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從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當那隻輝金階蟲將如同灰色幽靈般消失在林木陰影中時支援也到達將剩餘的魔蟲擊退…
但此刻的防區彷彿被揉碎,再隨意丟棄的破爛玩具那樣。
血腥味濃鬱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霧氣,混雜著內臟破裂的腥膻…屍體失禁糞便的惡臭……
這股味道鑽進每一個倖存者的鼻腔,粘附在麵板上,浸透進鎧甲和衣物的每一道纖維縫隙裡,成為這片地獄最深刻的烙印。
防線本身幾乎不復存在。
原本依託丘陵地勢修建的矮牆和壕溝,此刻七零八落。
木石結構的哨塔倒塌了兩座,殘骸下壓著不知是人是獸的破碎軀體。
多處矮牆被徹底推平,砂石泥土與血水泥濘混合,踩上去滑膩而粘稠。
聲音是另一種折磨。
重傷者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斷斷續續,像破舊的風箱。
尋找同伴的呼喊,帶著哭腔和顫抖,在屍山血海中徒勞地回蕩。
軍醫和隨隊牧師急促的腳步聲、撕扯繃帶的聲音藥劑倒在傷口上引起的抽氣聲。
還有……屍體被搬運時,拖過地麵發出的沉悶摩擦聲。
視野所及,皆是慘烈。
一個年輕的士兵背靠著半截斷牆坐著,他的雙腿自膝蓋以下不翼而飛,粗糙的包紮止不住血,身下的土地已經被染成深褐色。
他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天空,嘴唇無聲地開合。
不遠處,一名中年冒險者跪在地上,懷裏抱著一個更年輕的同伴…
那孩子的胸口有一個駭人的貫穿傷,早已沒了氣息。
冒險者一遍遍徒勞地試圖合上同伴的眼睛,手指卻顫抖得厲害。
幾名士兵合力,用臨時找來的門板充當擔架,抬著一個肚破腸流的同袍,踉蹌著向後方設立的臨時救治點跑去。
腸子暴露在外麵,但他們不敢隨意整理,隻能盡量抬穩,血和內髒的黏液滴滴答答落下,在他們身後連成一條斷續的紅線。
更遠些的地方,一隊由要塞緊急調派來的工兵和輔助人員,正沉默而迅速地清理著戰場。
他們將還能辨認的人類遺體小心地搬到一起,用能找到的布匹草草遮蓋。
這就是防區,在經歷了魔蟲族蓄謀已久的定點突破和輝金階蟲將的死亡突襲後,所呈現的景象。
一處原本還算穩固的防線節點,在極短時間內被打成了篩子,傷亡慘重至半毀。
而類似的場景,正在藍藤要塞長達八裡的漫長防線上,多處上演。
藍藤要塞。
藍藤花伯爵和雷蒙德大隊長如同兩尊鐵鑄的雕像,屹立在巨大的軍事沙盤前,要塞中的輝金階幾乎已經都派出去了,他們就是最後的防守力量之一。
沙盤上,代表敵我雙方的標記密密麻麻,不斷有參謀官根據最新戰報,更新著代表魔蟲進攻箭頭、人類防禦節點和雙方交戰區域的棋子與線條。
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第七防區,輝金階魔蟲確認,數量一。
霍斯騎士和雷克特隊長被數隻白銀巔峰魔蟲特殊戰術小隊纏住,暫時無法脫身。該防區傷亡……超過四成,部分小隊失去聯絡。”
“第四防區結合部,輝金階魔蟲確認。銀霜之冠騎士團一個小隊及附近冒險者部隊正在支援途中。
該區域……傷亡估計超過六成,防線被徹底貫穿,多支小隊……可能已全軍覆沒。”
彙報的軍官聲音艱澀。
雷蒙德大隊長的拳頭狠狠砸在沙盤邊緣,木屑飛濺。“該死的蟲子!”
