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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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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的早晨,林晚在辦公桌前坐下時,發現桌麵上多了一張便簽紙。

上麵是同事小王的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林姐,週六的聚會彆忘了!晚上七點,老地方。”

林晚盯著那張便簽紙看了三秒,纔想起來——部門聚餐。上週五定的,她答應了。

她把便簽紙折起來,塞進抽屜裡,開啟電腦開始處理工作。

郵箱裡躺著十七封未讀郵件,她一封一封地看過去,該回覆的回覆,該轉發的轉發,該歸檔的歸檔。做到一半的時候,辦公室主任老周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檔案。

“小林,這份檔案需要送到人社局,今天下午之前。”

“好的,周主任。”

她接過檔案,看了一眼地址。人社局的辦公樓在城西,開車大概二十分鐘。她看了看時間,十點半,現在去的話,回來剛好趕上午飯。

她拿起包,走出辦公室。

車子開出單位大門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是陳哲。

“林晚,週六我爸媽想請你爸媽一起吃個飯,商量一下婚禮當天的流程。”

“好,什麼時間?”

“中午。我來訂位置。”

“好。”

“對了,你的手腕怎麼樣了?”

“還行,在做康複訓練。”

“那就好。晚上我去接你,我們一起吃飯。”

“好。”

掛了電話,林晚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車子駛入主路,彙入車流。她開啟收音機,電台裡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手的聲音沙啞而溫柔。

她聽了一會兒,覺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人社局在城西的一棟老樓裡,門口的保安讓她登記了資訊,告訴她三樓左手邊第二個辦公室。她拿著檔案上了樓,交到指定的科室,簽了字,拿了回執。

走出人社局的時候,她看了看時間,還不到十一點半。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市一院在城西的另一個方向,開車大概十分鐘。

她不應該去。

她冇有理由去。

她的手腕冇有不舒服,康複訓練每天都在做,一切正常。她冇有必要去醫院,冇有必要去找江嶼,冇有必要做任何多餘的事。

她應該直接回單位,吃午飯,下午繼續上班。這是最正確的選擇,最合理的安排,最符合她人生軌跡的行動。

她開啟車門,坐進去,發動了引擎。

車子駛出人社局的停車場,在第一個路口,她打了左轉向燈。

左轉是回單位的方向。

她打了左轉燈,但她的車在路口停了很久。

後麵的車按了喇叭,她纔回過神,踩下油門,左轉。

車子往單位的方向開去。

開了大概五百米,她在下一個路口掉頭了。

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掉頭。她的大腦說“回去”,她的手卻打了方向盤,腳踩了油門,車子往相反的方向駛去。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她握緊方向盤,指節泛白,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像是在看一條通往未知世界的隧道。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門診大樓出現在視野裡時,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把車停進停車場,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冇有下車。

她在做什麼?

她到底在做什麼?

她是一個有未婚夫的人,馬上就要結婚了。她不應該在上班時間偷偷跑到醫院來,找一個不該找的人。

她冇有理由來這裡。

冇有理由。

但她還是來了。

林晚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下了車。

門診大廳裡人來人往,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她站在大廳中央,猶豫了很久,然後走向骨科室的方向。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椅子還是那些椅子。她走到江嶼的診室門口,門關著,門上的小窗被簾子遮住了,看不到裡麵。

她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敲門。

“你找江醫生?”旁邊護士站的一個小護士探出頭來。

“呃……對。”

“江醫生今天上午門診,現在應該有病人在裡麵。你要不要等一下?”

“好。”

林晚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把包放在膝蓋上,雙手疊在包上,坐得端端正正。她看著診室的門,心跳得很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等了大概十分鐘,診室的門開了。

一箇中年女人走出來,手裡拿著一袋藥,嘴裡唸叨著“謝謝江醫生”。林晚站起來,往診室裡看了一眼。

江嶼坐在辦公桌前,正在寫著什麼。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外麵套著白大褂,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勻稱的手腕。

他抬起頭,看到了她。

“林晚?”

“我……”她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已的行為荒唐極了,“我來送檔案,路過這邊,順便……”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順便”這個詞太假了。人社局在城西,市一院也在城西,但兩個地方隔了四公裡。誰會“順便”繞四公裡的路?

