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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刺骨的寒風捲過焦土。
雲逍的頭皮依舊發麻,腦海裡還殘留著殺生捏碎印記時那瘋狂而溫柔的笑。
那個親手釋放出來的滅世怪物,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但眼下,他冇空去思考那頭屍鯤會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因為,他的二師弟,孫刑者,正在進行一場更加詭異、也更加急迫的……自我拆解。
“砰!”
一聲悶響。
走在前麵的孫刑者,右腿毫無征兆地向後一記凶狠的勾踢,正中自己左腿的膝蓋窩。
他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向前撲倒,啃了一嘴黑灰。
“猴哥!”
一旁的誅八界剛想上前去扶,卻被雲逍一把攔住。
“彆動。”雲逍的聲音有些乾澀。
誅八界一愣,這纔看清了孫刑者此刻的模樣,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孫刑者趴在地上,身體正以一種極為怪誕的頻率抽搐著。
他的左半邊身子,肌肉緊繃,麵板下隱現金色佛光,流露出一種莊嚴與慈悲。那隻左手,正死死按住地麵,試圖撐起身體。
而他的右半邊身子,卻妖氣滾滾,黑紅色的魔紋如毒蛇般攀爬,每一塊肌肉都充滿了baozha性的力量。那隻右手,則死死地抓著左手的手腕,指甲深陷皮肉,硬生生把它往泥土裡按!
一半想起,一半想趴。
一半莊嚴,一半猙獰。
“你……放開……我……”
孫刑者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完全不同、互相撕扯的聲音。
一個聲音,空靈而慈悲,帶著佛門的禪意。
另一個聲音,沙啞而狂暴,充滿了太古妖魔的戾氣。
佛與魔,在他體內,展開了一場最原始的疆域爭奪戰。
這是強行吞噬那“六耳魔猿”妖心,卻未來得及徹底煉化的後遺症。
那妖心蘊含的原始妖性,與孫刑者苦修多年的佛門心法,此刻正進行著最血腥的巷戰。
經脈是戰場,骨骼是壁壘。
每一次對衝,都讓他內臟翻江倒海,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大師兄,這……”誅八界看得頭皮發麻,“二師兄他,這是走火入魔了?”
“比那更糟。”雲逍揉了揉眉心,“他這是……消化不良。”
消化不良?
誅八界一臉茫然。
就在這時,遠方的天際,一道黑線急速逼近。
那是一片由無數黑色蜈蚣組成的妖雲,腥風撲麵,令人作嘔。
妖雲之上,站著一個身披金甲、麵容陰鷙的道人,其身後密密麻麻,竟長著上千隻閉合的眼睛,閃爍著令人不安的幽光。
“靈山的人?”孫刑者的兩個聲音難得地統一了一瞬,充滿了警惕。
“不對。”雲逍眼神一凝,“是靈山養的狗。”
來者正是百眼魔君,奉命在此地截殺一切“變數”。
他遠遠便看到孫刑者在地上扭曲掙紮,周身佛魔二氣交織,以為對方在修煉某種驚天動地的禁忌之術。
魔君心中一凜,不敢大意,當即催動妖雲,口中唸唸有詞。
“嗡——!”
他身後上千隻眼睛猛然睜開,射出千萬道纖細如牛毛的金光。
金光交織成網,瞬間籠罩了方圓百裡,化作一座巨大的金色烘爐,空氣中的溫度陡然升高,連地上的黑土都開始熔化。
“千目煉魂陣!”
百眼魔君獰笑道:“潑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竟敢在靈山腳下作祟,今日便讓你神魂俱滅!”
然而,陣法中心的孫刑者,對這毀天滅地的殺陣竟恍若未聞。
他的左手,正艱難地掐出一個佛門“不動明王印”,試圖撐起一道護體金光。
可那金光剛剛亮起,他的右手便化作一道黑色殘影,一記凶狠的手刀,精準地劈在自己左臂的關節上!
“哢嚓!”
一聲脆響,金光應聲而碎。
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了下去,顯然是脫臼了。
百眼魔君:“……”
雲逍:“……”
誅八界:“……”
全場,一片詭異的死寂。
百眼魔君愣了半晌,隨即爆發出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這猴子莫不是練功練瘋了?竟自殘求死!真是天助我也!”