藍藤花伯爵臉色鐵青,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他何嘗看不出來?魔蟲族的戰術簡單、粗暴,卻極其有效。正麵打範圍施壓,再用精銳突破,目的就是為了在降臨計劃啟動前,最大限度地削弱藍藤要塞的防禦力量,製造混亂,牽製人類高階戰力。
“阿爾弗雷德王子那邊情況如何?”伯爵沉聲問。
“殿下親率銀霜之冠騎士團主力,已抵達第九防區,正與另一隻出現的輝金階蟲將交戰。
暫時穩住了局麵。”彙報的軍官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想起了前線傳回的某些關於王子殿下“罵罵咧咧”的戰況描述。
“伊蘭德爾**師呢?”雷蒙德追問。要塞的定海神針,那位魔石階的**師,此刻的動向至關重要。
“**師……仍在要塞核心法師塔坐鎮。但根據能量監測,要塞東南方向約五十裡外的沼澤上空,出現了異常強大的能量對峙波動……疑似有魔石階的魔蟲族強者出現,與**師形成了遠端威懾與牽製。”
指揮室內一片寂靜。
魔石階的對峙,那是另一個層麵的較量,無聲無息,卻可能更加兇險。
伊蘭德爾**師無法輕易離開要塞,否則萬一魔蟲族蟲王趁機突襲,後果不堪設想。
這也意味著,防線各處出現的輝金階蟲將,需要靠人類一方的輝金階強者自己去解決。
腐爛沼澤,邊緣上空。
這裏終年籠罩著灰綠色的毒瘴,平日裏,除了某些適應環境的毒蟲魔獸,鮮有生命踏足。
但此刻,這片死亡之地的上空,空氣卻凝固得如同鉛塊。
無形的壓力以兩個點為中心,向四麵八方擴散。
一邊,是一道籠罩在淡淡藍色輝光中的人型虛影。
他鬚髮皆白,身著一襲看似樸素的法師袍,正是藍藤要塞的鎮守者,魔石階**師,伊蘭德爾。
他懸浮於空,眼神平靜,周身的藍色輝光與天地間魔力能量產生共鳴形成的領域般的雛形。
而在他對麵約千米外的空中,懸浮著另一個存在。
那是一隻魔蟲。
蟲王。魔蟲族七位最高統治者之一。
雙方都沒有立刻動手,甚至沒有任何誇張的能量爆發。
但方圓數公裡內的空間,都處於一種極度不穩定的平衡中。
這是高階強者之間另一種形式的戰鬥…
氣勢的擠壓,規則的碰撞,精神意誌的無聲交鋒。
伊蘭德爾**師能感覺到,對方的精神力的冰冷、龐大。
同時,對方也在警惕著他可能發動的任何形式的魔法攻擊,那甲殼上的紋路,顯然具備極強的魔法抗性和能量偏轉能力。
他的任務不是擊殺對方——在對方同樣有所準備的情況下,魔石階之間的戰鬥很難短時間內分出勝負,且極易造成不可控的大範圍破壞。
他的任務是“盯住”它,將它牽製在這裏,讓它無法介入藍藤要塞的正麵戰場,也無法返回去支援它們的老巢。
同樣,這位學者蟲王似乎也抱有類似的目的。
沼澤上空,死寂而壓抑的對峙在繼續。下方的泥沼中,一些潛藏的強大魔獸本能地縮緊了身體,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這場無聲的較量,其兇險程度,絲毫不亞於正麵戰場上血肉橫飛的廝殺。
第九防區。
這裏的景象比其他地方稍好,但同樣慘烈。
魔蟲戰士與人類士兵、冒險者絞殺在一起,喊殺聲、怒吼聲還有臨死慘叫聲混雜成一片。
而造成最大混亂與傷亡的源頭,是一隻體型格外魁梧的蟲將。
它手持四柄門板般的巨大骨錘,每一次揮舞,都能將數名持盾士兵連人帶盾砸飛,骨斷筋折,最可怕的是它力量恐怖的同時速度仍然也隻比正常蟲將慢了一點點。
然而,此刻這隻凶威赫赫的蟲將,卻顯得有些……煩躁?甚至可以說,有些狼狽。
它的對手,並非某個身經百戰的輝金階強者,而是一個穿著華麗得有些過分的秘銀鎧甲的年輕人類,以及一個劍術樸實無華的年長騎士。
正是阿爾弗雷德王子,以及他的貼身護衛,銀霜之冠騎士團的奧利弗。
戰鬥的畫風,頗為清奇。
“鐺!”阿爾弗雷德一招標準的王室劍術星芒突刺,劍尖閃耀著光芒,精準地點在蟲將揮來的骨錘側麵,試圖偏轉其軌跡。
但力量差距懸殊,他整個人被震得向後滑出數米,手臂發麻,但姿勢依舊保持著一份刻意的優雅……當然如果忽略掉他嘴裏同時蹦出的話:
“嘖!勁兒真大!…麻煩死了,為什麼我跑出來還遇到個特殊品種…啊啊啊啊啊,運氣太差了!好煩!”