江嶼看著她,冇有追問。

“進來坐吧。”他說,語氣和往常一樣平穩。

林晚走進診室,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她把包放在膝蓋上,手指攥著包的帶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手腕不舒服?”江嶼問。

“冇有。挺好的。每天在做訓練。”

“那就好。”他點點頭,“堅持做,一個月後應該能看到明顯效果。”

“嗯。”

沉默。

診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窗外的陽光被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道道金色的琴鍵。

林晚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好像瘦了一些。臉上的線條比上次見麵時更分明瞭,顴骨的輪廓在光線中顯得格外清晰。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冇睡好。

“你最近很忙?”她問。

“還好。前幾天做了一台大手術,熬了十幾個小時。”

“十幾個小時?”林晚有些驚訝,“你不睡覺的嗎?”

“手術檯上不能睡。”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冇有。

林晚看著他嘴角那個弧度,忽然想起高中時有一次,她問他數學題,他講了三遍她都冇聽懂。她不好意思地說“算了算了不問了”,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說“我再講一遍”。

那個弧度,和現在一模一樣。

“你吃飯了嗎?”她忽然問。

江嶼愣了一下。

“什麼?”

“你吃飯了嗎?現在快十二點了。”

他看了看電腦螢幕上的時間,像是才發現已經到中午了。

“還冇有。看完下午的病人再說。”

“下午還有門診?”

“嗯,兩點開始。”

林晚低下頭,看著自已膝蓋上的包。她的手指在包帶上摩挲著,猶豫了很久。

“那我請你吃飯吧,”她說,聲音很輕,“謝謝你幫我做檢查,還有康複訓練的事。”

她抬起頭,看著他。

江嶼也看著她。

診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已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很響,像是有人在敲一麵鼓。

“不用謝,”江嶼說,“那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但還是想謝謝你。”林晚說,“如果你不方便的話——”

“冇有不方便。”他打斷了她。

他站起來,脫下白大褂,掛在衣架上。裡麵那件淺藍色的襯衫剪裁合身,勾勒出他肩背的線條。他把桌上的病曆收拾好,拿起手機和鑰匙。

“走吧,”他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醫院附近有一家小餐館,走路五分鐘就到了。店麵不大,裝修簡單,但很乾淨。老闆顯然認識江嶼,看到他進來,熱情地招呼:“江醫生來了?老位置?”

“嗯,謝謝。”

老闆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一張桌子前。桌子很小,隻夠放兩個人的餐具。窗戶對著一條小巷,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樹,樹蔭把整麵窗戶都遮住了,光線柔和而安靜。

林晚坐下來,接過選單翻了翻。選單很簡單,就是些家常菜,價格也不貴。

“你經常來這兒?”她問。

“嗯,食堂吃膩了就來這兒。老闆手藝不錯。”

“那我就不客氣了。”林晚點了兩個菜,把選單遞給他。他加了一個湯,把選單還給老闆。

等菜的時候,兩個人都冇有說話。林晚看著窗外的老槐樹,江嶼看著桌上的茶杯。

氣氛有些微妙。不是尷尬,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安靜,像是兩個人都不太確定自已應該說什麼,怕說錯了什麼,又怕什麼都不說。

“你——”

“你——”

兩個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你先說。”江嶼說。

“你先說吧。”林晚說。

江嶼沉默了一下。

“你的手腕,以後要定期複查。半年一次,拍個片子看看恢複情況。”

“好。”林晚點頭,“我知道了。”

“如果出現疼痛或者活動受限,隨時來找我。”

“好。”

又是一陣沉默。

菜上來了。一盤糖醋排骨,一盤清炒時蔬,一碗番茄蛋花湯。菜色普通,但賣相不錯,冒著熱氣,香味撲鼻。

“吃吧。”江嶼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她麵前。

“謝謝。”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番茄的酸和蛋花的鮮在舌尖上化開,暖意從喉嚨一路流到胃裡。她忽然發現自已確實餓了,早上隻喝了一杯牛奶,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個多小時。

“好喝嗎?”江嶼問。

“好喝。”

她說完這兩個字,忽然想起那天的朋友圈。他問“好喝嗎”,她回“還行”。

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天你問我咖啡好不好喝,”她說,“我冇說實話。”

江嶼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還行”的意思是“不好不壞”,是“可以接受”,是“不算差”。但那天那杯海鹽焦糖拿鐵,其實很好喝。鹹和甜在舌尖上打架,最後融成一種奇妙的味道,讓她喝完之後還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為什麼那天要回“還行”。也許是習慣,也許是怕說“好喝”會顯得太熱情,也許是因為——

因為對陳哲,她也總是說“還行”“都可以”“你定就好”。

她對所有人都是這樣。

可那天那杯咖啡,是真的好喝。

“其實挺好喝的,”她說,“海鹽的味道很特彆。”

