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聚會在週六晚上七點。
林晚從週三就開始想穿什麼。
這個念頭本身就不對。一個快要結婚的女人,不應該為了一場高中同學聚會花三天時間想穿搭。她應該隨手拿一件衣服套上,準時到場,禮貌寒暄,提前離開。像以前每一次那樣。
但她做不到。
週三晚上,她翻遍了衣櫃。裙子太多了——通勤的、休閒的、正式的、居家的,每一件都合適,每一件又都不合適。她試了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太素了。試了一件淺粉色的襯衫裙,太嫩了。試了一套黑色的闊腿褲加真絲襯衫,太正式了。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掛回去,關上櫃門。
週四晚上,她又開啟了衣櫃。
這次她試了一條藏青色的針織裙,修身款,到膝蓋下方兩指。鏡子裡的女人線條柔和,氣質沉靜,看起來溫柔又得體。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覺得還不錯。
然後她想起這條裙子是陳哲陪她買的。他說“好看”,她就買了。
她把裙子脫下來,掛回去。
週五晚上,她終於做了決定。
一條奶白色的法式連衣裙,方領,收腰,裙襬到小腿中部。不是新買的,買了兩年了,隻穿過一次。那是去年春天,她一個人去看了場畫展,穿的就是這條裙子。
那天她心情很好。不是因為畫展有多精彩,而是因為那天她誰都冇告訴,冇有約任何人,隻是自已想去,就去了。那是她為數不多的、純粹為自已做的一件事。
她把裙子熨好,掛在衣櫃門上。又翻出一雙米色的低跟皮鞋,放在裙子下麵。
然後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已的倒影。
“你在做什麼?”她問自已。
冇有回答。
週六下午,林晚接到陳哲的電話。
“晚上我不能去接你了,臨時有個應酬,可能要晚一點。你自已打車過去?”
“好。你少喝點酒。”
“知道了。聚會玩得開心。”
“嗯。”
掛了電話,林晚握著手機,心裡湧上一陣愧疚。陳哲對她越好,她越愧疚。因為她在做一件不該做的事——她在一場陳哲不知道的暗湧裡,小心翼翼地準備著,像一個在懸崖邊行走的人,明知下麵是深淵,卻忍不住往下看。
六點半,林晚換好裙子,化了一個淡妝。她對著鏡子看了看,把頭髮散下來,又紮起來,又散下來。最後她決定散著,隻在耳側彆了一枚珍珠髮夾。
她拿起包,走到玄關換鞋。換好之後站在門口,深呼吸了三次。
“林晚,”她對自已說,“你隻是去參加一個同學聚會。”
“和很久冇見的老同學吃頓飯,聊聊天。”
“僅此而已。”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聚會在市中心一家餐廳的包間裡,比上次那家大了不少,有兩張大圓桌,能坐二十多個人。林晚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熱鬨得像菜市場。
孫曉蕾第一個看到她,從椅子上彈起來衝過來:“林晚!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彆誇張。”
“我說真的!這條裙子太適合你了,溫柔死了。”孫曉蕾拉著她上下打量,“你是不是瘦了?腰好細。”
“冇有,可能是裙子顯的。”
“得了吧你。”孫曉蕾挽著她的胳膊,把她拉到桌邊坐下,“來來來,坐我旁邊。”
林晚坐下來,環顧了一圈包間。大部分麵孔她都認識,上次聚會見過。有幾個是新來的,看到她紛紛打招呼。
“林晚!好久不見!”
“聽說你要結婚了?恭喜恭喜!”
“未婚夫做什麼的?肯定很優秀吧?”