蟲將當然聽不懂人話,但阿爾弗雷德那誇張的語調以及他那明明有些經驗不足但全靠武器就能破它防的攻擊,都成功挑起了它的怒火。
它低吼一聲,骨錘改砸為掃,帶著呼嘯的狂風卷向阿爾弗雷德!
“殿下小心!”奧利弗沉聲喝道,高大的身軀如同城牆般擋在側麵,手中那麵看起來樸素的巨盾立刻向前。
“咚!!!”
悶雷般的巨響!奧利弗雙腳深陷地麵,盾牌劇烈震顫,但他身形穩如磐石,硬生生扛下了這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擊!
同時,他右手的闊劍從盾側悄然刺出,直取蟲將因揮錘而露出的縫隙!
蟲將反應極快,另一隻手臂的骨錘下擋,格開闊劍。
但奧利弗這一劍本就是牽製,真正的殺招——
“就是現在!看劍!”阿爾弗雷德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另一側,手中王室魔石階佩劍晨曦之光爆發出璀璨如朝陽的光芒,狠狠斬向蟲將的膝蓋。
這一劍時機抓得極準,威力凝聚也頗為不俗,顯然王子殿下在劍術修鍊上並未偷懶。
然而,蟲將的戰鬥本能遠超預料,它那條粗壯的腿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幅度猛地向後一蹬!
“砰!”阿爾弗雷德胸口結結實實捱了一腳,儘管有魔石階的秘銀鎧甲和內部緩衝層削弱,隻是讓他胸口一悶,但衝擊力還是讓他整個人向後跌去。
“哎喲我……”髒話到了嘴邊,又被王子殿下強行嚥了回去,他怕太大聲被人聽見了。
他隻能一邊抱怨,一邊麻利地翻身站起,拍了拍胸口鎧甲上那個清晰的腳印,嘴裏還在嘀咕:
“還好這身星光守護夠硬……這要是一般輝金階的鎧甲,剛才那下估計就得裂開。
嘖,所以說裝備好纔是硬道理啊大個子!”
他甚至朝蟲將揚了揚下巴,一臉“你打不動我”的欠揍表情。
蟲將複眼中的光芒更加暴躁了。
它不再理會奧利弗穩紮穩打的騷擾,將主要攻擊目標鎖定在了這個裝備豪華得令人髮指的人類“小蟲子”身上。
骨錘、骨刃、甚至甲殼上彈出的骨刺,狂風暴雨般向阿爾弗雷德招呼過去!
阿爾弗雷德瞬間壓力大增。
他的劍術確實紮實,實力也不算弱,但缺乏真正生死搏殺的實戰淬鍊,麵對蟲將這種純粹為殺戮而生的戰爭機器的狂暴攻勢,立刻顯得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全靠身上那套由王國頂尖煉金大師和鍛造大師合力打造的鎧甲裝備,才一次次驚險地避開或硬扛下致命攻擊。
“鐺!”“噗!”“咚!”
鎧甲上不斷增添新的刮痕,護盾一次次被擊破又緩緩恢復。
阿爾弗雷德額角見汗,呼吸急促,之前的懶散抱怨漸漸被專註和凝重取代,但嘴上的功夫卻沒停:
“慢點慢點!讓我換口氣”
“嘖,又刮花我的鎧甲,你知道這保養一次多貴嗎?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奧利弗!幫幫忙啊!這大傢夥盯上我了!”
