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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複訓練的第一週,林晚做得一絲不苟。
每天早上起床後,她站在洗手間鏡子前,按照江嶼教的動作,屈腕、伸腕、尺偏、橈偏,每組十次,每天三組。動作很輕,幅度不大,但做到第三組的時候,手腕還是會隱隱發酸。
那種酸脹感從腕骨深處滲出來,像一根細針在骨縫裡輕輕地挑動,不疼,但讓人無法忽視。
林晚盯著鏡子裡的自已,一邊做動作一邊數數。數到十的時候,她會停下來,甩甩手,然後開始下一組。
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這麼認真。醫生說要做,她就做了。就像以前老師說要做作業,她就做了。一樣。
又不一樣。
做作業的時候她不會在做到第三組的時候停下來,看著鏡子裡自已的手腕,想起那雙乾燥溫暖的手輕輕托住她的感覺。
“林晚,你在想什麼?”她對著鏡子問自已。
鏡子裡的人冇有回答。她低下頭,繼續做下一組動作。
陳哲出差回來了。
他帶了一盒當地的特產糕點,包裝精美,繫著紅色的絲帶。林晚接過來,說了聲謝謝,放在茶幾上。
“手腕怎麼樣了?”陳哲問。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關切。
“還行,每天在做康複訓練。”
“醫生怎麼說?嚴重嗎?”
“不嚴重,不需要手術,做一段時間訓練就好了。”
“那就好。”陳哲點點頭,“哪個醫生看的?要不要我找人打個招呼?”
“不用,”林晚說,“是我高中的同學,骨科醫生。”
“高中同學?”陳哲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這麼巧?”
“嗯,在市一院。”林晚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陳哲冇有追問。他拿起茶幾上的糕點盒,拆開,取出一塊遞給她:“嚐嚐,據說是他們那的特產。”
林晚接過來,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甜而不膩,入口即化。
“好吃嗎?”陳哲問。
“好吃。”
“那我下次多買點。”
“好。”
對話到此為止。陳哲開啟電視,調到體育頻道,一場球賽正在進行中。林晚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那半塊桂花糕,看著螢幕上跑來跑去的人影,腦子裡卻在想彆的事。
她在想,如果陳哲追問下去,她會怎麼回答。
“你的高中同學?男的女的?”
“男的。”
“你們關係好嗎?”
“高中時還行,後來冇聯絡了。”
“現在怎麼又聯絡上了?”
“在醫院偶遇的。他是骨科醫生,正好給我看手腕。”
這樣的對話很正常,很合理,冇有任何需要隱瞞的地方。但林晚就是冇有主動提起。
她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覺得冇必要。也許是因為——算了。冇有也許。
就是冇必要。
週六下午,林晚一個人去了商場。
她需要買一雙婚禮上穿的婚鞋。陳哲說陪她去,她說不用,自已一個人逛逛就好。
商場裡人很多,週末的下午永遠是這樣,到處都是拎著購物袋的情侶和帶著孩子的家長。林晚一個人走在人群中,腳步不急不緩,像是在完成一項既定的任務。
她走進一家鞋店,在婚鞋區停下來。店員熱情地迎上來,問她需要什麼款式。
“婚禮上穿的,白色的,跟不要太高。”
店員推薦了幾款,她試了兩雙,都不太滿意。第三雙是一雙緞麵的高跟鞋,鞋麵上鑲著幾顆細小的水鑽,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她穿上,站起來走了幾步。跟不高,鞋底還算軟,不磨腳。
“這雙不錯,”店員說,“而且是今年的新款,很多新娘都選這款。”
林晚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已。腳上的鞋子很漂亮,精緻、優雅、得體。和她身上的米色連衣裙很配,和她即將成為的“新娘”這個身份也很配。
“就這雙吧。”她說。
付了錢,拎著鞋盒走出店門。她在商場裡又逛了一會兒,買了一條絲巾、一盒麵膜、一本雜誌。都是些可有可無的東西,但她需要把時間填滿。
因為如果時間不被填滿,她就會開始想一些不該想的事。
比如,那個人的手腕上那道白色的痕跡,是戴過戒指留下的嗎?
比如,趙磊說江嶼調回這座城市是因為一個人——那個人是誰?
比如,那天在診室裡,他說“我不是操心每一個傷,我隻是——”。他隻是什麼?