林晚一一回答,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她的回答和上次一樣,簡短、得體、滴水不漏。但她的一半注意力不在對話上——她在等一個人。
七點整,菜開始上了。
七點十分,門開了。
林晚抬起頭。
進來的是趙磊,身後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林晚認識,是當年班上的文藝委員劉雯。男的——
林晚的手指在桌佈下收緊了。
江嶼站在門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冇有穿外套,袖子捲到小臂。他的頭髮比在醫院時打理得整齊一些,但還是一副不太在意的樣子,有幾縷碎髮落在額前。
他比在醫院裡看起來更瘦了一些。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的線條。他的目光在包間裡掃了一圈,從一張張臉上掠過,最後落在她身上。
停了一秒。
然後移開。
“江嶼!來來來,這邊坐!”趙磊招呼著他,把他引到另一張桌子。
林晚看著他在對麵那張桌子坐下,和劉雯隔了一個位置。他坐下來的時候,目光又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這一次,她冇有躲開。
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了。包間裡的喧鬨聲忽然變得很遠,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看著他的眼睛。
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你來了”。
她也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嗯”。
然後兩個人同時移開了視線。
“林晚?你在看什麼?”孫曉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哦,江嶼啊。他今天居然來了,稀奇。”
“嗯,趙磊說他一請就答應了。”
“是吧?我也覺得奇怪。他以前從來不參加這種活動的。”孫曉蕾壓低聲音,“你說他是不是有什麼事?”
“能有什麼事。”
“也是。可能就是突然想見見老同學吧。”
林晚冇有接話。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是溫的,有些澀。
菜陸續上來,大家邊吃邊聊。一開始的話題還是老樣子——工作、房子、孩子、婚姻。有人升職了,有人跳槽了,有人二胎了,有人離婚了。三十歲左右的年紀,人生開始呈現出各種不同的走向,有人一路向上,有人原地踏步,有人拐進了岔路。
林晚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接一兩句話。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往對麵那張桌子飄,每次都隻停一秒,然後迅速收回來。
她發現江嶼也很安靜。他坐在那裡,聽彆人說話的時候多,自已說得少。有人敬他酒,他舉杯抿一口,不多喝。有人問他醫院的事,他簡短地回答,不展開。
但他的目光,也在往這邊飄。
吃到一半的時候,趙磊站起來敲了敲杯子:“來來來,大家都靜一靜。難得聚這麼齊,每個人都說兩句吧,介紹一下近況。從我開始。”
他從左邊開始,每個人輪流說。輪到誰的時候,大家都安靜下來聽著,說完之後鼓掌起鬨。氣氛輕鬆而熱烈,像一場小型的頒獎典禮。
一個接一個,說了工作、家庭、孩子。有人說自已開了家公司,有人說自已考了博士,有人說自已剛離婚現在一個人過得很爽。每個人的故事都不一樣,但每個人說起來的時候都在笑。
輪到林晚的時候,她站起來,簡單說了幾句:“我在XX局上班,做行政。十一月初結婚。就這樣。”
“就這樣?太簡單了吧!”趙磊起鬨,“說說你老公!怎麼認識的?”
“相親認識的。”林晚僵硬的微笑著,“人很好。”
“就這些?”
“就這些。”
大家笑了,冇有追問。林晚坐下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溫熱而剋製,從對麵那張桌子傳過來。
她冇有抬頭。
又過了幾個人,輪到江嶼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包間裡安靜了一瞬。
“我在市一院骨科,”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去年調回來的。平時比較忙,所以很少參加聚會。”
“就這樣?”趙磊又起鬨,“你也太敷衍了吧!”
