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您怎麼了?!”
徐鳳華擺了擺手,臉色蒼白如紙。
“沒事……”她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可能是最近太擔心了,有些受涼……沒事……”
她說著,又乾嘔了幾聲。
王濟民的眉頭緊緊皺起。
受涼?
不可能。
他是太醫,他太清楚了。
娘孃的癥狀,絕不是受涼那麼簡單。
“娘娘,”他的聲音微微發顫,“讓臣給您把把脈。”
徐鳳華抬起頭,看向他。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茫然。
然後,
她愣住了。
腦海中,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過。
那念頭太過可怕,可怕到她本能地想要否認。
可那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揮之不去。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嘴唇微微顫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不……”
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不可能……”
“這不可能……”
王濟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
他不再多言,從藥箱中取出銀絲線。
“娘娘,”他說,“讓臣給您把脈。”
徐鳳華看著他。
看著他手中的銀絲線,看著他凝重的表情。
心中那可怕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她的身體開始顫抖。
那顫抖從手指開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
可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王濟民將銀絲線輕輕搭在徐鳳華的手腕上。
另一頭,纏在自己指尖。
他閉上眼。
凝神靜氣。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其漫長。
殿內一片死寂。
隻有燭火搖曳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拂過庭院的聲音。
徐鳳華死死地盯著王濟民的臉。
看著他的眉頭從舒展到緊皺,又從緊皺到鬆開。
看著他的表情從凝重到複雜,從複雜到難以置信。
終於,王濟民睜開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滿是複雜至極的光芒。
他看向徐鳳華。
張了張嘴。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徐鳳華看到他這副模樣,腦袋“轟”的一聲,如同被雷劈中一般。
一片空白。
可內心深處,還有一絲僥倖在掙紮。
那僥倖讓她開口。
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
“怎……怎麼了?”
王濟民看著她,看著那張慘白的、滿是恐懼的臉。
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他知道,這個訊息,對娘娘而言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等待,都將被徹底顛覆。
意味著她將麵臨更加艱難的抉擇。
他深吸一口氣。
緩緩開口。
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娘娘,”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您這是……有喜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徐鳳華徹底呆住了。
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深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
可喉嚨裡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隻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那震撼,那茫然,那恐懼,正在瘋狂翻湧。
有喜了。
有喜了。
有喜了。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在她腦海中接連炸響。
炸得她魂飛魄散,炸得她天旋地轉,炸得她肝膽俱裂,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她的手,緩緩抬起。
落在自己小腹上。
那裏,平坦如初。
什麼都摸不出來。
可她知道,王濟民不會騙她。
她的肚子裏,
此時正孕育著一個生命。
一個她和秦牧的孩子。
徐鳳華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那淚水不是悲傷的,不是喜悅的,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到極致的情緒。
她想起那些屈辱的夜晚。
想起秦牧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次印記。
想起那些她拚命想要忘記、卻怎麼也忘不掉的畫麵。
那時候她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
以為隻要熬過去,隻要等到那一天,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她從來沒想過,
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這樣的,永遠也無法抹去的痕跡。
徐鳳華的雙手,緊緊捂住小腹。
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眼淚止不住地流淌,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痕跡。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想罵人,想哭喊,想發泄。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是坐在那裏,捂著小腹,任由眼淚瘋狂地湧出。
王濟民站在一旁,看著她這副模樣。
心中那酸楚,越來越濃。
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隻能靜靜地站在那裏,陪著她。
等著她,慢慢消化這個足以顛覆一切的訊息。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燭火搖曳的細微聲響,和徐鳳華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窗外,月光依舊清冷。
夜風拂過庭院,帶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
遠處傳來幾聲更鼓。
寅時了。
天,快亮了。
可對於徐鳳華而言,這個夜晚,
才剛剛墜入最深的黑暗。
殿內一片死寂。
燭火在銅燈盞中搖曳,將徐鳳華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王濟民站在原地,看著麵前這個剛剛擦乾眼淚、麵容迅速恢復平靜的女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那張端莊的臉,此刻依舊蒼白如紙,淚痕還掛在臉頰上,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甚至,比平日裏更加平靜。
平靜得如同一潭結了冰的深水,看不見底,也看不見任何波瀾。
王濟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他還沒開口,徐鳳華已經先說話了。
“王太醫。”
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你先下去吧。”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濟民臉上,一字一頓:
“順便,去給我準備打胎葯。”
話音落下的瞬間,王濟民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愣愣地看著徐鳳華,看著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
打胎葯。
這三個字,如同一塊巨石,讓他呼吸一滯!
他當然知道,擅自給皇宮裏的妃子準備打胎葯,意味著什麼。
那是大逆不道。
那是欺君之罪。
那是誅九族的大禍。
他王濟民,在太醫院熬了這麼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步踏出去,意味著什麼。
更何況,
他行醫二十三年,救過的人不計其數。
每一個生命,在他眼中都是珍貴的。
哪怕隻是一個剛剛成形的、還沒有心跳的胚胎。
那也是生命。
是他身為醫者,本該守護的生命。
可此刻,他卻要親手......