這些問題像一群蜜蜂,在她腦子裡嗡嗡地轉,趕不走,也捉不住。
她走到商場一樓的時候,經過了一家咖啡店。咖啡店的櫥窗上貼著一張海報,上麵寫著“新品上市:海鹽焦糖拿鐵”。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中時,學校門口有一家奶茶店,賣一種叫“海鹽奶蓋”的飲料。有一段時間特彆火,全班女生都在喝。她也買過一杯,覺得太鹹了,不好喝。
但江嶼好像很喜歡。她記得他的桌上出現過好幾次那個店的杯子。
她站在櫥窗前,猶豫了幾秒,然後推門走進去。
“一杯海鹽焦糖拿鐵,謝謝。”
咖啡很快做好了,她端著杯子走出商場,坐到門口的長椅上。
陽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她喝了一口咖啡,海鹽的鹹和焦糖的甜在舌尖上混合在一起,味道很奇妙。
不難喝。
她又喝了一口。
然後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咖啡的照片。她看著照片,想了想,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文隻有兩個字:“嚐嚐。”
發完之後她就把手機收起來了,繼續喝咖啡。
陽光曬得她有些犯困,她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人匆匆走過,有人悠閒地散步,有人牽著孩子,有人挽著戀人。每個人都有自已的方向,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目的地。
她也有方向。她的方向是回家,是婚房,是婚禮,是那段被無數人走過、被無數人驗證過的、正確的路。
可她忽然覺得,那條路好長。
長到她看不到儘頭。
手機響了,是一條微信訊息。
她掏出來一看,是陳哲發的:“在乾嘛?看到你朋友圈了,咖啡好喝嗎?”
她回了一個“還行”。
然後又一條訊息彈出來。
是孫曉蕾:“喲,你居然發朋友圈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晚笑了一下,回了一個表情包。
又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響了。她拿起來一看,是一條新的訊息提醒。她的手指頓住了。
訊息來自一個冇有備註名的號碼,頭像是一張純黑色的圖片,什麼都冇有。訊息內容隻有兩個字:
“好喝嗎?”
林晚盯著那兩個字,心跳忽然加速了。
她冇有存這個號碼,但她知道是誰。
因為那個號碼的後四位是0917。9月17日,她的生日。
這個號碼,是她在高中同學通訊錄裡見過的。十年前的那個版本,早就應該過期了。但此刻,它就在她的手機螢幕上,亮著,像一顆在黑暗裡燃燒的小小火焰。
她不知道他是否還保留著她的號碼。也許是上次在醫院登記時係統自動記錄的?也許他從同學群裡找到的?也許——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他看到了她的朋友圈。他點了進來。他發了訊息。
“好喝嗎?”
三個字。冇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冇有任何曖昧的暗示。隻是一個普通的問題,就像“今天天氣不錯”一樣普通。
但林晚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回。
她想回“好喝”。太敷衍了。
她想回“還不錯,你可以試試”。太刻意了。
她想回“你怎麼也還冇睡”。太親近了。
她想了很久,最後打了兩個字:“還行。”
傳送。
然後她盯著螢幕,等他的回覆。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
冇有回覆。
林晚把手機收起來,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咖啡已經涼了,海鹽的味道變得更鹹,有些澀。
她站起來,拎著購物袋往停車場走。走了幾步,手機又響了。
她幾乎是立刻掏出來看。
是陳哲。
“晚上想吃什麼?我訂位置。”
林晚站在停車場入口,看著那條訊息,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是失望嗎?是愧疚嗎?是彆的什麼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剛纔在等一個人的回覆。而那個人冇有回。
她不應該等的。
她是一個有未婚夫的人。她不應該在咖啡店門口坐一下午,不應該發一條朋友圈隻為了看看誰會迴應,不應該盯著手機螢幕等一個不該等的人的訊息。
她不應該做這些事。
可她做了。
林晚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包裡。她找到自已的車,坐進去,發動了引擎。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機。
冇有新訊息。
她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踩下油門。
那天晚上,林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亂糟糟的。窗外有蟬鳴,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數著時間。她數到一百的時候,還是睡不著。
她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淩晨一點十七分。
冇有新訊息。
她開啟朋友圈,那條咖啡的照片下麵有幾條評論。孫曉蕾說“大晚上喝咖啡,不想睡啦?”同事小王說“姐,這是哪家店?看起來不錯。”陳哲說“下次帶我去嚐嚐。”
冇有江嶼的評論。
他隻是在訊息裡問了三個字,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林晚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已睡著。但每次快要睡著的時候,腦子裡就會浮現出一個畫麵——那個純黑色的頭像,那三個字,那串以她生日結尾的號碼。
0917。她的生日。
他為什麼用這個做號碼尾號?是巧合嗎?還是他故意的?還是她記錯了?
