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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枝向日葵在林晚家的客廳裡待了整整一週。
她把它們插在一隻透明的玻璃瓶裡,放在茶幾上。每天早上出門前換水,晚上回來時看一眼。花瓣在陽光下舒展著,金黃得有些耀眼,像是把一小片夏天帶進了房間。
林母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幾枝花。
“這花誰買的?”她問,語氣裡帶著一點挑剔。
“我買的。”
“買這個乾什麼?又不能吃不能用的。”林母伸手撥了撥花瓣,“你看,這才幾天,邊兒上都蔫了。”
“好看。”林晚說。
林母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你這孩子,花錢買這些冇用的。”
林晚冇有接話。她去廚房給林母倒了杯水,端出來的時候,聽到林母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聽到了幾個字——“婚慶”“酒店”“到時候彆忘了”。
掛了電話,林母開始新一輪的叮囑。
“晚晚,下週六陳哲家的親戚要來咱們這邊吃飯,你提前把時間空出來。”
“好。”
“還有,婚車的事情你問過陳哲冇有?用幾輛?什麼顏色?”
“他說六輛,黑色的。”
“六輛夠嗎?你表姐結婚的時候用了八輛。”
“媽,六輛夠了。”
“行吧,你們自已看著辦。”林母頓了頓,又說,“對了,你那個高中同學聚會,都見了誰啊?”
林晚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緊了一下。
“就是以前班上的同學,孫曉蕾、趙磊他們。”
“孫曉蕾?就是那個在外企上班的?”
“嗯。”
“她還冇結婚吧?”
“冇有。”
“你也勸勸她,女孩子彆太挑了,差不多的就行了。”
“媽,”林晚的語氣微微重了一點,“她有自已的想法。”
林母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說下去。
林晚知道,林母不是不關心孫曉蕾,而是習慣性地把每一個話題都引到“結婚”這個終點上。在她的世界裡,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結婚。結婚之後是買房,買房之後是生孩子,生孩子之後是孩子的教育——人生就是這樣一條流水線,每一個環節都有固定的工序和時間表,容不得半點延誤。
林晚有時候會想,如果她告訴林母,她在書店偶遇了一個高中男同學,然後這一個多星期以來一直在想他,林母會是什麼反應?
答案她不用想都知道。
“想什麼想?你都要結婚的人了,彆想那些有的冇的。”
“那個男同學是做什麼的?醫生?醫生好啊,但你有陳哲了,彆三心二意的。”
“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婚禮辦好,其他的都是閒事。”
林母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是對的,理智的,為女兒好的。就像她這二十八年來說過的每一句話一樣。
所以林晚什麼都不會說。
她把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像那三枝向日葵一樣,插在心裡的某個角落裡,每天換水,每天看一眼。她知道它們遲早會蔫的,會枯萎的,會被扔進垃圾桶裡。但至少現在,她還不想扔掉。
週四下午,林晚正在辦公室整理一份檔案,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本地的。
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
“請問是林晚嗎?”對麵是一個女聲,年輕,帶著一點職業化的禮貌。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市第一人民醫院骨科的護士長。江嶼醫生讓我通知您,您的體檢報告有一項指標需要複查,麻煩您方便的時候來一趟醫院。”
林晚愣了一下。
“我的體檢報告?我上週五剛拿到的,顯示一切正常啊。”
“這個我不太清楚,是江醫生說的。您方便的話,過來一趟吧。”
“好的……我明天下午過去。”
“好的,您到了直接來骨科門診找江醫生就行。”
掛了電話,林晚握著手機,心裡有些疑惑。
她翻出體檢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所有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有些數值甚至比去年還好。她看不出有什麼需要複查的地方。
也許是某項指標有臨界值,報告上冇有標註清楚?或者是有新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她想了想,覺得應該是這樣。醫院的流程她不太懂,但既然是醫生讓去的,應該是有必要的。
她冇有多想,給領導發了一條訊息,請了第二天下午的假。
第二天下午兩點,林晚準時出現在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門診大廳。
和上次一樣,大廳裡人來人往,消毒水的氣味混著空調的冷氣,讓人有一種莫名的緊張感。她站在導診台前問了一下骨科的方向,然後沿著走廊走過去。
骨科門診在走廊的儘頭,分了好幾個診室。她找到江嶼的診室,門開著,裡麵坐著兩個醫生,一個是江嶼,另一個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醫生。
她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
江嶼抬起頭,看到她,表情冇有變化。
“林晚?進來吧。”
她走進去,坐在他辦公桌旁邊的椅子上。那箇中年女醫生看了她一眼,收拾了一下東西,站起來說:“江醫生,我先去病房了。”
“好的,辛苦了。”
女醫生走了,診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江嶼把麵前的病曆合上,轉過身來看著她。
“體檢報告帶了嗎?”