江嶼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下次我也試試。”他說。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林晚也低下頭,用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排骨燉得很爛,肉從骨頭上輕輕一碰就掉下來,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她吃著飯,心裡卻一直在想他說的那句話。

“下次我也試試。”

下次。

這個詞讓她心裡泛起一陣奇怪的漣漪。像是有人往平靜的湖麵上扔了一顆小石子,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卻始終冇有消失。

吃完飯,江嶼結了賬。林晚說要AA,他說不用,下次你請。

下次。

又是一個“下次”。

他們走出餐館,站在巷子口。老槐樹的樹蔭把他們籠罩在一片清涼裡,風從巷子深處吹過來,帶著一點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我送你回醫院?”林晚問。

“不用,走回去就行,五分鐘。”

“哦。”

他們站在樹蔭下,誰都冇有先走。

巷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模糊而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林晚,”江嶼忽然開口。

“嗯?”

他看著遠處,目光落在巷子儘頭的某個地方,那裡有一堵灰白色的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得發亮。

“你的手腕,”他說,“高中的時候摔的,對吧?”

“嗯。”

“疼了多久?”

“大概……一兩個月吧。”

“一兩個月。”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轉過頭來,看著她。

陽光下,他的眼睛顯得格外黑,格外亮,像深冬的夜空。

“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去醫院?”他問。

林晚愣了一下。

“就是……覺得冇那麼嚴重。而且高三了,不想耽誤時間。”

江嶼冇有說話。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心疼,像是自責,又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以後,”他說,“有什麼事,不要拖。”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了。但林晚聽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字都聽清了。

“好。”她說。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不是因為手腕的事。是因為他的語氣。

那種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它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

“那我走了。”江嶼說。

“好。”

他轉身,往醫院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林晚。”

“嗯?”

“下次來複查的時候,不用找藉口。”

她愣住了。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在笑。很淡,很輕,像是風吹過水麪時泛起的一道細紋。

“直接來就行。”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往前走,冇有再回頭。

林晚站在樹蔭下,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他穿過巷子,走過那堵爬滿爬山虎的牆,拐了個彎,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原地,很久冇有動。

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有一片葉子從樹上飄下來,打著旋兒,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伸手把葉子拿下來,放在掌心裡。

葉子是綠色的,邊緣微微泛黃,脈絡清晰,像一張縮小了的地圖。

她看著那片葉子,忽然笑了。

不知道自已為什麼笑。

就是笑了。

回到單位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

林晚坐在辦公桌前,開啟電腦,開始處理下午的工作。她的手在鍵盤上敲著字,腦子裡卻一直在想中午的事。

那頓飯。那句話。那個笑容。

“下次來複查的時候,不用找藉口。”

他知道。

他知道她今天不是“順便”路過的。他知道她去醫院冇有理由。他知道她在找一個藉口。

而他說,不用找藉口。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你隨時可以來”的意思嗎?還是“我知道你為什麼來”的意思?還是——

林晚搖了搖頭,試圖把那些想法甩出去。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告訴自已,不要過度解讀。他是一個醫生,對病人友善是正常的。他說“不用找藉口”,隻是讓她複查的時候方便一點。僅此而已。

冇有彆的意思。

冇有。

她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集中回電腦螢幕上。

下午四點,陳哲發來訊息:“晚上七點,我去接你。”

她回了一個“好”。

然後她繼續工作。

晚上七點,陳哲準時來接她。

他帶她去了一家新開的火鍋店,裝修很現代,燈光是暖黃色的,牆上掛著一些抽象畫。店裡很熱鬨,到處都是熱氣騰騰的鍋底和笑鬨聲。

陳哲點了鴛鴦鍋,一邊辣一邊不辣。他知道她不太能吃辣,但偶爾也會想吃一點。

“今天工作忙嗎?”陳哲問,一邊往鍋裡下肉。

“還好。上午去人社局送了份檔案。”

“人社局?那不是城西嗎?跑那麼遠。”

“嗯,開了二十分鐘。”

“辛苦了。”陳哲夾了一片肉放到她碗裡,“多吃點。”

“謝謝。”

她低頭吃了一口肉,味道不錯,麻辣鮮香,是她喜歡的口味。

“林晚,”陳哲忽然說,“你有冇有想過,婚後想做什麼?”

“什麼意思?”

“就是……有冇有什麼特彆想做的事?比如旅行、學點什麼、換個工作——什麼都行。”

林晚想了想。

“冇有特彆想做的。”

“那有冇有想去的地方?”

“也冇有。”

陳哲看著她,筷子停在半空。

“林晚,”他說,“你真的冇有想要的東西嗎?”

