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碎石鋪就的支路，發出單調的骨碌聲。
峽穀入口的陰影逐漸被拋在身後，道路開始向上攀升，兩側是被苔蘚和低矮灌木覆蓋的岩壁。
空氣變得濕潤而清新，徹底洗刷掉了殘留的鐵爐要塞那沉悶的氣息。
碎石小隊的馬車在前方引路，灰色繁星小隊的成員們步行跟在兩側。陳猛和婭納，還有略顯疲憊的蘇文，被安排坐在了馬車車廂裡稍作休息。
肯特、林曉、張大山則步行在側，格倫也下了馬，牽著韁繩與肯特並肩而行。
看著這輛雖然不算奢華但結實的馬車，肯特不禁有些感慨。他轉頭問身邊的格倫：
“格倫隊長，我看很多見習甚至正式的冒險隊都沒有馬車。在要塞之間活動，沒有這個，光靠人背肩扛，走像鐵爐到灰石這種兩天的路程，豈不是非常辛苦？”
格倫聞言，嗤笑一聲，拍了拍身邊馬匹健壯的脖頸：
“辛苦？那是肯定的！你以為馬車是爛大街的白菜啊？”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喏，就這種拉貨的馱馬，最普通的品種，體力耐力還行的，在灰石那邊，少說也得這個數……十個金幣起步！
這還是行情好的時候。要是帶點戰馬血統的，或者更健壯的北方種，翻個倍都不止！”
他接著指向馬車本身：“這車架子，用的硬木，輪軸包鐵，還帶個防雨的篷子，不算裏麵的改裝加固，光是造出來，沒三個金幣下不來。再加上馬具、維護、喂馬的草料…林林總總，養這麼一輛車，一年下來又是幾個金幣的開銷。”
格倫搖搖頭，“一般的冒險隊，起步階段窮得叮噹響，有點錢都恨不得全砸在保命的護甲和趁手的武器上，誰捨得搞這個？
升級裝備提升實力，接更高報酬的任務，這纔是正理。
馬車？那是等隊伍有點家底，或者像我們這樣，背後有商會支撐，專門跑運輸或者護送重要物資的時候才考慮的。”
肯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確實，在鐵爐時，他們連吃飯都緊巴巴的，裝備更是湊合，根本不敢想這種“奢侈品”。
格倫話鋒一轉，語氣輕鬆了些：“不過，話說回來，沒馬車的冒險隊也有他們的活法。
風餐露宿，野外紮營，對他們來說就是家常便飯，早就習慣了。而且…”
他環視了一下四周幽靜的峽穀，“在王國內的疆域，其實都還算安全，哪怕像是這樣的邊境。”
他指了指腳下蜿蜒的道路：“你看這路，雖然不算寬闊平坦，但它是連線鐵爐和灰石的主幹道之一。知道為什麼王國能維持這些道路，還能讓商隊、冒險者相對安全地通行嗎？”
肯特和林曉都露出好奇的神色。張大山也豎起了耳朵。
“魔脈節點。”格倫壓低了點聲音，帶著一絲神秘，“每個大型要塞，包括灰石、鐵爐，甚至王都，都不是隨便選址的。它們都建立在龐大的地下魔脈網路的節點之上。
這些節點，不僅僅是用來支撐像召喚陣那樣的大型魔法陣運轉的能量源泉，更重要的是，它們彼此呼應，形成了一個覆蓋王國主要疆域和交通要道的巨型魔法‘抑製場’。”
“抑製場？”肯特對這個詞感到陌生。
“對。”格倫解釋道，“這個場域非常微妙，它本身並不具備直接的攻擊性或者顯眼的防護罩。
但它會持續散發出一種令絕大多數低等魔物和異族本能感到厭惡的波動。
就像…嗯…就像把一塊燒紅的烙鐵放在野獸鼻子底下，它們會本能地避開，不願靠近。
所以，在主幹道附近，在要塞輻射範圍內，除非是特彆強大或者瘋狂的怪物，否則很少會有怪物的出沒。
像哥布林、食腐狼群這些常見的麻煩，基本都縮在王國外圍的深山老林或者荒原深處。”
肯特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我們在鐵爐時，感覺城外的森林雖然危險，但隻要不離開要塞太遠就不會有太多的怪物。”
“沒錯。”格倫點頭，“這個抑製場，是王國能在邊境維持這麼多要塞，還能讓商路保持一定暢通的最大依仗之一。不過…”
