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晨光透過窗欞灑入清心閣內殿,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隨著時辰緩緩移動,從東牆移到西牆,從書案移到床榻,最後落在窗邊那張紫檀木的軟榻上。
趙清雪就坐在那裏。
她已經醒了很久。
從寅時到卯時,從卯時到辰時。
她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身上穿著一件乾淨的月白色常服。
那是昨夜雲鸞送來的。
料子是上等的雲錦,剪裁合體,袖口綉著銀線暗紋的蘭花。
比起她被撕碎的那件,這件更加華貴,也更加諷刺。
趙清雪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白皙的手。
手腕上,那些被繩索勒過的紅痕還在。
衣袖微微滑落,露出小臂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淤青。
那是兩天前留下的。
那是紅姐用木棍打出來的。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清心閣的庭院不大,卻收拾得乾淨雅緻。
幾株翠竹在晨風中沙沙作響,竹葉上的露珠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一條鵝卵石小徑蜿蜒通向院門,兩旁種著幾叢不知名的花草,雖是初冬,卻依舊綠意盎然。
陽光灑在庭院裏,將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很美。
可趙清雪看著這一切,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
她的腦海中,反覆回蕩著昨夜的那些畫麵。
紅姐跪在地上,瘋狂地磕頭求饒。
她那張曾經囂張跋扈的臉,扭曲成一副醜陋的模樣。
她那雙曾經得意洋洋的眼睛,滿是極致的恐懼。
她額頭磕破的傷口,鮮血糊滿了臉。
她腿間那灘溫熱的液體,尿液在地上蔓延。
一想到這,趙清雪心中,就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解氣。
這個折磨了她兩天一夜的女人,終於死了。
有釋然。
從此以後,她不用再麵對那張刻薄的臉,那雙怨毒的眼睛,那些無休無止的折磨。
有荒謬。
她用嫁給秦牧為代價,換來了這個女人的死。
此刻,晨光正好。
趙清雪坐在軟榻上,望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庭院。
紅姐的屍體已經不見了。
那攤鮮血也被清理乾淨了。
彷彿昨夜那場殺戮,從未發生過。
隻有那些灑掃庭院的宮女,腳步輕盈地來去。
隻有那幾株翠竹,依舊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隻有那溫暖的陽光,依舊灑在庭院裏。
一切如常。
彷彿什麼都沒有改變。
可趙清雪知道,
一切都變了。
紅姐死了。
她答應了婚事。
七日後,她就要嫁給秦牧。
成為大秦皇朝的皇後。
趙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她想起昨夜秦牧說的話。
“七天。朕七天內會把大婚的日子定下來。在這期間,你儘快跟離陽皇朝聯絡一下,交接一下事宜,和需要準備的東西。”
七天。
大婚。
交接事宜。
準備東西。
這些詞,在她腦海中反覆回蕩。
她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清晨的涼意,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終於還是要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緩緩站起身。
走到書案前。
書案上,早已備好了文房四寶。
宣紙雪白,墨錠烏黑,毛筆筆鋒銳利。
趙清雪在書案後坐下。
拿起墨錠,輕輕研墨。
墨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她放下墨錠,拿起毛筆。
蘸墨。
落筆。
筆鋒在宣紙上遊走,留下一行行清雋的字跡。
那字跡清秀而有力,筆鋒銳利,正如她這個人。
她寫的是——
“離陽朝堂諸公鈞鑒:
朕已決定,與大秦皇帝秦牧,擇日完婚。
此事朕已深思熟慮,非一時衝動。
離陽與大秦,本為鄰邦,世代交好。今朕與秦帝聯姻,兩朝合為一體,共禦外敵,共安百姓,實為兩國之幸。
朕知諸公必有疑慮,然此事已成定局,無可更改。
著禮部即刻準備大婚所需一切事宜。儀製參照歷代帝王大婚之典,所需銀兩從內帑支取,不得延誤。
另,朕不日將攜秦帝返回離陽,屆時再與諸公詳議後續事宜。
切切此諭。
趙清雪
大齊歷三十二年十一月初八”
寫完最後一個字,趙清雪放下筆。
她低頭看著那封信,看著那些清雋的字跡,看著那個蓋印的位置。
然後,她伸手入懷。
取出那枚隨身攜帶的印璽。
那是離陽皇室的傳國玉璽,是她登基那日,從太廟中請出的。
和田羊脂白玉雕成,螭虎鈕,印麵鐫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古篆。
那是離陽三百年皇權的象徵。
也是她作為離陽女帝,最後的尊嚴。
趙清雪握著那枚印璽,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溫潤的玉質。
想起八歲那年,母後第一次將這枚印璽放在她手中。
母後說:“清雪,這是離陽皇室的傳國玉璽,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將來,你要用它,蓋上你最重要的詔書。”
她問:“什麼是最重要的詔書?”
