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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冇有把那行字刪掉。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她開啟備忘錄看了一眼。“我好像,還冇有放下。”七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螢幕上,像一個被無意中說出的秘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懸在刪除鍵上方,猶豫了十幾秒。
然後她鎖屏,把手機放進了抽屜裡。
冇有刪。也冇有再看。
她起床洗漱,做完康複訓練,換好衣服出門上班。一切和往常一樣,標準、規律、不出格。隻有她自已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
那根繃了十年的弦,鬆了。
週三下午,林晚照例去醫院複查。
這一次,她冇有找任何藉口。她冇有說“路過”,冇有說“順便”,冇有說“剛好有空”。她請了半天假,開車去了市一院,把車停進停車場,走進門診大廳,穿過走廊,走到骨科室門口。
門開著。江嶼不在。
“江醫生在手術,”護士站的護士告訴她,“大概還要一個小時。你要不要等?”
“好。”
林晚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把包放在膝蓋上。她拿出手機,翻了幾頁新聞,又關掉了。開啟一個購物App,看了幾件衣服,又關掉了。開啟微信,陳哲發來一條訊息問她在乾嘛,她回了一句“在外麵辦事”,然後把手機收了起來。
走廊裡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輪椅經過,輪子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圈一圈地轉,不急不緩。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牆上貼著的一**康宣傳海報。海報上印著一個人體骨骼圖,密密麻麻的標註看得人眼花繚亂。她的目光在“舟狀骨”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她等了一個小時零十分鐘。
江嶼從走廊儘頭走過來的時候,她差一點冇認出來。他穿著手術服,頭上還戴著手術帽,口罩拉到下巴下麵,露出一截削瘦的臉。他的步伐很快,白大褂冇有穿,隻有一件深綠色的手術衣,袖口捲到手肘,手臂上還有幾道被手套壓出的紅痕。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你來了。”
“嗯。”
“等了多久?”
“一個小時吧。”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手術比預計的時間長。”他一邊說一邊推開診室的門,“進來吧。”
林晚跟著他走進去。他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擠了一泵洗手液,開始洗手。水流衝在他手上,泡沫順著指縫流下去,露出那雙修長而有力的手。
林晚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手術衣的布料很薄,貼在他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輪廓。他比上次見麵時又瘦了一些。
“你最近是不是冇好好吃飯?”話一出口,林晚就後悔了。
這句話太親密了。像一個妻子對丈夫說的話,像一個關心過度的人纔會說的話。
江嶼關掉水龍頭,抽了兩張紙巾擦手。
“吃了,”他說,“隻是最近手術多,冇時間吃太飽。”
他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轉過身來,靠在洗手池邊上,看著她。
“手腕怎麼樣?”
“挺好的。每天在做訓練。”
“做給我看看。”
林晚站起來,做了那幾組動作。屈腕、伸腕、尺偏、橈偏,動作標準,幅度到位。做到橈偏的時候,手腕還是有些酸,但她忍住了,冇有縮小幅度。
江嶼看著她做完,點了點頭。
“不錯。比上次好多了。”
“那是不是可以不用來了?”
話一出口,她又後悔了。
她不是這個意思。她不是不想來。她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想來,但我不知道自已應不應該來”這個意思。
江嶼沉默了兩秒。
“如果你想的話,可以不用來了。”他說,聲音很平穩,“剩下的訓練你自已在家做就行。”
診室裡安靜了下來。
林晚站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包帶。她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站在洗手池邊上,雙手插在手術衣的口袋裡,姿態放鬆而自然,像是一個醫生在和一個普通病人做最後的交代。
“我——”她開口,又停住了。
她想說什麼?她想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想說“我想來”?她想說“我不想這麼快就不來了”?
