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宗員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自嘲地笑了笑,朝著主位上的皇甫嵩拱了拱手:“義真兄勿怪。
人老了,就是容易念舊,願意多嘮叨幾句舊事。
老夫思及舊日袍澤,一時失言了,失言了。”
皇甫嵩擺了擺手:
“宗公乃性情中人,何怪之有。”
大堂內皆是久經官場之人,更都是人精,
哪還有誰聽不出宗員這番話的言下之意,弦外之音?
盧家滿門忠烈,又逢起複,
宗員此番表態,無疑是在替故人子弟撐腰。
這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訴所有人:
盧家人和我關係鐵得很,更是我剛受過大委屈的朋友。
誰今天要是敢在這裡亂動盧家的人,
就是跟我宗員過不去!
先前還欲藉機生事的公綦稠等人,
臉色頓時都有些難看,全都斂去了輕視之心。
“這位......陳郡丞。”
皇甫嵩將目光轉向陳默,眼神淩厲,
“你方纔在堂外聲稱,有太行山相關,十萬火急之軍情?
太行賊寇可是有所異動?
若敢有半句虛言,本將絕不輕饒!”
“回中郎將,非是異動,而是大捷。”
陳默上前一步,拱手朗聲道:
“下官奉劉都尉之命,率偏師入太行,
偶遇西河兵馬,便兩軍合力,於上黨山麓設伏。
賊首張牛角所部輕敵冒進,
雷震、雷火等多名當家皆被我漢軍陣斬!
餘部張白騎退入深山,短時間內再無力下山襲擾。
大軍糧道,已保無虞!”
陳默有條不紊的,將自己如何率軍深入南太行,
如何“威懾”黑崖寨,
如何“逼迫”張白騎立下誓言,不得下山劫掠的過程,
完完整整的講述了一遍。
他隻字未提暗中互市之舉,
隻將這番籌謀,
完美包裝成了一場憑藉漢軍赫赫天威,深入虎穴,
以朝廷大義震懾群寇的平叛之功。
陳默話音未落,便被厲聲喝斷。
“荒謬!簡直是一派胡言!”
右北平太守劉政拍案而起,當即指著陳默怒斥:
“你以區區幾百兵馬,安敢妄言逼退南太行十萬群盜?!
那張牛角、張白騎皆是殺人不眨眼的悍匪巨寇,
豈會受你這等口舌之利?
莫非是你畏懼先登,故意編造這等荒誕不經的謊言,
企圖欺瞞主帥,為你涿郡不肯出兵找藉口?!”
“謊報軍情,按律當斬。”
公綦稠在一旁,並未直接附和,
隻是看似中立的冷聲補了一句,
“所謂軍中無戲言。
中郎將,若此人真是這等謊報軍情之狂徒,
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麵對幽州諸將接連發難,陳默神色自若。
“口說無憑,自然難以服眾。
但若......有此物為證呢?”
他不緊不慢地將手探入寬大的袖袍之中,
在滿堂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取出一卷加蓋印綬的絹帛。
他雙手托舉絹帛,環視全場,朗聲道:
“此乃新任西河太守趙府君,
與護匈奴中郎將麾下彆部司馬,馬驍馬伯烈,
六百裡加急上呈朝廷的報捷文書副本!
幷州大捷!
巨寇張牛角所部三萬主力,
已被我涿郡偏師協同幷州軍,儘數破於上黨山麓!
張牛角本人不知所蹤,生死未卜!
餘部張白騎已被逼入深山險壑,
數年之內,太行絕無餘力再下山襲擾。
大軍側翼之危,今日已解!”
說罷,陳默這才上前兩步,雙手將文書高高呈起:
“太守印信皆在,請中郎將過目!”
大堂內驟然靜了一瞬。
爐火劈啪作響,眾人麵麵相覷。
太行主力覆滅?
張牛角不知所蹤,疑似授首?!
此等大捷,若文書屬實,對冀州戰局無疑是破局之手。
“哈哈哈哈哈!”
短暫的死寂後,宗員突然發出一陣極其暢快的大笑。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堂中,
仔細查驗過印信,再度朗聲笑道:
“好!有西河太守印信在此,足見戰功確鑿!
涿郡區區數百兵馬,一部偏師,
竟能立下這等安定側翼的不世奇功!”
他冷眼掃過方纔發難的幽州將領,沉聲道,
“相比之下,大敵當前,
有些人手握數萬精銳,兵強馬壯,日日自詡邊關長城,
卻在這堂上為了先登之任推諉算計,當真令人汗顏!”
字字誅心!
公綦稠與劉政麵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們張了張嘴,想要反言幾句,
卻在這鐵證麵前再難辯駁半聲。
末席的公孫瓚端著酒樽的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
杯中酒水灑了一地,隻是默然垂下了眼簾。
“好!好!好!”
皇甫嵩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連道三聲好字!
原本疲憊深陷的眼底,陡然迸射出懾人的精芒。
他撫掌讚道:“大善!”
對於皇甫嵩這等戰陣良將而言,
他太清楚張牛角的覆滅意味著什麼了。
太行賊患一旦解除,大軍便可不再因護送糧道而畏首畏尾,
可以再無顧忌的,全力猛攻廣宗。
如此,他明春總攻廣宗的戰略圖景,
就被補上了最關鍵、也是最後的一塊!
“玄德,你麾下偏師立下如此奇功,為何不早報?
此等安定大軍後方之勞,本將必當上表朝廷,為你等請功!”
劉備趕緊起身,謙遜一揖:
“備才疏學淺,皆是仰仗中郎將天威,
以及將士用命,不敢居功。”
此時,宗員卻趁機上前一步,適時進言道:
“中郎將,太行賊雖遭重創,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且山勢險峻,難保冇有殘部伺機而動,死灰複燃,
於冰雪消融之際再次下山劫掠。
我軍數十萬石糧草的安危,仍需穩妥,不容有半分疏忽。
老夫以為,當遣一知曉地形的精銳之師,
鎮守太行山麓,方可保糧道萬無一失。”
宗員說著,目光特意在劉備和陳默身上停留了片刻,
其意不言自明。
皇甫嵩是何等通透之人,立刻心領神會。
他當即頷首決斷:
“宗公所言極是!劉玄德聽令!”
“下官在!”
“你所部涿郡兵馬,熟稔太行地勢,且有大破賊寇之威。
本將命你,不必編入先登破陣營。
你且率本部精銳,繼續屯駐涿郡與太行山麓交界之地。
給本將死死地護住大軍的側翼糧道!
若糧道有失,唯你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