“帶了。”林晚從包裡掏出報告,遞給他。
他接過去,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他的手指修長,翻頁的動作很輕,目光在紙麵上移動著,偶爾在某一行停一下。
林晚坐在旁邊,不知道該看哪裡。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白色痕跡,像是長期戴戒指留下的壓痕。
但他的手上有戒指嗎?她冇有注意到。
“你的報告冇有問題。”江嶼忽然開口。
“啊?”林晚愣了一下,“那護士說……”
“是我讓她打的電話。”江嶼合上報告,放在桌上,抬頭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平靜,像是一個醫生在看病人,又像是一個老朋友在看另一個老朋友。
林晚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你的報告冇有問題,”他重複了一遍,“是我找了一個理由讓你過來。”
診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有鳥叫聲,清脆而短促。
“為什麼?”林晚問。她的聲音比自已預想的要平靜。
江嶼沉默了一下。
“因為上次在醫院遇到你,”他說,“你說來拿體檢報告,我順便看了一眼你的檔案。”
他頓了頓。
“你的右手腕,是不是受過傷?”
林晚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已的右手腕。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大概兩厘米長,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你怎麼知道?”
“上次在書店,你拿書的時候,手腕的姿勢有些不對。”江嶼說,“一般人拿書不會那樣發力,除非手腕曾經有過損傷,形成了代償習慣。”
林晚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來我查了你的體檢報告,”江嶼繼續說,“X光片顯示你的右手腕舟狀骨有一處陳舊性骨摺痕跡,癒合得不太好。你自已知道嗎?”
林晚想了想,搖了搖頭。
“是上大學時候的事了,”她說,“那時候冬天,下雪的時候摔了一跤,用手撐了一下。當時覺得疼,但冇太在意,後來慢慢就好了。”
“慢慢就好了?”江嶼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疼了多久?”
“大概……一兩個月吧。記不太清了。”
江嶼冇有說話。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自責。
“林晚,”他說,“舟狀骨骨折如果處理不當,會導致缺血性壞死,影響手腕功能。你的X光片顯示癒合不良,現在可能冇有明顯症狀,但年紀大了以後,會出現慢性疼痛和活動受限。”
林晚聽著這些話,心裡有些發緊。
“那……需要治療嗎?”
“需要做個詳細檢查,看看骨頭的具體情況。如果隻是癒合不良,可以通過康複訓練改善。如果有壞死的跡象,可能需要手術。”
手術。
這個詞讓林晚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你先彆緊張,”江嶼的語氣放緩了一些,“不一定需要手術。先做個核磁共振,看看情況再說。”
他轉過身,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
“我已經幫你開了檢查單,今天就能做。核磁共振在二樓,排隊的人不多,應該很快。”
他從列印機裡抽出一張單子,遞給她。
林晚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單子上印著她的名字、年齡、檢查專案,還有一行醫生簽字。
字跡端正而用力,一筆一劃,像是在刻字。
她認得這個字跡。
雖然過去了十年,但她認得。
“謝謝。”她說,聲音有些澀。
“不用謝。”江嶼看著她,“應該的。”
應該的。
這三個字讓林晚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是感動嗎?是感激嗎?還是彆的什麼?
她說不清。
“那我現在去做檢查?”她站起來。
“嗯。做完之後報告會傳到我的係統裡,我看了之後告訴你結果。”
“好。”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江嶼。”
“嗯?”
她背對著他,站在門口,手指捏著那張檢查單,指節微微泛白。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我的手腕?”
她冇有回頭。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也許是因為太好奇了,也許是因為太困惑了,也許是因為——她想確認一些事情。
身後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是醫生。”江嶼說。
聲音很平穩,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林晚站在那裡,聽到這個答案,心裡忽然空了一下。
“哦,”她說,“也是。”
她走出診室,沿著走廊往電梯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診室的門還開著,江嶼坐在辦公桌前,低著頭在看什麼東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白大褂照得有些刺眼。
他的側臉很安靜,和高中時一模一樣。
林晚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電梯來了,她走進去,按了二樓的按鈕。門關上的瞬間,她低下頭,看到手裡的檢查單,看到那行端正而用力的字跡。
她把檢查單折起來,放進包裡。
核磁共振檢查比想象中快。她換了一次性的檢查服,躺在一個巨大的儀器裡,聽著機器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響——嗡嗡的、咚咚的、嗒嗒的,像是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
檢查結束後,她換回自已的衣服,走出檢查室。護士告訴她,報告大概需要一個工作日才能出來。
她道了謝,往醫院外麵走。
經過一樓門診大廳的時候,她的腳步又慢了下來。
她冇有去骨科門診,而是從另一側的出口走了出去。
走出大門,陽光猛地照下來,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路邊小吃攤的味道,有灰塵的味道。但這些味道都比醫院裡的消毒水好聞。
她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裡,冇有馬上發動。
她拿出手機,給陳哲發了一條訊息:
“今天請了半天假,來醫院做了個檢查。”
陳哲秒回:“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右手腕,高中的舊傷。醫生說需要檢查一下。”
“嚴重嗎?”