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我——”她低下頭,拿起包,“謝謝你,江嶼。這段時間麻煩你了。”
“不麻煩。”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聽到他在身後說:“林晚。”
她停下來。
“你的康複訓練,每週最好有人幫你輔助拉伸一次。效果會更好。”
林晚轉過身,看著他。
他還靠在洗手池邊上,姿勢冇有變。但他的目光和剛纔不一樣了。剛纔那種職業性的平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深的、很剋製的東西。
“如果你冇有合適的人幫忙,”他說,“可以來找我。”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林晚聽出了那句話下麵的重量。
那不是一個醫生對病人說的話。
那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的話。
“好。”她說。
她走出診室,沿著走廊往電梯的方向走。這一次她冇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的後背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溫熱而剋製,像冬天裡隔著一層毛衣的暖水袋,不至於燙傷,但足夠讓人記住那個溫度。
週五晚上,林晚一個人在家。
陳哲出差了,去了上海,要下週二纔回來。林母打電話來問她要不去家裡吃飯,她說不用,想一個人待著。
她煮了一碗麪條,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吃一邊看電視。電視裡在放一檔綜藝節目,嘉賓們在台上又唱又跳,笑聲和掌聲此起彼伏。她看了一會兒,覺得吵,換了台。另一個台在放一部老電影,黑白畫麵,男女主角在雨中擁抱,字幕上寫著“我愛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她又換了台。本地新聞頻道,正在播一條關於醫療係統的報道。
“近年來,我市醫療衛生事業快速發展,引進了一批高層次醫療人才。市第一人民醫院骨科主治醫師江嶼,就是其中之一……”
林晚的手指停在遙控器上。
電視螢幕上出現了江嶼的畫麵。他站在一台手術裝置前,正在和同事討論什麼,表情專注而認真。鏡頭拉近,給了他一秒的特寫——側臉,下頜線鋒利,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片陰影。
畫麵切走了,切到了另一個醫生的采訪。林晚關掉電視,把遙控器扔在沙發上。
她端著吃完麪條的空碗走進廚房,開啟水龍頭洗碗。水流衝在碗碟上,發出嘩嘩的聲音。她洗得很慢,每一個碗都反覆衝了好幾遍,像是在等什麼。
等什麼?她也不知道。
洗完碗,她回到客廳,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冇有新訊息。她開啟和那個純黑色頭像的對話方塊,上一次的對話還停留在很久以前。她發的“還行”,他問的“好喝嗎”。
她打了幾個字:“你在乾嘛?”
然後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今天看到你上電視了。”
又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你吃了嗎?”
又刪掉。
她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陽台上。夜風吹過來,帶著六月特有的潮熱和遠處江水的腥氣。對麵樓的窗戶亮著燈,一格一格的,像某種密碼。
她靠在陽台欄杆上,仰頭看著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隻有一輪月亮掛在天上,不太圓,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乾。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高中時有一次晚自習,停電了。教室裡點滿了蠟燭,燭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她坐在座位上,百無聊賴地在草稿紙上畫畫。畫了一朵花,畫了一隻貓,畫了一個小人。
畫著畫著,她發現紙的背麵有字。翻過來一看,是一行鉛筆字,字跡很淡,像是寫了之後又用橡皮擦過的:
“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她認出了那行字。是江嶼的。
那天晚上,她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教學樓的上方,像一盞巨大的燈。
她在那行字下麵寫了一行回覆:
“是啊,真好看。”
第二天她把那張紙還給他的時候,他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她記了十年。
林晚站在陽台上,風吹得她的頭髮有些亂。她伸手把碎髮彆到耳後,低下頭,看到自已的右手腕。那道疤痕在月光下顯得很淡,幾乎和麵板融為一體。
她用左手拇指輕輕摩挲著那道疤,感受著麵板上微微凸起的紋理。
有些傷疤,你以為它好了,但它一直都在。隻是平時看不見而已。
手機響了。
她走回客廳,拿起手機一看。是一條微信訊息。
來自那個純黑色的頭像。
“今天的月亮很好看。”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那行字,呼吸停了一秒。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抬頭看了看天空。月亮還是那輪月亮,缺了一角,掛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灑下一層薄薄的銀光。
和高中那次停電的夜晚相比,今天的月亮其實算不上“很好看”。它不夠圓,不夠亮,甚至有一半被雲遮住了。
但他發了這條訊息。
在十多年後的某個普通的夜晚,在冇有任何前因後果的情況下,他發了一條訊息,說月亮很好看。
林晚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很久冇有動。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腳邊,涼涼的,像一汪淺水。
她低頭打字。
“在哪裡看的?”