他的語氣很認真,甚至帶著一點懇切。他是真的想知道,她到底想要什麼。

林晚放下筷子,看著他。

“陳哲,你為什麼喜歡我?”

陳哲愣了一下。

“因為你很好啊。”他說,“性格好、工作好、長得也好看,和我很合適。”

合適。

又是這個詞。

“如果我不是‘很好’呢?”林晚問,“如果我很糟糕呢?脾氣差、工作不好、長得也一般——你還會喜歡我嗎?”

陳哲沉默了幾秒。

“你為什麼這麼問?”

“我就是想知道。”

陳哲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

“林晚,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麼想。但我知道,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條件,不是你的工作,是你。”

他的話很真誠。林晚知道,他是真心的。

但她總覺得,他喜歡的那個“她”,和她自已認識的“她”,不是同一個人。

他喜歡的是那個“很好”的林晚——溫柔的、得體的、聽話的、從不添麻煩的林晚。

可她有時候,也會想發脾氣。也會想說不。也會想做一件瘋狂的、不計後果的、完全不“好”的事情。

比如,在上班時間開車四公裡去醫院找一個不該找的人。

比如,和一個十年冇見的高中同學坐在小餐館裡吃一頓午飯。

比如,在深夜盯著手機螢幕,等一條永遠不會來的訊息。

這些事情,一點都不“好”。

但它們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陳哲,”她說,“你有冇有覺得,我們之間好像少了點什麼?”

陳哲看著她,目光變得有些沉。

“少了什麼?”他問。

林晚張了張嘴,想說“心動”,但她冇有說出口。

因為她不確定,她有冇有資格說這個詞。

她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馬上就要結婚了。她不應該在這個年紀,還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女一樣,談論什麼“心動”。

“冇什麼,”她搖搖頭,“隨便問問。”

陳哲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晚,我不知道你最近在想什麼。但我想告訴你,我是認真的。我想和你過一輩子。”

一輩子。

這個詞好重。重到林晚覺得自已的肩膀都在發抖。

她低下頭,看著他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很溫暖,掌心乾燥,指節粗壯,是一雙適合握緊的手。

但她忽然覺得,這雙手,握得太緊了。

“我知道。”她說。

那天晚上,陳哲送她回家。車停在樓下,她解開安全帶,說了聲“晚安”。

“林晚。”

她轉過頭。

陳哲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過了幾秒,他探過身來,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晚安。”他說。

林晚下了車,走進單元門。她一步一步地上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盪著。

她回到家,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

手機亮了,是陳哲發來的訊息:“到家了?”

“嗯。”

“早點睡,明天見。”

“晚安。”

她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額頭上的那個吻還在,像一個小小的印記,燙燙的,癢癢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什麼也冇有摸到。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閉上眼睛的時候,她腦子裡浮現的不是陳哲的臉。

是巷口那棵老槐樹,是那片邊緣泛黃的落葉,是那個轉身離開的背影。

還有那句話——

“下次來複查的時候,不用找藉口。”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

“林晚,”她在心裡對自已說,“你在做什麼?”

“你在想什麼?”

“你到底想要什麼?”

冇有人回答她。

窗外有蟬鳴,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催促什麼。

她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是夏天,是高中校園,是操場邊的那排梧桐樹。樹葉綠得發亮,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灑滿碎金。

她站在教學樓下麵,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麵寫著一個名字。

她想把那封信投進郵筒,但她夠不到郵筒的口。她踮起腳尖,還是夠不到。

然後有人從背後走過來,拿過她手裡的信,幫她投了進去。

她轉身,看到了江嶼。

他站在陽光裡,穿著白色的校服T恤,手裡拿著一瓶水。他看著她,目光很認真,嘴唇微微張開。

這一次,他說了話。

“林晚,”他說,“我有一句話,想了十年都冇說出口。”

她等著他說。

但畫麵開始模糊了。陽光、梧桐樹、教學樓,一切都像水彩畫一樣洇開,融成一團混沌的顏色。

她拚命地想看清他的臉,想聽清他說的話,但一切都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然後她醒了。

淩晨三點十七分。

窗外還是黑的,蟬也睡了,世界安靜得像一張白紙。

林晚躺在床上,心臟跳得很快,快到有些疼。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開啟備忘錄,新建了一條筆記。

這一次,她打了幾個字,冇有刪掉。

“我好像,還冇有放下。”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鎖屏,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在被子下麵,她輕輕地、慢慢地,撥出了一口氣。

像是把藏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胸腔裡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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