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龍象坐在長案後,一動不動。
他身上依舊穿著昨日那身玄黑色的蟒袍,衣袍上滿是褶皺,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線條冷硬的鎖骨。
頭髮有些散亂,幾縷碎發散落額前,眼底是深深的青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一夜未眠。
徐龍象的目光,落在那幾隻空蕩蕩的鴿籠上。
那些籠子敞開著門,裏麵空空如也。
隻有幾根灰色的羽毛,散落在籠底。
他的眉頭,緊緊皺著。
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手指在長案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
那聲音在寂靜的鎮嶽堂內格外清晰,如同某種無聲的催促。
殿內,還站著三個人。
司空玄依舊穿著那身灰撲撲的舊袍,站在長案左側,蒼老的臉上滿是凝重。
範離站在右側,青色文士袍的下擺沾了些塵土,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韓影跪在殿中央,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還是沒有訊息?”
徐龍象開口。
聲音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卻異常平穩。
韓影抬起頭,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惶恐。
“回世子……沒有。”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屬下今晨又放了三隻信鴿,都是我們北境軍中最快的。按路程計算,現在應該已經飛到離陽境內了。可……”
他頓了頓,低下頭:
“還是沒有回信。”
徐龍象的手指,在長案上停了一瞬。
隨即,繼續敲擊。
一下,又一下。
“探子呢?”他問。
韓影連忙道:
“屬下派了三撥探子,都是最擅長潛行和偵查的好手。第一撥今晨應該已經到達離陽邊境,第二撥還在路上,第三撥剛剛出發……”
他頓了頓,補充道:
“第一撥那邊,還沒有訊息傳回來。”
徐龍象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隻空蕩蕩的鴿籠上。
又落在窗外那越來越亮的晨光上。
然後,他緩緩開口。
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柳紅煙所在的地方,被離陽皇朝的士兵圍住了?”
韓影點頭:
“是。據我們留在離陽的暗樁回報,兩天前,柳紅煙藏身的那座宅院,突然被一隊離陽禁軍包圍。那些人封鎖了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進出。”
徐龍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想起前幾日收到的訊息。
離陽女帝趙清雪,在怒江渡口遭遇刺殺,身邊的劍神李淳風出手,滅了怒江幫滿門。
當時他以為,那隻是意外。
以為趙清雪安然無恙,已經回到了離陽。
可如今看來。
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
“世子,”範離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凝重,“您說……會不會是離陽那邊,出了什麼變故?”
徐龍象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會。”他說,聲音篤定。
“趙清雪不是那種人。”
範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他看著徐龍象那張篤定的臉,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殿門。
一個身著灰衣的探子快步走進鎮嶽堂,單膝跪地。
“世子!”他的聲音急促,“離陽那邊有訊息了!”
徐龍象的身體猛地坐直。
“說!”
探子深吸一口氣,快速稟報:
“我們派去的探子,剛剛傳回訊息。柳紅煙藏身的宅院,確實被離陽禁軍包圍了。但據探子觀察,那些禁軍隻是在執行包圍任務,並未進行抓捕。宅院內外,也沒有打鬥或廝殺的痕跡。”
“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探子發現,那些禁軍的統領,是離陽禁軍副統領方鶴城。”
“方鶴城?!”範離驚撥出聲。
徐龍象的瞳孔,微微收縮。
方鶴城。
離陽禁軍副統領,趙清雪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親自帶兵包圍柳紅煙的藏身之處——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件事,是趙清雪親自下的命令。
徐龍象的手指,猛地攥緊。
長案的邊緣,發出一聲輕微的“哢”響。
他的臉色,變得極其凝重。
“還有別的嗎?”他問。
探子搖了搖頭。
“暫時隻有這些。探子還在繼續觀察,有新的訊息會立刻傳回。”
徐龍象揮了揮手。
探子躬身退下。
鎮嶽堂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司空玄和範離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韓影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徐龍象坐在長案後,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隻空蕩蕩的鴿籠上。
落在那些沒有迴音的密信上。
落在窗外那越來越亮的晨光上。
腦海中,無數念頭瘋狂翻湧。
他明明和趙清雪已經達成了盟約,又為何會派兵圍住柳紅煙的住所?
難道趙清雪要反悔了?
她不打算盟約了?
可徐龍象很快壓下了這些念頭。
不會的。
他在心中對自己說。
趙清雪不是那種人。
她聰明,謹慎,城府極深。
她既然選擇與他結盟,就一定有她的考量。
她不會輕易背叛盟友。
徐龍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傳令下去。”他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所有人按兵不動,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有任何動作。”
“繼續監視柳紅煙那邊的情況,有訊息立刻回報。”
“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範離身上:
“派人秘密調查離陽皇朝最近的動向。尤其是趙清雪的行蹤,和朝堂上的異常。”
範離躬身:
“是!”
他轉身,快步走出鎮嶽堂。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殿外。
司空玄站在原地,看著徐龍象那張緊繃的臉。
蒼老的臉上,滿是擔憂。
“世子,”他開口,聲音沙啞,“您覺得……離陽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
徐龍象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開口。
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幾隻空蕩蕩的鴿籠上:
“但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司空玄的眉頭,緊緊皺起。
不好的預感。
能讓世子說出這種話,事情,恐怕真的不簡單。
“那我們……”他試探著問。
徐龍象擺了擺手。
“先按兵不動。”他說,“在弄清楚情況之前,不能輕舉妄動。”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那越來越亮的晨光:
“我等得起。”
司空玄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轉身,緩緩走出鎮嶽堂。
蒼老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佝僂。
殿內,隻剩下徐龍象一人。
他坐在長案後,一動不動。
目光,始終落在那幾隻空蕩蕩的鴿籠上。
落在那幾隻永遠也不會回來的信鴿上。
許久。
他緩緩站起身。
走到窗前,推開窗。
清晨的風湧入殿內,帶著北境特有的寒意,吹動他鬢角的碎發,吹動他玄黑色的蟒袍。
他望著窗外。
望著那漸漸升起的太陽。
望著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茫茫無邊的北境大地。
腦海中,反覆回蕩著那個問題。
趙清雪,你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包圍柳紅煙?
為什麼沒有訊息?
我們的盟約,還算數嗎?
他不知道答案。
隻知道,此刻——
他隻能等。
等著那些永遠也等不來的訊息。
等著那個他藏在心底多年的人,給他一個答案。
晨光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鎮北王府的鎮嶽堂內,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依舊站在窗前。
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