他語氣凝重起來，“它對某些特別執著、或者對我們人類土地和敵意的種族，效果就會大打折扣，甚至完全無效。比如…附肉魔。”
提到附肉魔，格倫的臉色明顯陰沉下來：
“這些該死的畜生一直想攻進我們的王國。所以，像灰石要塞那邊，雖然也有魔脈節點，抑製場也在運轉，但附肉魔還是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前仆後繼地衝擊我們的外圍資源點和巡邏路線。
它們就像甩不掉的蝗蟲，煩的不行。”
他看向肯特：“所以，肯特，你的毒劑，對我們灰石來說，可能就是破局的關鍵之一！”
肯特微微一愣：“我的毒劑？格倫隊長，它真有那麼重要？”
“非常重要！”格倫用力點頭，“我們商會，格瑞夫商會，在灰石要塞紮根很深。我父親格瑞夫和灰石要塞的實際控製者——羅伊斯男爵，是同一個家族的分支。
所以我們商會也會負責灰石要塞相當一部分的後勤物資供應和商業稅收管理。
說白了，灰石要塞的繁榮，直接關係到我們商會的興衰。”
他嘆了口氣：“灰石的經濟底子比鐵爐好不少，畢竟靠近幾個富庶的礦區，商業也發達。
但這幾年，被附肉魔這麼沒完沒了地騷擾、破壞，損失太大了！外圍的農場、礦場、伐木場，時不時就被襲擊，人員傷亡、物資損失慘重。
雇傭冒險者去清剿，費用高昂，而且治標不治本。培養和維持一支強大的常備軍那更是吞金獸！
我們灰石要塞的財政，這幾年也是連年虧損，再這麼下去，難保不會步鐵爐的後塵，被拖垮！”
格倫的目光緊緊盯著肯特：“而你的毒劑，我親眼見過效果。對附肉魔的殺傷力和遲滯效果非常顯著！
如果能量產，裝備給前線的士兵，或者作為陷阱佈置在附肉魔經常出沒的區域，絕對能大大降低我們的傷亡！
最關鍵的是，它的成本，比起雇傭一隊精銳冒險者或者培養一個士兵，要低得太多！這纔是它最大的價值所在！”
肯特沉吟片刻，問出了一個盤旋在心頭很久的疑惑：
“格倫隊長，既然效果這麼好，成本相對可控，為什麼以前沒人嘗試大規模製作類似的毒劑？哥布林的毒藥不是現成的借鑒物件嗎？灰石要塞難道沒有煉金師研究這個？”
格倫聽了，臉上露出一種“你問到點子上了”的表情，帶著幾分無奈和瞭然。
“嘿，你以為我們沒試過？”格倫撇撇嘴，“灰石要塞的煉金工坊，還有我們商會聘請的幾個煉金師，早些年可沒少研究哥布林的毒劑配方。材料？好弄！步驟？照著哥布林窩裏搜刮來的配方筆記，一步步來，分毫不差！可結果呢？”
他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下：“煉出來的玩意兒，效果能有哥布林原版毒劑的十分之一，就算燒高香了！
毒性弱，生效慢，氣味還特別大，附肉魔隔著老遠就繞開了，屁用沒有！那些煉金師頭髮都愁白了，也搞不明白為什麼同樣的材料，同樣的步驟，差距就這麼大！”
格倫看著肯特，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後來，我們才慢慢琢磨出點門道。問題，可能就出在‘核心技能’上。”
“核心技能？”肯特心頭一動。
“對！”格倫肯定道，“哥布林的‘毒劑煉製’，對它們來說，很可能不是‘學’會的，而是刻在血脈裡、生來就懂的‘天賦技能’！
就像鳥會飛，魚會遊一樣，是它們種族天賦的一部分。而人類的煉金師呢？他們的‘鍊金術’是後天通過知識學習、反覆練習掌握的‘職業技能’。這兩者，本質上可能就是不同的東西。”
他指了指肯特：“而你們，肯特，你們這些被召喚來的‘新星’，情況又不一樣。你們的‘核心技能’，無論是林曉的【超視射擊】、【精確鎖定】，還是你的【物品強化】、【臨戰賦予】，甚至是你的煉藥能力…這些技能，是在你們被召喚時，就彷彿被‘灌注’或者‘喚醒’的。
它們更像是…嗯…一種被賦予的‘先天本能’？或者說，一種規則層麵的‘許可權’？它可能比後天學習的職業技能更接近那些魔物天賦技能的本質。”