奧利弗騎士如同一座沉默的堡壘,始終恪守著護衛的職責。
他的攻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每一次出劍或舉盾,都恰到好處地乾擾蟲將的攻擊節奏,為王子化解危機。
他看得出來,殿下雖然表麵上一副懶散抱怨的樣子,但眼神深處的那股韌性和越來越適應戰鬥節奏的進步,是實實在在的。
這是一次難得的實戰磨礪。
當然,磨礪的前提是……別真死了。
奧利弗的神經始終緊繃著,隨時準備動用真正的底牌。
蟲將久攻不下,越發焦躁。
它沒想到這個看似弱小的人類如此難纏,另一個人類又像牛皮糖一樣甩不掉。
不過突然…
蟲將的動作,突然極其詭異地停頓了那麼一瞬。
不是它自己的意願。彷彿有某種更高層級的指令,強行打斷了它的攻擊,甚至蓋過了它擊殺眼前敵人的慾望。
它複眼中的狂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疑?甚至是……慌亂?
緊接著,不等阿爾弗雷德和奧利弗反應過來,蟲將竟然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攻擊,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體型不符的敏捷急速後退,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來的方向,發足狂奔!
沿途擋路的、無論是魔蟲戰士還是人類士兵,都被它蠻橫地撞開或踩倒!
“???”阿爾弗雷德舉著劍,維持著防禦姿勢,懵了一瞬間又反應過來了,父王的行動應該開始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戰場各處,所有正在廝殺或追擊的魔蟲族戰士,無論白銀階還是零星殘留的蟲將,都如同接到了統一的撤退指令,齊刷刷地停止了攻擊,開始有序的退去。
人類的士兵和冒險者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不知所措,有些殺紅眼的還想追擊,卻被軍官和老練的冒險者隊長厲聲喝斥,尤其是情況不明的時候。
“轟隆隆隆——!!!”
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隱隱傳來!
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即使有戰場噪音乾擾,這聲巨響依舊清晰可聞,甚至讓地麵都產生了持續的震顫!
緊接著沼澤更深處,或者更遠的地方,天際線上,猛地亮起一團無法形容顏色的強光!
那光芒之盛,即使在這白日,也彷彿瞬間多了一輪太陽!
強光持續了數秒,才緩緩暗淡下去…恐怖的爆炸!難以想像規模的爆炸!
即使相隔如此之遠,也能感受到那股毀天滅地的能量餘波!
戰場上的所有人都被這驚天動地的景象驚呆了,連撤退的魔蟲族都似乎出現了一絲混亂,速度更快了。
幾乎在爆炸聲傳來的同時,藍藤要塞方向,一道恢弘的光柱衝天而起!
伊蘭德爾**師的氣息瞬間變得無比活躍而強橫,甚至帶著急迫!
一道威嚴而急促的精神波動,瞬間掃過整個戰場,傳入所有輝金階及以上強者的腦海:
“所有輝金階戰力,隨我出擊!追擊、騷擾、儘可能纏住魔蟲!要塞守軍,鞏固防線,救治傷員!”
下一刻,眾人便看到,一道流星從要塞法師塔方向升起,以驚人的速度劃過天際,朝著魔蟲潰退的方向追去!
緊接著,防線各處,輝金階強者的氣息也毫不猶豫地爆發,追隨那道藍色流星而去。
其中就包括剛剛擺脫魔蟲小隊糾纏、渾身浴血卻戰意昂然的霍斯和雷克特。
阿爾弗雷德幾乎沒有猶豫,對奧利弗道:“我們也去!”
