風風光光。”
“讓天下人都知道——”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離陽女帝,是世上最尊貴的女子。”
“值得一切最好的。”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顧劍棠坐在一旁,低著頭。
看不見他的表情。
隻有那攥緊的拳頭,依舊在微微顫抖。
鮮血已經凝固,在掌心結成暗紅色的血痂。
可他依舊攥著。
彷彿那疼痛,能讓他好受一些。
窗外,夜風呼嘯。
月光灑落,照亮了這座巍峨的宮殿,也照亮了殿內那三個沉默的身影。
離陽三柱石。
文有張钜鹿,武有顧劍棠,道有李淳風。
他們曾並肩作戰,輔佐趙清雪肅清八王,平定內亂,威震東洲。
他們是離陽最堅固的壁壘。
可此刻,
他們卻隻能坐在這裏,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陛下,嫁給那個男人。
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感覺,比任何戰敗都更加讓他們痛苦。
可他們必須忍著。
必須撐住。
必須——
把這場婚事,辦得漂漂亮亮。
因為這是陛下最後的尊嚴。
也是離陽最後的尊嚴。
燭火搖曳,光影明滅。
三個身影,如同三尊沉默的雕像。
不知過了多久。
顧劍棠忽然開口。
“那個柳紅煙,”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怎麼處理?”
張钜鹿微微一怔。
隨即,他反應過來。
柳紅煙。
北境的使者。
他們這幾日為了向北境施壓,秘密抓捕的北境使者。
此刻,她正被關押在天牢之中。
張钜鹿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開口。
“先關著。”他說。
頓了頓,補充道:
“等陛下回來,再做定奪。”
顧劍棠點了點頭。
沒有再說話。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燭火依舊通明。
那封信,依舊靜靜地躺在長案上。
信紙上的水漬已經幹了,隻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痕跡。
那痕跡,正好落在“趙清雪”三個字旁邊。
彷彿一滴淚。
...........
夜風如刀。
不,這不是比喻。
是真的如刀。
那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每一縷都帶著足以撕裂一切的淩厲,擦過臉頰時留下火辣辣的疼。
趙清雪的衣裙被吹得獵獵作響,月白色的布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
她的長發徹底散開了,無數青絲在狂風中瘋狂飛舞,如同一麵在颶風中掙紮的旗幟。
她睜不開眼。
隻能死死地閉著,任由那風將她包裹,將她撕扯,將她帶向未知。
可她能感覺到。
感覺到那雙手。
一雙修長而有力的手,正穩穩地攬著她的腰。
那力道不重,卻異常堅定,彷彿無論這風有多狂,無論這夜有多深,無論這天有多高。
那隻手,都不會鬆開。
趙清雪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時光。
在這風與夜的包裹中,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
終於——
風停了。
那呼嘯的聲音,驟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寂靜。
趙清雪緩緩睜開眼。
然後,她愣住了。
她看見的,是一片她從未見過的景象。
腳下,是萬丈高空。
雲層在下方鋪展開來,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銀色的波光。
那些雲朵層層疊疊,有的厚重如山,有的輕薄如紗,在夜風中緩緩流動,變幻出無數奇妙的形狀。
透過雲層的縫隙,隱約可以看見大地的輪廓。
山川如蟻,河流如線,城鎮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如同灑落人間的星辰。
趙清雪的眼眸,劇烈地顫動著。
她活了一十三年,從八歲起就開始參與朝政,十五歲開始佈局奪權,二十歲登基為帝。
她見過無數大場麵。
登基大典那天,她站在天啟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看著腳下黑壓壓跪著的數萬臣民,以為自己見識了什麼是“俯瞰眾生”。
可此刻,站在這萬丈高空之上,俯瞰著腳下那片如同沙盤般的山河。
她忽然發現——
原來真正的俯瞰眾生,是這樣的。
那數萬臣民算什麼?
那巍峨的宮殿算什麼?
那她引以為傲的離陽江山,算什麼?
在這萬丈高空之下,不過是一片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沙盤。
趙清雪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一種深入骨髓的、前所未有的恐懼,席捲而來,令她幾乎窒息。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