“所以，”格倫總結道，“你用‘煉藥’能力製造出的毒劑，效果才能接近甚至超過哥布林的原版貨，而那些後天學習的煉金師，哪怕配方材料完全一樣，也模仿不出精髓。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灰石，一直沒能有效複製出強力毒劑對付附肉魔的根本原因——缺少了擁有這種‘先天’煉藥技能的核心人才！”
肯特現在才知道了他們的技能的特殊。原來如此！技能的來源和性質，竟然造成瞭如此巨大的鴻溝。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的毒劑在鐵爐時就能發揮奇效，而其他煉金師卻束手無策。
格倫接著說道：“灰石要塞現在也有一支被召喚來的‘新星’小隊，比你們早幾個月到的。
嘿，說起他們…”格倫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無奈和好笑的表情，“那配置才叫一個絕！五個大老爺們，清一色的近戰莽夫！兩個戰士，一個穿重甲的騎士，一個守衛者，還有一個刺客！一個遠端沒有！一個施法者沒有！連個能奶一口的都沒有！”
肯特、林曉和張大山聽得目瞪口呆。這配置…也太極端了吧？
“羅伊斯男爵看到這份名單的時候，據說臉都綠了！”
格倫模仿著當時的情景，攤了攤手，“可召喚陣弄出來的，又不能退貨。隻能硬著頭皮培養唄。結果呢？這五個活寶，除了那個刺客還知道點進退，另外四個，腦子裏就一個‘莽’字！
看到魔物，管它多少，管它強弱，嗷嗷叫著就往上沖！尤其是那兩個戰士，開了技能就跟紅了眼的瘋牛似的，拉都拉不住！”
格倫搖著頭，一臉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有好幾次，他們在野外執行清剿小股附肉魔的任務，打著打著就熱血上頭，脫離了大部隊的保護圈，一頭紮進附肉魔堆裡去了！
要不是旁邊跟著的士兵小隊拚死把他們撈出來，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現在好了，每次他們出任務，羅伊斯男爵都得額外派一隊精銳士兵跟著，主要任務不是殺敵，是隨時準備把這幾個大爺按住或者拖回來！
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培養他們花的資源，都快趕上養3小隊士兵了。”
肯特聽完，嘴角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這畫麵感太強了。
他設身處地想想，如果自己隊伍裡全是陳猛這種性格的近戰…那場麵簡直不敢想像。他不由得對灰石要塞的管理者生出了一絲同情。
“所以啊，”格倫拍了拍肯特的肩膀，語氣帶著期盼，“等到了灰石，你這手煉藥的本事，絕對是大寶貝！我老爹和羅伊斯男爵肯定會非常重視。你這毒劑，說不定真能成為我們扭轉局勢的一張王牌。”
他又壓低聲音，帶著點商人的狡黠：“而且，有我們商會在中間運作，你這毒劑的利潤…嘿嘿，包你滿意！”
肯特笑了笑，沒有直接回應利潤的問題，但心中也燃起了希望。
灰石要塞雖然同樣麵臨附肉魔的威脅，但似乎環境更寬鬆，機會也更多。
至少，他們有了一個明確的價值定位，不再是隨時可以被拋棄的炮灰。
肯特心中對即將見麵的另一支“新星”小隊也產生了一絲好奇。
五個近戰莽夫組成的隊伍…那會是怎樣一番景象？他想像著陳猛如果在那支隊伍裡…大概會如魚得水吧？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瞥了一眼馬車方向，陳猛正從車窗探出腦袋，百無聊賴地看著風景。
夕陽將峽穀染上了一層金紅色。
灰色繁星，正向著灰石的方向堅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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