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備定不辱命!”
劉備重重抱拳。
隨著劉備領命,
輕描淡寫間,大堂內針對涿郡的殺局竟這般消弭於無形。
然而,事情還遠遠冇有結束。
皇甫嵩的整頓纔剛剛開始。
他的目光從劉備身上移開後,
沉斂威嚴地落在了右側的幽州將官身上。
“諸位,”
皇甫嵩語調微沉,不帶一絲波瀾,
“玄德既已替爾等掃清了側翼隱患,幽州後方再無掣肘。
公綦校尉,劉府君。
爾等身後今已安如泰山,再無腹背受敵之憂患!
現在,該議一議幽州邊軍明年攻城,
當出多少兵馬,需供多少糧秣了。”
皇甫嵩一手持劍,一手按在天子節鉞之上,
殺氣騰騰,不怒自威,
“如今再無太行群賊牽製,
若再有誰畏縮不前,叫苦推諉……
那就休怪本將,借爾等項上人頭一用,以正軍法!”
“軍法無情!諸君......好自為之。”
在節鉞的絕對威壓之下,
又有宗員在旁冷眼上觀,
公綦稠和劉政等人儘皆麵如死灰。
弄巧成拙!
真是弄巧成拙!!
他們本欲以劉備為餌,推出去當個替死鬼,
卻反使劉備立功抽身,徹底退回了大後方,
現在,己方其餘人反倒冇有了任何拒絕出兵的藉口,
完全失了推諉之辭,被皇甫嵩徹底逼入了死角。
隻得被迫抽調精銳、傾吐糧秣去填廣宗的坑,
軍議就此,已成定局。
公綦稠咬碎了牙,
終究卻隻能將這口苦水,和著血吞進肚子裡,顫聲應喏。
軍議既畢。
末席的公孫瓚霍然起身,冷麪上不見悲喜,
隻是對著主位的皇甫嵩和宗元微一拱手,
而後推席撥簾,一言不發地大步走出了議事大堂。
其人背影決絕冷厲,讓陳默看在眼中,暗自思忖:
公孫伯圭,
你我之間,且待來春再決高下。
燕趙之地,鹿死誰手,
猶未可知。
……
壓抑而漫長的軍議,終於在日落時分落下帷幕。
群雄神色各異地散去。
有人歡喜有人愁。
幾位幽州大吏麵如灰土,步履沉重。
劉備與陳默並肩步出轅門,初冬的清寒撲麵而來,
兩人目存默契,不發一言,卻覺千鈞重負儘去。
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玄德,子誠。留步。”
身後突然傳來宗員的呼喚聲。
兩人轉身,隻見宗員在幾名親衛簇擁下緩步走來。
尚未走遠的幽州派與冀州派諸將見狀,儘皆有意放緩了腳步,
都想探聽一下這位實權副將、官拜護烏桓中郎將的老將軍,
是否還有什麼軍令示下。
孰料,宗員至二人身前,卻絕口不提軍務,
隻是目光慈和看著劉備,當眾撫須笑道:
“盧子乾前日有書至老夫,信中言及,
‘玄德弘毅,未墜吾門風骨’。
老夫原思忖,
一介幽州鄙夫,何以當此厚譽?
更怎能當得起那位子乾兄......如此高的評價?
今日觀之,果不虛言!
臨危鎮定,胸藏破賊安民之略。
玄德與子誠,皆國之棟梁!
他日老夫還朝,定當嚮明主公卿,力薦二位!”
此言一出,周遭將校神色皆變。
幽州派幾人,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此前陳默以太守印信,隻是顯其兵威。
如今宗員當眾讚譽,則是以北軍副帥與盧植的名望,
正式將劉備納入了朝野清流的眼界之中。
自此,若再有以“織蓆販履”、“白身白丁”相輕者,
便是悖逆宗員與盧植之論了。
再嚴重點說,就是在公然打盧植和宗員的臉!
“多謝宗公厚愛,備定當肝腦塗地,以報厚恩!”
劉備深深一躬到底。
宗員含笑頷首,側身讓出背後一人,
指著那人笑道:
“郭府君,還不快謝過玄德與子誠,
救你這钜鹿廮陶,數城百姓之命?”
隻見那人大步邁出,甚至連頭頂武冠都略顯歪斜,
赫然卻是钜鹿太守郭典。
他上前緊緊攥住劉備與陳默的小臂,雙目微紅,語帶懇切:
“劉都尉!陳郡丞!大恩不言謝!
那張牛角三萬蟻賊,橫貫南太行,恍若懸於我廮陶城頭的利刃!
我钜鹿上下,本已存玉碎之誌。
吾日夜難寐,生怕賊寇自太行山殺出,將我滿城百姓屠戮一空。
今賊鋒被陳郡丞生生折斷,此乃活我钜鹿數萬生民之恩!
往後二位在冀州若有驅馳,
一紙書信,钜鹿郡上下,必鼎力相助!
我郭典若有半分推辭,教我死於亂箭之下!”
“郭府君言重了,皆是同僚,理當同仇敵愾。”
劉備溫言寬慰。
幾人相攜出門,相敘甚歡。
身後。
左中郎將行轅的正堂大門訇然閉合,將滿堂肅殺封入門內。
正堂外的青石階陛上,朔風凜冽,割麵生疼。
天際鉛雲壓頂,間有微雪。
軍議散場,
諸郡太守、校尉心思各異,三三兩兩地從階陛上散去。
公孫瓚獨行於前,高大的身軀裹在厚重大氅之內。
軍靴踏地,沉悶作響。
其麵如掛霜,鐵青一片。
鷹隼般的眸中,更隱隱燒著一股狂暴戾氣,殺機冷厲!
今日在這軍議大堂之內,非但未能借刀殺人,將劉備那虛偽同窗置於死地。
反使劉備借勢而起,徹底在幽州站穩了腳跟。
而皇甫嵩那廝,更是藉機大肆褫奪幽州精銳糧草,打壓幽州派係。
這等奇恥大辱,豈是這位驕狂的遼西虓虎所能甘受。
“伯圭兄!伯圭兄且慢行!”
就在公孫瓚滿心憤懣,正欲跨出轅門之際,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略顯急促,卻又刻意壓低了幾分的呼喚聲。
公孫瓚頓住腳步,不耐煩地回過頭。
隻見前泰山太守張舉,與中山相張純二人,
正快步從長廊的另一側追了上來。
張舉那張保養得宜的麵龐上,掛著一絲令人捉摸難測的笑意。
他快步走到公孫瓚身側,極其自然地伸手想要去拉公孫瓚的衣袖:
“伯圭兄走得如此匆忙作甚?
今日軍議,兄長受了委屈,我等皆看在眼裡。
這盧奴城乃是舍弟張相國之治所,城中有一雅肆,
不如請伯圭兄移步,
我等借一步說話,私下裡也好共商個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