“那你想聽什麼?”江嶼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說說你為什麼調回來啊!”有人喊了一嗓子。
包間裡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跟著起鬨:“對對對,說說!趙磊上次說你是為了一個人調回來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晚的手指在桌佈下攥緊了。
江嶼站在那裡,表情冇有變化。他沉默了兩秒,目光從起鬨的人臉上掃過,然後——他看了林晚一眼。
隻有一秒。快得像是無意間的視線掠過。但林晚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個眼神裡藏著的東西——很深,很沉,像是一口被壓了十年的井,蓋子終於被人掀開了一條縫。
“工作調動而已。”江嶼收回目光,聲音平穩,“冇什麼特彆的。”
“切——”大家不滿意這個答案,又起了一陣哄,但也冇有追問下去。
江嶼坐下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緊緊地攥著水杯,指節泛白。
林晚低下頭,假裝在夾菜。她的手在微微發抖,筷子夾了幾次都冇夾住那塊紅燒肉。
“林晚?你冇事吧?”孫曉蕾碰了碰她的胳膊。
“冇事。”她把那塊紅燒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什麼味道都吃不出來。
聚會進行到後半段,氣氛越來越放鬆。有人開始喝酒,有人開始唱歌,有人開始翻舊照片。趙磊帶了一本高中時的相簿,大家圍在一起看,一邊看一邊笑。
“這張是誰?哈哈哈哈這個髮型也太好笑了。”
“天哪,這是當年的元旦彙演?我們跳的這是什麼鬼?”
“快看這張!運動會的!張偉跑接力跑摔了個狗啃泥哈哈哈——”
林晚也湊過去看。一張一張翻過去,每一張都讓她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些照片裡的人,穿著過時的衣服,留著可笑的髮型,做著各種誇張的表情。他們那麼年輕,那麼莽撞,那麼不怕丟人。
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林晚看到了一張照片。
是高三某個課間拍的。教室裡亂糟糟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鬨,有人在睡覺。照片的角落裡,有兩個人坐得很近——一個男生低著頭在寫東西,一個女生側著頭在看他的本子。
那個女生是她。那個男生是江嶼。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張照片誰拍的?”有人問。
“好像是班長吧,那會兒流行偷拍。”趙磊撓了撓頭,“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覺得好懷唸啊。”說話的女生感歎了一句,“那時候多好啊,天天在一起,雖然累,但開心。”
林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裡的她,側著頭,目光落在江嶼的本子上。但隻有她自已知道,她看的不是本子。
她看的是他的手。
他握筆的姿勢,他寫字時微微顫動的指尖,他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她那時候以為那是裝飾,現在她知道了,那是一枚戒指。
一枚刻著L.W.的戒指。
“林晚,你看什麼呢這麼入神?”孫曉蕾湊過來。
“冇什麼。”林晚移開目光,笑了笑,“就是覺得那時候的自已好傻。”
“誰不是呢。”孫曉蕾摟著她的肩膀,“那時候我們都傻。但傻得開心。”
九點多的時候,開始有人陸續離開。林晚也站起來準備走,孫曉蕾拉著她說再坐一會兒。她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對麵那張桌子。
江嶼還坐在那裡,在和趙磊說話。他的表情很淡,偶爾點一下頭,偶爾說一兩句。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這一次,他冇有移開。
她也冇有。
他們對視了三秒。然後江嶼站起來,往門口走去。
林晚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我去趟洗手間。”她對孫曉蕾說。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出包間,走廊裡燈光昏暗,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她往洗手間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
走廊儘頭,江嶼站在窗邊。
他背對著她,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橘黃色的光。他的肩膀很寬,背脊很直,站姿和高中時一模一樣。
林晚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往回走。
江嶼轉過身來,看到了她。
“要走了?”他問。
“嗯。你呢?”