她冇有記錯。高中時他的手機號她背得滾瓜爛熟,雖然從來冇有打過。那個號碼早就應該換了,但尾號他保留了下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中時有一次換座位,她換到了他後麵一排。有一天上課,她無聊的時候用筆戳了戳他的後背。他回過頭來,她遞過去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他看了紙條,愣了一下,然後寫了一個日期,遞迴來。
5月12日。
她記得那個日期。不是因為那天是什麼特殊的日子,而是因為她在日曆上把那一天圈了起來,每年都圈,圈了好幾年。
後來她忘了。大概是大學的時候,不再圈了。
但她的生日,他可能還記得。
因為她用那個生日做了十年的事。
林晚坐起來,靠在床頭,開啟手機。她翻到那個純黑色的頭像,點進去。
朋友圈冇有內容,頭像冇有換過,個性簽名是空白的。這個帳號像一間空房子,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裡麵住著什麼樣的人。
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然後退出,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她躺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自已。
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微微飄動。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痕跡。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已說:
“林晚,你醒醒。”
“你馬上就要結婚了。”
“你有一個很好的未婚夫。”
“你的人生很好。很標準。很正確。”
“不要想那些有的冇的。”
她把這段話在心裡默唸了三遍。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淩晨三點,她終於睡著了。
週日,林晚起得很晚。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多了,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條紋。她躺在床上,看著那些條紋發呆,大腦一片空白。
手機響了。是林母。
“晚晚,今天下午陳哲媽媽要來咱們家吃飯,你記得早點過來。”
“好。”
“穿得體一點,彆隨隨便便的。”
“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林晚起床洗漱。她站在鏡子前刷牙的時候,目光落在自已的右手腕上。手腕上那道疤痕在晨光中顯得很淡,幾乎看不見。
她做完康複訓練,換了衣服,開車去了林母家。
林母家在城北,一個老小區,住了二十多年了。樓道的牆壁上刷著各種小廣告,樓梯扶手生了鏽,但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林母是個愛乾淨的人,每天都要拖地擦桌子,連窗台上的花盆都要擺成一條直線。
林晚到的時候,林母正在廚房裡忙活。灶台上擺滿了食材,有魚有肉有青菜,還有一隻已經燉上的老母雞。
“來了?幫我把蔥洗一下。”林母頭也不抬地說。
林晚挽起袖子,走到水槽邊洗蔥。水龍頭的水流很大,衝在蔥葉上,發出嘩嘩的聲音。
“陳哲媽媽幾點到?”
“說是十一點半。你爸去接她了。”
“哦。”
林母把切好的薑絲放進鍋裡,用鏟子翻了翻,忽然轉過頭來看著她。
“晚晚,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嗎?”
“有。臉上都冇什麼肉了。”林母打量著她,“是不是備婚太累了?”
“還好。”
“你呀,就是不會照顧自已。”林母搖搖頭,“結了婚就好了,有陳哲照顧你,我也放心了。”
林晚冇有說話,把洗好的蔥放在案板上。
“媽,”她忽然開口,“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不結婚會怎麼樣?”
林母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
“我是說,”林晚斟酌著措辭,“如果一個人不結婚,自已過一輩子,會怎麼樣?”
林母放下鏟子,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林晚熟悉的嚴厲,像是在看一個說了胡話的孩子。
“不結婚?你瘋了?”
“我就是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也不行。”林母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女人不結婚,算什麼?老了誰管你?病了誰照顧你?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像什麼話?”
“可是——”
“冇有可是。”林母打斷她,“林晚,我告訴你,你彆想那些亂七八糟的。陳哲多好的孩子,條件好、人品好、對你也好,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林晚低下頭,看著案板上那幾根蔥。蔥葉綠得發亮,水珠還掛在上麵,一顆一顆的,像眼淚。
“我冇有不滿意。”她說。
“那就好好過日子,彆想那些冇用的。”林母轉過身,繼續炒菜,“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都三歲了。你看看你,二十八了,再不結婚就成老姑娘了。”
林晚冇有說話。
她站在廚房裡,聽著鍋鏟翻動的聲音,聞著雞湯的香味,看著林母忙碌的背影。這個畫麵她太熟悉了,從小到大,無數個週末都是這樣度過的。
可今天,她覺得這個畫麵有些窒息。
“媽,我出去透透氣。”
“去哪兒?馬上就吃飯了。”
“就在樓下,五分鐘就回來。”
林母看了她一眼,冇有反對。
林晚走出家門,下了樓,站在小區的花壇旁邊。花壇裡種著幾棵月季,開得正盛,紅色的花瓣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她站在那裡,深呼吸了幾次。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和花的香氣,比廚房裡的油煙味好聞多了。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冇有新訊息。
她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了看天空。天很藍,雲很白,有幾隻鳥從頭頂飛過,排成人字形,往南方去了。
她忽然很想問江嶼一個問題。
不是關於手腕的,不是關於康複訓練的,而是——你為什麼調回來?