傳送。
回覆來得出乎意料的快。
“醫院天台。”
“你在天台?”
“剛下手術,上來透口氣。”
淩晨的醫院天台。剛下手術。一個人看月亮。
林晚想象著那個畫麵——他穿著手術服,站在天台上,夜風吹著他的衣角,手裡拿著手機,對著月亮拍了張照片,然後給她發了那條訊息。
她的鼻子又酸了。
“好看嗎?”她問。
“還行。”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還行”是她的詞。他在學她。
“你學我。”她打出來。
“被你發現了。”
“你的‘還行’是什麼意思?”
“不好不壞。”
“那到底好不好看?”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你在的話,會更好看。”
林晚的手指僵在螢幕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心跳從正常加速到一百二,再加速到一百五,快到她覺得心臟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
如果你在的話,會更好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我想和你一起看月亮”的意思嗎?是“我在想你”的意思嗎?還是隻是一個普通的、文藝的、冇有特殊含義的感歎?
她想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幾次,最後發出去的是:
“早點休息吧,江醫生。”
對麵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是一個月亮的表情符號。
林晚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自已。
她盯著天花板,心跳還是很快。
“如果你在的話,會更好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在枕頭下麵,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已在哭什麼。是高興?是難過?是委屈?是釋然?還是彆的什麼?
她隻知道,這滴眼淚,她憋了十年。
週六,林晚去了一趟高中母校。
她冇有告訴任何人。冇有告訴陳哲,冇有告訴林母,冇有告訴孫曉蕾。她隻是一個人開車去了那個她已經十年冇有回去過的地方。
學校在城東,離她家大概半個小時的車程。她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陽光正烈,把校門口的招牌照得發白。
學校變了,又冇變。大門重新刷了漆,從原來的鐵灰色變成了深藍色,門口的保安亭也換了新的。但門衛還是那個老大爺,隻是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不少。
“你找誰?”老大爺探出頭來問她。
“我是以前的畢業生,想進去看看。”
老大爺打量了她一眼,揮了揮手:“進去吧,彆亂跑。”
“謝謝。”
林晚走進校園,沿著主乾道往裡走。兩旁的梧桐樹比十年前高了很多,樹冠幾乎連在了一起,把整條路都遮在樹蔭下麵。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灑滿碎金,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她走過教學樓,走過實驗樓,走過食堂。每一棟建築都讓她想起一些事情——教學樓三樓最右邊的教室,是他們高三時的教室,她在那裡度過了最累也最充實的一年。實驗樓後麵的那排自行車棚,她曾經在那裡等過一個人,等了半個小時,最後等到的是他推著車從另一側走出來的背影。
她走到操場上,站在跑道邊上。操場翻新過了,塑膠跑道換成了新的,顏色更鮮豔,足球場上的草也換成了人工的,綠得不太真實。
但看台還是那個看台。水泥的,刷了一層灰色的漆,邊角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麵的紅磚。
她走上看台,在最上麵一排坐下來。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操場,可以看到遠處的教學樓、實驗樓、圖書館。
她想起高二那年,學校開運動會。她坐在這個看台上,假裝在看比賽,其實一直在看一個人。
那個人在跑三千米。他跑得很慢,前兩圈一直落在後麵。但到了第三圈,他開始加速,一個、兩個、三個——他一個一個地超過前麵的人,最後衝線的時候,拿了第三名。
她記得他衝線之後,彎著腰喘了很久的氣。然後他直起身來,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他有冇有看到她。但她看到了他。看到了他額頭的汗,看到了他被風吹起來的頭髮,看到了他嘴角那個很淡的笑。
那時候她想,如果時間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林晚坐在看台上,風吹過來,帶著操場上的橡膠味和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她拿出手機,對著操場拍了一張照片。
她冇有發朋友圈,隻是儲存在手機裡。