王濟民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他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已是一片複雜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替娘娘做決定。
也知道,娘娘做出這個決定,一定比她更痛苦。
她纔是那個要承受一切的人。
“是。”
王濟民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屬下知道了。”
他深深躬身,然後轉身,朝殿門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殿內,隻剩下徐鳳華一人。
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雙手依舊覆在小腹上。
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衣料,感受著那下麵的溫熱。
那裏,平坦如初。
什麼都摸不出來。
可她知道,那裏有東西。
有一個小小的、剛剛成形的生命。
一個她和秦牧的孩子。
徐鳳華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那淚水無聲地流淌,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痕跡。
可她沒有去擦。
隻是任由那淚水流淌。
任由那些複雜的情緒,在心中翻湧。
她想起方纔王濟民宣佈結果時,自己腦海中的那一瞬間空白。
那空白之後,湧上來的是什麼?
是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個孩子,是秦牧的。
是那個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是那個強佔她、羞辱她、讓她生不如死的男人。
這個孩子,不該存在。
絕對不能存在。
可在那恐懼之後,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情緒。
那情緒很輕,很淡,卻真實存在。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也許,是身為女人,對骨肉的本能眷戀。
也許,是內心深處那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柔軟。
徐鳳華閉上眼。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聽雨山莊的日子。
那時候,她還沒有入宮,還沒有成為秦牧的妃子,還沒有經歷這一切。
那時候,她隻是一個剛剛嫁入趙家的新婦,每天忙著打理生意,忙著應付那些爾虞我詐的商賈,忙著在商海中站穩腳跟。
那時候,她無數次想過,如果有一天,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
她會教他讀書識字,教他騎馬射箭,教他怎麼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裏活下去。
她會給他最好的一切,讓他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她會……
那些畫麵,在她腦海中一一浮現。
那麼清晰,那麼真實,那麼美好。
可那些美好,都是屬於另一個孩子的。
屬於那個她可以光明正大生下來的、不用躲躲藏藏的、不用麵對任何危險的孩子。
而不是這個。
這個,是孽種。
是和那個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生的孽種。
這個孩子,從存在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不會被祝福。
她又想起那日秦牧將她強行徵收為妃,用的藉口就是因為她多年沒有子嗣。
她怎麼也沒想到,和秦牧在一塊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有了子嗣。
徐鳳華睜開眼。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淚水依舊在流淌。
她的手,從小腹上移開。
覆在自己臉上。
掌心冰涼,貼在滾燙的臉頰上,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她在心中問自己:
徐鳳華,你真的要打掉這個孩子嗎?
答案是肯定的。
這個孩子不能留。
留在肚子裏,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隨時可能引爆,隨時可能讓她萬劫不復。
秦牧若是知道了,會怎麼對她?
她不敢想。
那後果,太可怕了。
更何況,就算秦牧不知道,她又能怎樣?
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然後呢?
讓他在這深宮之中長大,成為第二個秦牧?
還是讓他成為第二個她,從小就在算計和陰謀中長大,一輩子不得安寧?
她做不到。
她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再過這樣的日子。
不能。
絕對不能。
徐鳳華的手,從臉上移開。
重新覆在小腹上。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堅定。
那堅定如同一道閃電,刺破了那片翻湧的黑暗。
可隨即,另一股情緒又湧了上來。
不管怎麼說,
那是她的孩子。
是和她血脈相連的、正在她肚子裏孕育的生命。
哪怕隻有一個月,哪怕還沒有成形,那也是她的孩子。
是她徐鳳華的孩子。
徐鳳華的眼淚,再次湧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彷彿能透過那層薄薄的衣料,看見裏麵那個小小的存在。
那個小小的存在,此刻正在做什麼?
是在睡覺嗎?
還是正在努力長大?
他知不知道,他的母親,正在想著怎麼殺死他?
徐鳳華閉上眼。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溫熱而濕潤。
她的手,輕輕摩挲著小腹。
那動作很輕,很慢,彷彿在撫摸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又彷彿在做最後的告別。
殿內,一片死寂。
隻有燭火搖曳的細微聲響,和她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
窗外,月光依舊清冷。
夜風拂過庭院,帶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
遠處傳來幾聲更鼓。
寅時三刻。
天,快亮了。
可徐鳳華,依舊坐在那裏。
一動不動。
雙手覆在小腹上。
淚水,無聲地流淌。
她在掙紮。
在痛苦中掙紮。
在理智和情感之間掙紮。
在應該和捨不得之間掙紮。
一遍又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
窗外的夜色,漸漸淡了。
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
徐鳳華依舊坐在那裏。
一動不動。
隻是那雙眼睛,望著窗外那漸漸升起的太陽。
望著那金色的光芒,一點一點地驅散黑暗。
她的眼中,淚水已經幹了。
她張了張嘴。
聲音沙啞,輕得幾乎聽不見:
“孽緣……”
她喃喃道,那兩個字,如同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的。
“都是孽緣……”
徐鳳華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入肺腑,帶著清晨的涼意,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她低下頭,再次看向自己的小腹。
晨光照在她身上,將那張蒼白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手,輕輕摩挲著那平坦的小腹。
“孩子……”
她輕聲說,聲音沙啞而溫柔。
那溫柔裡,帶著深深的愧疚和心疼。
“對不起……”
“娘親……”
她頓了頓,淚水再次湧出:
“娘親不能留你。”
“你……別怪娘親。”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閉上眼。
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鎮北王府。
此刻,鎮嶽堂內,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