“還不確定,等報告出來再說。”
“要不要我陪你?我下午冇什麼事。”
“不用,已經做完了。你去忙你的。”
“好,那結果出來了告訴我。晚上想吃什麼?我請你。”
“都行。”
“那我訂位置,晚點發給你。”
“好。”
林晚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發動了車子。
她開出了停車場,彙入車流。午後的陽光很烈,把柏油路麵曬得發軟,遠處的空氣被熱氣扭曲,像是流動的水。
她開著車,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江嶼說,他在書店的時候就注意到她手腕的姿勢不對。
那時候他們隻是偶遇,說了不到十句話,他就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注意到了她的手腕。
她想起那天在書店,他看著她手肘上的淤青,眉頭微蹙的樣子。
“如果有腫脹或者持續疼痛,最好去醫院看一下。”
那時候她以為隻是醫生的職業習慣。
現在她知道,不隻是。
他注意到了她的手腕。他記住了。他去查了她的體檢報告。他找了一個理由讓她來醫院。
因為他是一個好醫生。
僅此而已。
林晚這樣告訴自已。
可她的心跳不聽話。
那天晚上,陳哲帶她去了一家法式餐廳。燈光昏暗,桌上擺著蠟燭和玫瑰,小提琴手在角落裡演奏著《卡農》。
菜很精緻,擺盤像一幅畫。陳哲幫她點了紅酒,她說不喝酒,他就換成了一杯氣泡水。
“林晚,”陳哲放下刀叉,看著她,“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什麼事?”
“我爸說,婚後想讓我們搬到他那邊的小區住。他在那邊還有一套房子,三室的,比我們現在這套大一些。離你單位也近。”
林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現在這套婚房呢?”
“租出去或者賣掉,都行。”
“你覺得呢?”
“我覺得都可以,看你。”陳哲說,“我爸的意思是一家人住得近一些,以後有孩子了也方便照顧。”
“一家人住得近一些。”
這句話讓林晚想起林母說過類似的話:“嫁人就要嫁近一點的,有什麼事孃家也好照應。”
兩個家庭,兩種“為你好”,都在把她往同一個方向推。
“你決定吧,”林晚說,“我都可以。”
陳哲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晚,有時候我真希望你多說一點‘我想要’,而不是‘我都可以’。”
林晚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溫柔,帶著一種真誠的、不設防的關切。
“你想要什麼?”他問,“你告訴我,我來辦。”
林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她想要什麼?
她想要那三枝向日葵在客廳裡多開幾天。
她想要手腕上的舊傷不要嚴重到需要手術。
她想要那個在書店裡偶遇的人,不是因為“醫生的職責”才注意到她的手腕。
她想要……
她想要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已都覺得荒唐。
“我想要的,”她慢慢地說,“你都給了。”
陳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好。”
他冇有再追問。
小提琴手換了一首曲子,旋律悠揚而纏綿。蠟燭的火焰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林晚低下頭,用叉子戳了戳盤子裡的那塊牛排。牛排已經涼了,汁水凝固在盤底,像一層薄薄的琥珀。
她忽然想起高中時,有一次食堂的紅燒肉特彆好吃,她多打了一份,吃不完,又不好意思倒掉。江嶼坐在她後麵兩排,她趁冇人注意的時候,把那碗紅燒肉推到了他桌上。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冇有問為什麼,默默地吃完了。
那天下午,他在她的筆記本上留了一張紙條:
“謝謝你的紅燒肉。下次我請你。”
她看到那張紙條的時候,心跳得很快。
後來他有冇有請她?她不記得了。
好像冇有。又好像有。
她記不清了。
十年太長了。長到足以讓很多記憶變得模糊,讓很多細節失去顏色,讓很多曾經以為刻骨銘心的事情變成一團模糊的光影。
但也有些東西,是時間帶不走的。
比如那道疤痕。比如那行字跡。比如那天在書店裡,四目相對時,心臟漏掉的那一拍。
週五,林晚在公司上班,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在等一個電話。
下午三點,電話來了。
是江嶼。
“林晚,檢查結果出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她聽出了一點點不同——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怎麼樣?”她問。
“核磁共振顯示,你的舟狀骨有輕度缺血性改變,但冇有壞死。目前不需要手術,但需要做一段時間的康複訓練,避免以後出現慢性疼痛。”
林晚鬆了一口氣。
“那太好了。康複訓練要怎麼做?”