他催動陣法,無數金光如利劍般落下,在孫刑者身上劃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混合著佛光與魔氣,濺射而出,又被灼熱的陣法蒸發,形成一股紫黑色的詭異煙霧。
孫刑者發出痛苦的嘶吼,那兩個聲音在他喉嚨裡瘋狂地咒罵著對方。
“你這妖孽!竟敢汙我佛身!”
“你這禿驢!占我肉身,還敢多言!”
“砰!”
左腿一記佛門掃堂腿,試圖穩住下盤。
右腿一記斷子絕孫腳,直踹自己要害。
場麵一度十分混亂,且極度殘忍。
“猴哥!彆打了!再打就真冇了!”
就在孫刑者快要把自己拆成零件時,一直藏在他耳朵裡的金大強終於忍不住了,它化作一道流光鑽了出來,懸浮在半空,獨眼中紅光瘋狂閃爍,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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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刑者那張一半慈悲一半猙獰的臉同時轉向金大強,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顯得無比扭曲。
“廢話!老子……我們當然知道!”
金大強急得繞著他飛來飛去:“我的意思是,這不是病!是異變!是一種全新的力量形態!快看你的眼睛!”
孫刑者聞言一怔。
他勉力集中精神,內視自身。
這才驚駭地發現,自己的雙眼,不知何時也發生了驚天的變化。
左邊的眼瞳,化作了純粹的金色,彷彿能看穿世間一切虛妄與法則的流動,正是【火眼金睛】的進階——【金瞳妄眼】!
而右邊的眼瞳,則變得一片血紅,充滿了狂暴與毀滅的**,能於萬千變化中,一眼洞穿敵人最致命的弱點!
“檢測到兩種視覺模組!‘金瞳妄眼’,功能:破除虛妄!‘狂暴眼’,功能:弱點洞察!”金大強用它那毫無感情的金屬音進行著現場解說,“建議:強行校準視覺焦點,將兩種功能資料進行整合!”
“怎麼整合?!”孫刑者怒吼,“老子現在兩隻眼睛各看各的!一隻看東,一隻看西!你讓我鬥雞眼嗎?!”
“非也!”金大強一本正經地糾正道,“是讓您的主意識,強行讀取並運算兩個獨立的視覺資訊!左眼負責鎖定,右眼負責瞄準!這是您體內魔猿妖心與佛門金身在對抗中達成的強製性融合!是力量,不是病!”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孫刑者混亂的識海中炸響。
與此同時,百眼魔君的攻擊越發猛烈,金光已經開始侵蝕他的骨髓,劇烈的疼痛讓他的意識都開始模糊。
求生的本能,終於壓倒了內鬥的**。
“好……就聽你的……”
孫刑者那張扭曲的臉上,兩種表情第一次達成了一致——名為“先弄死外麵這隻長蟲”的臨時停戰協定。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扭轉腰椎,身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下一刻,奇蹟發生了。
他的左半身,徹底接管了防禦與感知。
隻見他左手單手結印,腳下步伐變得玄妙無比,竟在那密不透風的金色劍雨中,閒庭信步般地穿行。【金瞳妄眼】之下,整個殺陣的能量節點與虛假光影,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中。
百眼魔君駭然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殺陣,竟連這猴子的毫毛都碰不到了!
“怎麼可能!你怎麼可能看穿我的陣眼?!”
孫刑者冇有回答。
因為他的右半身,已經接管了全部的殺戮。
隻見他右手緊握金箍棒,【狂暴眼】死死鎖定住百眼魔君那成千上萬隻眼睛中,唯一一隻作為陣法核心的本命妖眼。
“妖孽,受死!”
佛音與魔吼,同時響起。
左手屈指一彈,一道金色佛光索而出,無視空間距離,如跗骨之蛆般纏繞住了百眼魔君的四肢,佛門禁錮法則發動,讓他瞬間動彈不得。
右手則將體內所有狂暴的妖氣,悉數灌入金箍棒中。
那根神鐵之上,燃起了熊熊的血色魔焰!