奧利弗遲疑了一下:“殿下,您的安全……”
“沒事的…有你和這身行頭在,隻要別碰到蟲王就沒問題。”
阿爾弗雷德又恢復了那副憊懶的樣子。
他知道,這是一次難得的歷練和積累聲望的機會,也是身為王儲的責任。
奧利弗無奈,隻得點頭。兩人也化作兩道流光,加入了追擊的隊伍。
隨著人類高階戰力的主動出擊,戰場上的形勢瞬間逆轉。
原本進攻兇猛的魔蟲族,變成了倉皇撤退的一方,人類一方則士氣大振,在軍官的指揮下,開始穩步收復失地,鞏固防線,同時分出部分人手,開始救助傷員,收斂陣亡者遺體。
當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傳來時,正在給昏迷的尼瓦爾包紮手臂的李衡手一抖,差點把繃帶扯斷。
當看到魔蟲族如同潮水般退去,聽到伊蘭德爾**師傳來的精神波動時,這片經歷了地獄般屠殺的土地上,倖存的人們,第一反應不是歡呼,不是慶幸,而是……一種茫然。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嗎?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弛,帶來的不是輕鬆,而是劇烈的眩暈和四肢百骸傳來的疲憊。
還能站立的寥寥無幾。
劉棟銘依舊跪在那攤屬於瓦西裡的血肉旁,手中的戰斧早已滑落在地。
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斷斷續續地擠出來,混合著血汙和塵土的臉上,淚水沖刷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直到此刻,親眼確認了魔蟲的退卻,劫後餘生的實感與失去戰友的劇痛,才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衝垮了他強行維持的麻木。
董一濤癱坐在不遠處,背靠著一塊染血的岩石,臉色慘白如紙。
他的精神力早已透支過度,頭痛欲裂,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隻是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眼前修羅場般的景象,望著譚穗興無頭的屍體,望著劉佳奇被骨矛貫穿的盾牌和生死不明的身軀和昏迷不醒的陳靖楠。
每一個畫麵,都像刀子在他心上來回切割。
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滾燙的液體不斷從眼角湧出,無聲地流淌。
慕容瀾雪在蟲將離去後,就一直在試圖救治重傷的同伴。
此刻,她跪在徐賈麗的殘軀旁,雙手沾滿了粘稠溫熱的血液,徒勞地想要將上下半身合攏,想要堵住那汩汩外流的生命之泉。可她做不到。
徐賈麗的眼睛還睜著,殘留著一絲茫然和對她的擔憂,但生機的流逝已經讓她的眼神逐漸暗淡。
慕容瀾雪的身體也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極致的悲痛和無力感。
這個總是站在她身前用盾牌為她撐起一片天的隊友,再也站不起來了。
伊萬掙紮著坐起身,靠著一具魔蟲的屍體,他的胸甲凹陷,肋骨斷了幾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劇痛和血沫。
他默默地看著瓦西裡血肉模糊的殘軀,看著這個平日裏狂笑怒罵戰鬥時永遠沖在最前麵的同伴,如今隻剩下一地狼藉。
這個沉默的毛子大漢,眼圈也紅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顫抖著手,從懷裏摸出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擰開蓋子,將裏麵刺鼻的烈酒,仰頭灌進自己嘴裏,嗆得劇烈咳嗽,牽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依舊死死握著酒壺。
謝爾蓋被撞得不輕,胸口劇痛。
他靠著矮牆坐著,看著再也不會跳起來跟他酒量的隊友閉上了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血腥味的空氣,再緩緩吐出,試圖壓下心中翻騰的酸楚和暴戾。