母後笑了笑,沒有回答。
如今,她知道了。
最重要的詔書,就是此刻這一封。
這一封宣佈她出嫁的詔書。
這一封將離陽三百年的獨立,親手終結的詔書。
趙清雪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然後——
睜開眼。
將印璽,重重按在宣紙上。
“砰。”
一聲輕響。
那鮮紅的印記,清晰地印在紙上。
蓋住了“趙清雪”三個字的下方。
也蓋住了她作為離陽女帝,最後的退路。
趙清雪收起印璽,重新放回懷中。
然後,她拿起那封信,輕輕吹了吹。
墨跡漸乾。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
停下。
“有人嗎?”她開口。
聲音很輕,很淡,卻在這寂靜的內殿中格外清晰。
話音剛落——
門被推開了。
兩個穿著青色宮裝的女子,快步走進殿內。
她們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麵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宮女特有的恭順和謹慎。
她們走到趙清雪麵前三步處,齊齊跪倒。
額頭觸地。
姿態恭順得無可挑剔。
“女帝陛下有何吩咐?”其中一人開口,聲音輕柔而恭敬。
趙清雪低頭看著她們。
這兩個女子,昨夜她見過。
是雲鸞安排來伺候她的。
說是伺候,實則是監視。
不過,
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
趙清雪將手中的信遞過去。
“去把這個信,”她說,聲音平穩而清晰,“給城中那位叫沈墨的商人。”
她頓了頓,補充道:
“他在城東開了一家綢緞莊,叫錦繡閣,你們把信交給他,就說——”
她看著那兩個宮女,一字一頓:
“是朕的命令。”
兩個宮女抬起頭,看向那封信。
又看向趙清雪。
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趙清雪口中的沈墨,應該就是離陽皇朝安插在大秦皇城的暗探。
多年來,一直隱藏在暗處,從未暴露過。
而此刻,這位女帝陛下,竟然就這樣把這條線,直接擺在了明麵上?
兩個宮女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但她們什麼都沒說。
隻是齊聲應道:
“是。”
其中一人雙手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然後,兩人再次叩首,起身,退下。
步伐輕盈而沉穩,很快就消失在院門外。
趙清雪站在原地,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反正都已經答應嫁給秦牧了。
什麼暗探,什麼眼線,什麼秘密——
也沒有必要隱藏了。
不如坦誠一點。
說不定,還能讓秦牧迷惑一下。
讓他以為,她是真的認命了。
讓他放鬆警惕。
讓他以為,她真的成了他的皇後,乖乖聽話。
然後……
趙清雪的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
那冷意一閃而過。
快得幾乎沒有人察覺。
她轉身,走回內殿。
在軟榻上重新坐下。
望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庭院。
等待著。
等待著那兩個宮女,帶回秦牧的答覆。
......
與此同時。
養心殿。
秦牧正斜靠在軟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古籍,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雲鸞站在一旁,正在低聲稟報著什麼。
就在這時——
殿外傳來腳步聲。
“陛下。”一個太監的聲音響起。
“清心閣那邊來了兩個宮女,說是女帝陛下有信要呈給陛下。”
秦牧挑了挑眉。
他放下書卷,坐直身體。
“讓她們進來。”他說。
片刻後,兩個青色宮裝的女子快步走進殿內。
她們走到秦牧麵前三步處,齊齊跪倒。
“參見陛下。”兩人齊聲道。
秦牧看著她們,目光落在那份被恭敬捧著的信上。
“起來吧。”他說。
“謝陛下。”
兩個宮女站起身,其中一人雙手捧著信,恭敬地呈上。
雲鸞上前,接過信,轉呈給秦牧。
秦牧接過信,展開。
目光落在那些清雋的字跡上。
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從“離陽朝堂諸公鈞鑒”,看到“切切此諭”。
最後,落在那枚鮮紅的印璽上。
那印記清晰而端正,正是離陽皇室的傳國玉璽。
秦牧看著那封信,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這女子,做事倒是乾脆。
答應的事,說做就做。
毫不拖泥帶水。
而且。
他看了看那兩個宮女。
這兩個宮女,是他的人。
趙清雪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還是讓她們去送信。
甚至直接報出了暗探沈墨的名字和地址。
這是什麼意思?
是認命了?
還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秦牧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不管是哪種——
這女子,都比他想像的,更有意思。
秦牧將信合上,放在一旁。
目光落在那兩個宮女身上。
“那就按照女帝說的去做吧。”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把那封信,交給沈墨。”
“讓他用最快的方式,送回離陽。”
兩個宮女對視一眼,齊聲應道:
“是!”
她們躬身退下。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殿外。
養心殿內,隻剩下秦牧和雲鸞兩人。
秦牧靠在軟榻上,一手支頤,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雲鸞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開口。
“陛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試探,“您覺得,女帝這是……真的認命了?”
秦牧笑了笑。
“認命?”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
“雲鸞,你知道嗎?”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淵:
“真正的認命,是不會寫這種信的。”
雲鸞微微一怔。
秦牧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如同淬過寒冰的利刃:
“真正的認命,是沉默,是放棄,是心如死灰。”
“可你看剛才那封信,”
“字跡清秀有力,筆鋒銳利,毫無頹唐之氣。”
“措辭果斷乾脆,毫不拖泥帶水。”
“這是認命的樣子嗎?”
雲鸞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那陛下的意思是……”
秦牧笑了笑。
“她在演戲。”他說。
“演給朕看,演給她自己看。”
“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是真的認命了,真的心甘情願嫁給朕。”
“然後,”
“等待機會。”
雲鸞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陛下,若她真的隻是在演戲,那日後……”
秦牧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
“演戲,是這群女人最擅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