“我可以教你一些動作,每天堅持做就行。如果你方便的話,下週來醫院一趟,我當麵教你。”
“好。我下週三下午有空。”
“行。那就週三下午。”
“好。謝謝你,江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不用謝。”
然後他掛了。
林晚放下手機,發現自已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她用紙巾擦了擦手,深呼吸了幾次。
隻是一個醫生的正常囑咐。她告訴自已。
康複訓練,教完就走。就這麼簡單。
週三下午,林晚請了半天假,去了醫院。
她到的時候,江嶼正在診室裡給一個老太太看病。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聽到他在裡麵耐心地解釋病情,聲音低緩,語速適中,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老太太出來的時候,看到她,笑了笑:“姑娘,你是來看病的?”
“嗯,找江醫生。”
“江醫生人好,醫術也好。你找他看病,找對人了。”
林晚笑了笑,走進診室。
江嶼正在洗手,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來了?坐吧。”
他擦乾手,坐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列印好的紙,上麵畫著手腕的解剖圖和幾個康複動作的示意圖。
“我先給你講一下原理。”他把紙攤開,用手指點著上麵的圖,“你的舟狀骨在這裡,這個位置血供比較差,所以骨折後不容易癒合。康複訓練的目的是改善區域性血液迴圈,增強周圍肌肉的力量,減輕骨頭的負擔。”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在紙上移動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林晚努力集中注意力聽,但她發現自已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他的手指上。
“這幾個動作你每天做三組,每組十次。”他站起來,做了幾個示範動作——屈腕、伸腕、尺偏、橈偏,動作標準而流暢。
“你試試。”
林晚站起來,跟著他的動作做了一遍。做到橈偏的時候,手腕有些酸,她的動作幅度小了一些。
“幅度可以再大一點,”江嶼說,“不用怕疼,這個力度是安全的。”
他伸出手,輕輕托住她的右手,幫助她完成了一個完整的橈偏動作。
他的掌心乾燥溫暖,手指輕輕釦在她的手腕上,力度恰到好處,不鬆不緊。
林晚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她的麵板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那種溫度透過麵板,滲進血管,沿著血液一路流到心臟,讓那裡變得又暖又脹。
“感覺到了嗎?”他問。
“嗯。”她的聲音有些啞。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恢複了醫生的距離感。
“每天堅持做,一個月後應該會有明顯改善。如果期間有任何不適,隨時來找我。”
“好。”
林晚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包裡。
她站起來,準備離開,但又覺得應該說點什麼。
“江嶼,”她轉過身,“謝謝你。不光是今天的事,還有……你注意到我的手腕,幫我做了檢查。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直都不知道。”
江嶼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我說過了,應該的。”
又是“應該的”。
林晚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林晚。”
她停下來。
“你的手肘,”他說,“上次的淤青,後來怎麼樣了?”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早就好了。江醫生,你真的不用操心我每一個傷。”
江嶼冇有笑。他看著她,目光很認真。
“我不是操心每一個傷,”他說,“我隻是——”
他冇有說完。
診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護士探進頭來:“江醫生,急診來了一個骨折的病人,需要您過去看一下。”
“好,馬上來。”
護士走了。診室裡又安靜下來。
江嶼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白大褂穿上。
“你回去吧,”他說,“記得做康複訓練。”
“好。你去忙吧。”
林晚走出診室,沿著走廊往電梯的方向走。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走廊的另一端,江嶼正快步往急診的方向走。白大褂的下襬在他身後飄動著,他的步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趕赴一場重要的約定。
他的背影很挺拔,很堅定,和她記憶中的那個少年重疊在一起。
十七歲那年,她在操場上看到他跑三千米。最後一圈的時候,他的腿明顯已經冇勁了,但他還是咬著牙往前衝。她站在跑道邊上,大聲喊著他的名字。他聽到她的聲音,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加快了速度,衝過了終點線。
衝線之後,他彎著腰喘了很久的氣。然後他直起身來,往她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整個操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覺得他在笑。
那個笑容,她記了十年。
林晚站在走廊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已的右手腕。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淡淡的,像是一陣風過後的餘溫。
她把袖子拉下來,蓋住那道疤痕。
然後她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那是高中畢業那天,江嶼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
“考試加油。”
她一直以為那就是他最後想說的話。
但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她想問。
但她不敢問。
因為她知道,有些問題一旦問出口,她的人生就會偏離那條筆直的、正確的、按部就班的軌道。
而她不知道自已有冇有勇氣,離開那條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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