“也差不多了。”
沉默。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包間裡傳來的模糊的笑鬨聲。窗外有車駛過,車燈在牆上劃出一道流動的光。
“你今天——”兩個人同時開口。
“你先說。”江嶼說。
林晚猶豫了一下。
“你今天說的那個人,”她說,“你調回來的原因。”
她看著他。
“是真的嗎?”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江嶼看著她,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林晚知道,死水下麵,藏著很多東西。
“你覺得呢?”他問。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一顆石子,砸在她心上。
林晚低下頭,看著腳邊的地毯。暗紅色的,有些舊了,邊角處有一小塊汙漬,洗不掉了。
“江嶼,”她說,“我十一月初結婚。”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走廊裡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知道。”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穩,和剛纔冇有任何區彆。但林晚聽出了那兩個字下麵的東西——那是一種被壓到極致的平靜,像一塊被摺疊了無數次的紙,表麵平整,但每一道摺痕都在。
“那你——”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她冇有說完。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你為什麼還要給我發訊息?你為什麼還要說月亮很好看?你為什麼還要說“如果你在的話會更好看”?你為什麼還要——
“因為我不想再錯過了。”江嶼說。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十年前,我有一句話冇有說出口。我等了十年,等到你結婚了,等到你要嫁給彆人了。”
他頓了頓。
“但如果我這一次還不說,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林晚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裙襬,指節泛白。她的眼眶開始發酸,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打轉,她拚命忍住。
“你想說什麼?”她問,聲音在發抖。
江嶼看著她,目光裡那些被壓了十年的東西終於浮了上來——不是洶湧的,不是猛烈的,而是很慢、很輕、像潮水一樣一寸一寸地漫上來。
“林晚,”他說,“我愛你。”
“從高中到現在。”
“十年了。”
走廊裡安靜得像是時間停止了。窗外的路燈閃爍了一下,遠處的車聲變得模糊而遙遠,整個世界都消失了,隻剩下這盞燈,這條走廊,這兩個人。
林晚的淚水模糊了眼睛,她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她站在那裡,穿著那條奶白色的裙子,頭髮散在肩上,眼淚順著臉頰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她冇有擦,也冇有躲,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你為什麼不早說?”她的聲音哽嚥了,“你為什麼不早說……”
江嶼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高三那年,我準備高考後告訴你。”他說,“我寫了一封信,寫了整整三天。我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寫在裡麵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我冇有寄出去。”
“為什麼?”
“因為我聽說,你改了誌願城市。”
林晚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那是我爸媽改的!我冇有想改!我想去——”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她想去的那個城市,那座有海的城市,那個她偷偷填在誌願表上的學校——她從來冇有告訴過任何人。
“你想去哪裡?”江嶼問。
林晚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想去我們以前說的城市。”她說。
走廊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江嶼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彎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帶著十年苦澀和釋然的笑。他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有水光,但他的嘴角在往上揚,揚得很高。
“我也是。”他說,“我報的所有學校,都在我們說的那個城市。”
林晚愣在那裡。
“我還偷偷看了你的誌願表。”他說,“我看到了你填的城市。所以我把所有的誌願都改成了深圳。”
他頓了頓。
“後來我才知道,你的誌願被你爸媽改了。”
兩個人站在走廊裡,隔著三步的距離,誰都冇有動。
十年的誤會,十年的錯過,十年的“如果當時”——在這一刻,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被輕輕捅破了。
冇有想象中的轟轟烈烈,冇有嚎啕大哭,冇有相擁而泣。隻有兩個人,站在一盞昏暗的壁燈下麵,看著對方,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在笑。
“你這個人,”林晚擦了擦眼淚,聲音還是啞的,“你怎麼不問我?”
“我問了。”江嶼說,“我高考結束後給你打過電話。”
“我冇有接到。”
“你媽接的。她說你不在,說你要去北京了,說——”
他停了一下。
“說讓我不要再找你了。”
林晚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冇有告訴我。”她的聲音在發抖,“她從來冇有告訴我。”
“我知道。”江嶼說,“後來我想通了。不是你不想接,是你根本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不找你?”江嶼接過她的話,“因為我不想讓你為難。你爸媽希望你留在本地,希望你過穩定的生活。我給不了你那些。我當時什麼都冇有,隻是一個窮學生。”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所以我告訴自已,等我足夠好了,再回來找你。”
林晚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側臉。壁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暗分明,輪廓鋒利。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睛下麵投出一片陰影。
“你現在足夠好了。”她說。
江嶼抬起頭,看著她。
“是嗎?”
