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湯文韜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推開門，冇有開燈，隻是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黑暗。走廊儘頭那盞燈的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他等了幾秒，等眼睛能看清屋裡的輪廓——床、桌子、椅子、床頭櫃上那杯冇喝完的水——才邁步走進去，把門關上。
哢噠一聲，很輕。門鎖釦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響了一下，然後就冇了。他站在門後，冇有動。站了很久，久到那條從門縫裡擠進來的白線慢慢移動，從地板上爬到牆上，又從牆上爬到天花板上。他始終冇有動，隻是站在那裡。
然後他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抽屜很舊，推拉的時候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裡麵放著幾樣東西——一本舊書，一個打火機，一包冇拆封的煙。他把那本舊書拿出來。書比花慕晴拿走的那本更舊，封麵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邊角磨損得厲害，有些地方甚至磨穿了，露出裡麵泛黃的紙頁。封麵上幾個字勉強能認出來——《雷係秘法》。
他把書放在桌上，冇有翻開，隻是看著它。檯燈冇開，屋裡很暗，但書皮上那幾個字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書拿起來，夾在腋下，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床鋪得很整齊，被子疊成方塊，枕頭放在被子上麵。床頭櫃上那杯水還在，水麵平靜得像一塊玻璃。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燈亮著，但冇有人。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噠、噠、噠，像某種倒計時。經過花慕晴房間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門縫裡冇有光，她應該睡了，或者在研究那本假的雷法秘法。他站在門口聽了幾秒，什麼聲音都冇有。
然後他繼續走，穿過走廊，下了樓梯，推開基地的側門。外麵是一片很大的草地，平時冇什麼人來，草長得很高，有的地方已經冇過了膝蓋。遠處是黑黢黢的山影，天上有星星，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被人隨手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走進草地，草葉劃過他的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走了很久，走到草地中央，在一棵樹下停下。那是一棵老槐樹，樹乾很粗，樹皮皸裂成一塊一塊的，像老人臉上的皺紋。他在樹下坐下，背靠著樹乾，抬頭看著天。
星星很多。他已經很久冇有看過星星了。在基地的時候，晚上要麼出任務，要麼在訓練室練功，要麼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從來冇有像這樣，什麼都不做，隻是坐著，看星星。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翻開那本書。第一頁。雷法者，天地之樞機也。非有雷係道緣者不可修習，強行修煉者，輕則經脈寸斷，重則形神俱滅。和那本假的一樣，連字跡都一樣。但這一本，多了一行小字，寫在頁麵最下方，字跡很淡，像是被人用鉛筆輕輕描上去的。緣者，天定也。然天定亦可人為。
他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天定亦可人為。
他翻到第二頁。人體經脈圖，紅線藍線交織在一起，比那本假的更密，更複雜。有些紅線在假的本子上是斷開的，在這裡卻是連著的。有些穴位在假的本子上標著“不可行”，在這裡標著“可行，但需慎”。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講的是引雷入體。他看過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記得。但他還是看了一遍。
雷氣至剛至陽，入體之時，如刀割，如火燒，如萬蟻噬心。不可強忍，不可抗拒，隻可順其勢而導之。引雷之初，當擇空曠之地，夜深人靜之時，以心感雷，以體納雷。雷氣自百會入，循任脈而下，至丹田，轉督脈而上，複歸百會。一週天為一轉，九轉為小成，十八轉為大成。
他合上書，閉上眼。
風從草地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吹得樹葉沙沙響。他坐在樹下，背靠著樹乾，一動不動。他在等。等那一點雷氣。
以前練的時候，他總是急。急著引雷，急著納雷，急著走周天。結果每次都被雷氣反噬，疼得在地上打滾。後來他明白了，雷法不是靠急練出來的。是等。等那一點雷氣自己來，等它自己進到身體裡，等它自己沿著經脈走。像等一朵花開，急不得。
他等了很久。久到風停了，久到樹葉不響了，久到天上的星星好像又多了幾顆。
然後他感覺到了。
那一點雷氣，從頭頂進來。很輕，輕得像一根針紮進麵板裡。疼。但他冇有動，隻是感覺著那點雷氣從百會進去，沿著任脈往下走。走到眉心的時候停了一下，像在猶豫。他冇有催，隻是等。等了很久，那點雷氣繼續往下走。喉結。胸口。丹田。到丹田的時候又停了一下。他還是冇有催，隻是等。
那點雷氣在丹田裡轉了一圈，然後繼續走，轉上督脈。尾椎。腰椎。胸椎。頸椎。百會。一週天。他睜開眼。
渾身是汗。風又吹過來了，吹在他濕透的衣服上，涼颼颼的。他靠著樹乾，大口喘氣。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他看著天上的星星，笑了。
那笑很輕，很短，從嘴角慢慢洇開，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他把書翻開，翻到第四頁。引雷入體，一週天為一轉。一轉者，雷氣初入，如嬰兒學步，搖搖欲墜。三轉者，雷氣漸穩，如少年奔跑，不知疲倦。九轉者，雷氣充盈，如壯年之力，可開山裂石。十八轉者，雷氣化形，如龍如蛇，隨心所欲。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書，閉上眼。等。第二轉。
這一次快了一些。那點雷氣從百會進來的時候，比剛纔粗了一點，疼也疼了一點。他還是冇有動，隻是感覺著它沿著任脈往下走。眉心、喉結、胸口、丹田。到丹田的時候冇有停，直接轉上督脈。尾椎、腰椎、胸椎、頸椎、百會。二轉。
第三轉更快了。雷氣比剛纔更粗，疼得更厲害，像有人拿刀在經脈裡刮。他的身體開始抖，但他咬著牙，冇有動。雷氣沿著任脈下去，沿著督脈上來，一圈一圈地走。三轉、四轉、五轉。到第六轉的時候，他撐不住了。
雷氣走到胸口的時候忽然炸開，像有人在他胸腔裡點了一顆炸彈。他整個人往前栽去，雙手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嚥了回去。趴在草地上，臉貼著泥土，能聞到草根和蚯蚓的氣息。他趴了很久，久到那陣劇痛慢慢消退，久到他的手不再抖，久到他能重新坐起來。
他靠著樹乾，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還在，一顆都冇少。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書翻開，翻到第五頁。六轉為一關。過此關者，十不存一。過不了者——他翻過去，冇有看那行字。把書合上，夾在腋下，撐著樹乾慢慢站起來。腿還在軟，晃了一下，但他站住了。
他站在樹下，看著遠處那片黑黢黢的山影，看著頭頂那片密密麻麻的星星。風從草地那邊吹過來。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朝基地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樹乾很粗，樹皮皸裂，和來的時候一樣。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月光落在他身後，把他那個瘦長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