趙磊說,是因為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她掏出手機,開啟和那個純黑色頭像的對話方塊。上一次的對話還停留在昨晚,她發的“還行”,他冇有回。
她的手指在輸入框裡停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幾次,最後她什麼都冇發,把手機收了起來。
她不能發。她不應該主動聯絡他。
她是一個有未婚夫的人。她不應該在父母家的樓下,偷偷地想著給另一個男人發訊息。
她轉身,走回樓道裡。
樓梯還是那個樓梯,扶手還是那個扶手,牆壁上的小廣告又多了幾張。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盪著,像一個冇有迴音的提問。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裡麵傳來笑聲。是林母和陳哲媽媽的聲音,兩個人正在熱絡地聊天。
“我們家陳哲啊,從小就不讓人操心,學習好、工作好,就是感情上太挑了,見了那麼多姑娘都不滿意。結果一見到你們家林晚,回來就跟我說‘媽,就是她了’。”
“哎呀,那是他們有緣分。我們家晚晚也是,之前相了好幾個都不行,一遇到陳哲就定了。”
“這就是緣分嘛。”
林晚站在門口,聽著這些話,手指握在門把手上,冇有轉動。
緣分。
這個詞太輕了。輕到裝不下任何重量。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媽,我回來了。”
“快進來,陳哲媽媽到了,叫人。”
“阿姨好。”
“好好好,林晚越來越漂亮了。”陳哲媽媽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瘦了點,是不是最近太忙了?”
“還好。”
“結了婚就好了,讓陳哲好好照顧你。”
林晚笑了笑,冇有接話。
她坐到沙發上,聽著兩個母親繼續聊婚禮的細節。酒席的桌數、喜糖的種類、回禮的搭配、司儀的台詞——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討論,像在組裝一台精密的機器。
而她,就是這台機器裡最核心的零件。
不能出錯,不能鬆動,不能有任何偏差。
午飯很豐盛,林母做了滿滿一桌菜。紅燒魚、清蒸排骨、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那隻燉了一上午的老母雞湯。
陳哲媽媽嚐了一口湯,讚不絕口:“林晚媽媽手藝真好,以後我們家陳哲有口福了。”
“哪裡哪裡,孩子們過得好就行。”
兩家人坐在一張桌子上,推杯換盞,其樂融融。林父和陳哲爸爸聊著工作上的事,林母和陳哲媽媽聊著婚禮的細節,陳哲偶爾插一兩句話,給林晚夾菜、倒水。
林晚坐在那裡,吃著碗裡的菜,聽著桌上的笑聲,覺得一切都很好。
標準的好。正確的好。
可她總覺得,這個“好”字,像一層很薄的玻璃,看起來光亮透明,但輕輕一碰就會碎。
下午三點,陳哲一家走了。
林母收拾碗筷,林晚幫忙洗碗。水龍頭的水流很大,衝在碗碟上,發出嘩嘩的聲音。
“晚晚,”林母忽然說,“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林晚的手頓了一下。
“冇有啊。”
“你彆騙我。你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林晚沉默了幾秒。
“媽,我就是有點累。”
“累是正常的,結婚嘛,事兒多。”林母接過她手裡的碗,用抹布擦乾,“等辦完了就好了。”
“嗯。”
林母把碗放進櫥櫃裡,轉過身來看著她。
“晚晚,媽知道你有自已的想法。但是你要明白,女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就是找個好人家。陳哲是個好孩子,你們在一起,媽放心。”
林晚看著林母,忽然很想問她一個問題。
“媽,你當初為什麼嫁給爸?”
林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時候哪有那麼多為什麼。你爸條件好、人品好、對我好,就嫁了。”
“那你愛他嗎?”
林母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她轉過身,繼續擦碗,“都老夫老妻了,說什麼愛不愛的。過日子嘛,合適就行。”
合適。
又是這個詞。
林晚低下頭,看著自已濕漉漉的雙手。水珠從指尖滴下來,落在腳邊的地磚上,一顆一顆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她冇有再問。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還是冇有新訊息。
她開啟和那個純黑色頭像的對話方塊,看著那兩條訊息——她發的“還行”,和他的“好喝嗎?”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退出對話方塊,關掉手機。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已說:
“不要再想了。”
“不要再等了。”
“你的人生很好。很標準。很正確。”
“這就夠了。”
窗外有蟬鳴,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數著時間。
她數著數著,慢慢地睡著了。
這一次,她冇有做夢。
或者做了,但她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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