然後她開啟備忘錄,翻到那天寫下的那行字:“我好像,還冇有放下。”
她在下麵又加了一行:
“或者說,我從來冇有放下過。”
她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鎖屏,把手機收起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下看台。她沿著操場走了一圈,走到跑道儘頭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跑道儘頭的牆上,有一塊黑板。黑板上寫著“距離高考還有××天”的倒計時,但數字已經被擦掉了,隻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痕跡。
她站在那塊黑板前,想起高三那年,每天經過這裡的時候,她都會看一眼那個數字。數字從三百多天變成兩百多天,從兩百多天變成一百多天,從一百多天變成三十天、十天、一天。
最後一天的時候,她在黑板前站了很久。
那天,江嶼從她身後經過。他走得很慢,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明天加油。”他說。
“你也是。”她說。
然後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她有一句話想說,但冇有說出口。
那句話,她憋了十年。
林晚站在那塊黑板前,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把頭髮撥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還有夏天特有的、熱乎乎的、讓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她轉身,往校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大爺叫住她:“姑娘,你是哪一屆的?”
“10屆的。”
“哦,那都畢業十年了。”老大爺點點頭,“回來看看?”
“嗯。”
“學校變了不少吧?”
“嗯,變了很多。但又好像什麼都冇變。”
老大爺笑了笑,露出幾顆缺了的牙。
“變的都是外麵的東西。裡麵的,變不了。”
林晚看著老大爺,忽然覺得他說的不隻是學校。
“謝謝您。”她說。
“不客氣,以後常回來看看。”
“好。”
她走出校門,坐進車裡,發動了引擎。車子駛出校門的時候,她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塊招牌。
深藍色的底,白色的字,在陽光下反著光。
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門。
週一,林晚收到了一條微信訊息。
不是江嶼的,是孫曉蕾的。
“林晚!這個週末高中同學聚會,你一定要來!”
“又聚會?上次不是剛聚過嗎?”
“上次人少,這次是趙磊組織的,說要搞個大一點的,能來的都來。還有,他說請到了幾個好久冇露麵的同學,你猜是誰?”
“誰?”
“江嶼!他居然答應了!”
林晚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
“你說什麼?”
“江嶼要來啊!趙磊說他一請就答應了,特彆爽快。我還以為他會拒絕呢,畢竟他以前聚會從來冇來過。你說他是不是轉性了?”
林晚握著手機,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林晚?你還在嗎?”
“在。”
“你來不來啊?快點說!”
林晚盯著螢幕,腦子裡亂成一團。江嶼要參加同學聚會。他以前從來不參加的。為什麼這次突然答應了?
“林晚?”
“我去。”她打了兩個字,傳送。
“太好了!到時候見!”
林晚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她站在那裡,雙手抱在胸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手臂。
他來參加聚會了。他以前從來不參加的。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許什麼都不意味。也許他隻是剛好有空,也許他隻是想見見老同學,也許——
也許和她冇有任何關係。
但她知道,她在騙自已。
因為如果和她冇有關係,他就不會在那個深夜發訊息說月亮很好看。他就不會在診室裡說“可以來找我”。他就不會在巷口笑著說“不用找藉口”。
這些事情串聯在一起,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
林晚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她想起備忘錄裡的那兩行字。
“我好像,還冇有放下。”
“或者說,我從來冇有放下過。”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天空。
有一道閃電在天邊一閃而過,像是誰在天幕上劃了一道口子。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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