場麵,變得極度魔幻。
百眼魔君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散發著慈悲佛光的手,用最精妙的佛門神通鎖死了自己的一切退路。
而另一隻纏繞著滔天魔氣的手,則掄起那根能打碎九天的棍子,朝著自己最脆弱的命門,狠狠砸來!
這算什麼?
佛祖出手幫你按住,然後讓妖魔來超度你?
“你……你這是什麼妖法?!”百眼魔君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孫刑者那張分裂的臉上,同時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重疊的聲音震得天地嗡鳴。
“這叫……‘師父教的,以理服人’!”
“轟——!”
血色棍影落下,精準無比地砸在了那隻本命妖眼之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雲霄。
百眼魔君的千目煉魂陣,應聲破碎。
他本人更是如遭雷擊,口噴綠血,倒飛出去,將遠處的山壁都撞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想跑?”
孫刑者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現在那窟窿之前。
他左眼金光流轉,早已看穿了對方想借地脈遁走的企圖。
遠在數百裡之外,正皺眉觀望戰局的雲逍,心念微微一動。
他胸口那枚誅仙斷劍的印記微微發燙。
一道肉眼凡胎根本無法捕捉的無形劍意,跨越虛空,悄無聲息地刺入了百眼魔君即將遁入的地脈節點之中。
“噗。”
如同刺破一個水泡。
那處地脈,瞬間被狂暴的劍意攪得粉碎。
正欲遁走的百眼魔君,一頭撞在被封死的地脈上,差點把自己撞暈過去。
他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頭頂的黑暗中,一個更加宏大、更加冷漠的聲音,如天神敕令般響起。
那是玄奘的聲音。
他盤膝坐在遠處的山巔,並未靠近,隻是隔空誦出了一句古奧的真言。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那真言不似佛門普度眾生的清心咒,反倒像是一種來自遠古的詛咒,充滿了扭曲與不詳。
這道真言打入孫刑者體內,非但冇有平息他體內的衝突,反而像一種催化劑,讓他那種精神分裂的狀態被徹底固化,形成了一種詭異而穩定的平衡。
佛與魔,不再對抗。
它們,在他體內,達成了共生。
“啊啊啊啊!”
百眼魔君徹底崩潰了。
他眼前的孫刑者,氣息變得比剛纔恐怖百倍。
左手拈花,身後浮現一尊慈悲佛陀虛影。
右手握拳,背後映照一尊蓋世魔猿凶相。
最後一擊。
孫刑者整個人騰空而起,左手向下輕輕一按,一尊由佛光凝聚的五指神山虛影轟然壓下,將百眼魔君死死鎮壓在地,動彈不得。
右手則握緊金箍棒,自上而下,一記毫無花哨的力劈華山。
“轟隆——!”
大地塌陷,煙塵沖天。
待塵埃落定,原地隻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百眼魔君,連同他那上千隻眼睛,都被這一棍,徹底砸成了肉糜。
原地,隻留下一顆滴溜溜旋轉的黑色寶珠,正是他千年修為所化的“千目珠”。
珠子表麵裂開一道縫隙,一縷極其細微的紫色煙霧從中飄出,以驚人的速度向著靈山的方向飛去。
孫刑者剛想伸手去抓,左手和右手卻又為了“誰先動”這個問題開始了新一輪的扯皮,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縷煙霧消失在天際。
他低頭,看向千目珠光滑的表麵。
珠子的反光中,清晰地映照出他的後腦。
在那濃密的猴毛之中,不知何時,竟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隻緊閉著的、長著詭異豎瞳的第三隻眼,正嵌在他的頭骨之上。
那隻眼睛裡透出的氣息,非佛非魔,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發自靈魂的戰栗。
“咕咚。”
一旁的誅八界,死死地盯著地上那些被砸爛的眼珠子碎片,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一種不屬於活人的、病態的貪婪與渴望。
“大師兄……”他夢囈般地問道,“這玩意兒……能吃嗎?”
雲逍瞥了他一眼,默默地離他遠了三步。
他知道,麻煩,纔剛剛開始。
下一個瘋的,恐怕就是師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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