李衡是最忙碌的,也是情緒相對最穩定的——或者說…他必須穩定。
他是藍藍藤小隊在它們小隊組閤中唯一的治療者,也是在場少數還有行動能力和治療能力的人。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犧牲隊友的慘狀,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還能挽救的生命上。
他先檢查了陳靖南。
斷臂處的出血竟然奇蹟般地減緩了許多,但人已深度昏迷,氣息微弱。
李衡用最乾淨的布料和隨身攜帶的止血粉進行緊急處理,用木板和繃帶固定連線好斷臂殘端,可以讓他等待到治療師的到來。
接著是安德烈。
兩隻手腕齊斷,創麵巨大,失血嚴重,同樣昏迷。李衡小心翼翼地進行清創、上藥、包紮,用能找到的最堅固的小木板固定住他的前臂。
然後是尼瓦爾、伊萬…
張丞的情況很糟,手臂和小腿接近粉碎性骨折,劇痛讓他時而清醒時而昏迷,嘴裏無意識地呻吟著,在這個有治療魔法的世界這種傷勢反而比直接被切斷的肢體還要難以治癒。
李衡咬著牙,用簡陋的工具幫他進行初步的斷骨複位和固定,疼得張丞幾次慘叫出聲又昏過去。
劉佳奇……李衡走到他身邊時,心沉到了穀底。
骨矛穿透了盾牌,巨大的衝擊力導致胸腹嚴重內傷,七竅都在滲血,呼吸微不可察。
李衡幾乎感覺不到他的脈搏。
他顫抖著手,將最後幾瓶肯特給予的續命藥劑和強心藥劑,小心翼翼地灌入劉佳奇口中,又用治癒術配合著外敷藥膏,處理他胸腹可怕的瘀傷和可能的內出血。
能不能活下來,似乎隻能聽天由命了。
做完這些,李衡自己也幾乎虛脫。
他癱坐在地,看著自己那雙沾滿各種顏色鮮血和藥膏的手,又看了看周圍地獄般的景象,一股巨大的悲傷遲來的終於將他淹沒。
越來越多的救援人員從相對完整的後方防線趕來。
隨軍的牧師、輔助法師、要塞的醫官、還有不少自發前來幫忙的輔助職業冒險者。
他們沉默地穿梭在屍山血海中,辨認著倖存者與陣亡者,將重傷員小心翼翼地抬上擔架,送往後方更安全的救治所。
給輕傷員進行應急處理…收斂那些已經冰冷的遺體。
有人試圖搬動譚穗興的屍體,被董一濤阻止了。
他自己掙紮著起身,脫下自己相對完好的外衣,走過去,小心地蓋在譚穗興無頭的軀幹上。
然後,他開始在周圍淩亂的血肉和泥土中,他找到了那顆熟悉的頭顱。
譚穗興的眼睛還半睜著,定格在最後一刻的決絕。
他用袖子輕輕擦去他臉上的血汙,合上他的眼睛,然後將頭顱小心地抱回來,放在軀幹旁邊。
有人幫忙,將徐賈麗徹底失去生命的殘軀盡量拚合,用乾淨的布蓋上。
將韓彬的遺體從血泊中抬出,整理儀容。
將瓦西裡……那已經無法拚湊的殘軀,儘可能收集到一處,用布包裹。
每一個過程,都沉默而壓抑。
劉棟銘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一名路過的牧師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瓶清水和一塊乾淨的手帕。
劉棟銘麻木地接過,用清水胡亂抹了把臉,冰涼的液體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向自己沾滿鮮血和泥土的雙手,又看向地上那柄屬於瓦西裡的戰斧。
突然熟悉又陌生的畫麵出現在他麵前…
“技能普適性經驗大幅提升,獲取部分戰鬥技藝感悟,重武器基礎運用。】
“綜合判定:你完成了一次“大冒險”,可學習技能欄外 1”
劉棟銘怔怔地看著麵板上的文字。“大冒險”……三個字…這種的冒險…
真的不像有第二次了。
他寧願不要這些,隻要譚穗興還能跳起來跟他鬥嘴…
隻要瓦西裡還能大笑著拍他肩膀,隻要劉佳奇還能穩穩地舉著盾站在他前麵,隻要陳靖南還能用那副懶洋洋的語氣說“麻煩死了”…
隻要……那些剛剛還並肩作戰、鮮活的生命,還能站在他身邊。
可是,沒有如果。
戰爭就是如此…
它不分對錯,不論善惡,隻是冰冷地碾過,留下滿目瘡痍和無法癒合的傷痛。
劉棟銘緩緩他彎腰,撿起了地上那柄沉重的戰斧。
斧柄上,似乎還殘留著瓦西裏手掌的溫度。
他緊緊握住,彷彿這樣就能抓住一點什麼。
潮退了…
但傷痛……似乎停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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