“你是最好的骨科醫生。你從深圳調回來。你——”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想說“你等了我十年”,但她覺得這句話太輕了,輕到裝不下他這十年的重量。
“林晚,”江嶼說,“我知道你要結婚了。我知道你有未婚夫,有婚期,有一套按揭的房子,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你的人生很好,很標準,很正確。”
他頓了頓。
“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說這些話。但我怕如果現在不說,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不會讓你為難。我不會要求你做任何決定。我隻是想讓你知道——”
“這十年,有一個人在等你。”
走廊裡安靜了很久。
林晚站在那裡,眼淚已經不流了。她看著江嶼,看著這個等了她十年的男人,心裡湧上一種很複雜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心疼,不是後悔——是所有這些情緒混在一起,攪成一團,分不清哪一種是哪一樣。
“江嶼,”她說,“我需要時間。”
“我知道。”他點點頭,“我等了十年,不差這幾天。”
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走吧,我送你出去。”
林晚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
“江嶼。”
“嗯?”
她背對著他,站在走廊裡。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裙襬在她小腿邊輕輕晃動。
“那張紙條,”她說,“你高二寫的那張——‘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嗯。”
“我看到了。”
“我知道。你回了。”
“我不是說那個。”林晚深吸了一口氣,“我是說——那張紙條的背麵,你寫了彆的東西。”
身後沉默了三秒。
“你看到了?”江嶼的聲音有些啞。
“嗯。”林晚轉過身來,看著他,“我看到了。你用鉛筆寫的,很淡,像是寫了之後又擦掉了。”
江嶼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你寫了什麼?”林晚問。
她知道答案。她一直都知道。但她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江嶼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林晚,”他說,“我喜歡你。”
“高二那年就喜歡了。”
“那張紙條的背麵,我寫的是——”
他停了一下。
“‘我喜歡你,但不敢告訴你。’”
林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冇有忍住,也冇有想忍。她站在那裡,任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那條奶白色的裙子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我也是。”她說,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我也是……”
江嶼看著她,眼眶通紅,嘴角卻在笑。
“我知道。”他說,“我現在知道了。”
走廊儘頭有人走過來,腳步聲打破了這片凝固的安靜。林晚擦了擦眼淚,低下頭。
“我走了。”她說。
“好。”
她轉身,往門口走。這一次她冇有回頭。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的後背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溫熱而剋製,像冬天的太陽,不灼人,但足夠暖。
走出餐廳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帶著六月的潮熱和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林晚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夏天的味道,有燒烤的味道,有汽車尾氣的味道——還有自由的味道。
她掏出手機,給陳哲發了一條訊息:
“聚會結束了,我先回家了。”
陳哲秒回:“好,注意安全。我應酬還冇結束,晚點回去。”
“嗯。”
她把手機收起來,走到路邊打車。
等車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城市的上空,像一盞溫柔的燈。
她想起他說的話:“如果你在的話,會更好看。”
她對著月亮,輕輕地笑了。
“很好看。”她低聲說。
計程車來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哪兒?”司機問。
她猶豫了一下。
“城北,XX小區。”
車子發動了。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的夜晚總是很亮,路燈、車燈、寫字樓的燈光,把天空映成一片暗橘色。
她開啟手機,翻到和江嶼的對話方塊。那兩條訊息還在——她發的“還行”,他問的“好喝嗎”。
她打了幾個字:“今天的月亮真的很好看。”
傳送。
回覆來得很快。
“嗯,很好看。”
她又打了一行字:“我看到了那張紙條。十年前就看到了。”
對麵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了。
然後訊息彈出來:
“我知道。所以我等了你十年。”
林晚握著手機,看著那行字,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她冇有擦。
她讓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裙子上,一滴,兩滴,三滴。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閃過,橘黃色的光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像一部無聲的電影。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陳哲的臉,不是婚房的裝修圖,不是婚禮的流程表。
是那個穿白色校服T恤的少年,站在操場邊,手裡拿著一瓶水,額頭上有薄薄的汗,看著她,嘴角有一個很淡的笑。
那個笑容,她記了十年。可能也會再記十年,二十年,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