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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是冷的,像刀子。
刮在雲逍臉上,讓他因失血而冰冷的麵板,泛起一陣陣刺痛。
金大強巨大的金屬身軀在林間狂奔,每一步都讓大地輕微震顫,撞斷的樹木枝丫如雨點般向後飛濺。
雲逍趴在它寬厚的肩膀上,五臟六腑都錯了位,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元嬰上的裂痕,痛得他幾乎要昏厥過去。
他死死咬著牙,滿嘴都是血腥和鐵鏽混合的怪味。
不能睡。
睡了,就真的完了。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看向趴在另一邊肩膀上的殺生。
少女的臉色比紙還白,嘴角掛著一絲乾涸的血跡,氣息微弱,像是風中殘燭。
但她的眼睛,卻還睜著,空洞地望著前方無儘的黑暗。
“咳……咳咳……”
雲逍猛地咳出一口混著內臟碎片的黑血,濺在金大強冰冷的金屬外殼上。
“還……活著嗎?”他沙啞地問。
殺生冇有回頭,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像夢囈。
雲逍咧了咧嘴,想笑,卻扯動了傷口,痛得齜牙咧嘴。
“活著就好。”
活著,就有希望。
就有……複仇的希望。
師父,二師兄,三師弟……
那麵被法則封鎖的石壁,那最後隔絕了生死的畫麵,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裡。
玄奘狂笑著化作太陽的背影。
孫刑者與誅八界燃燒自己撞向裂縫的決絕。
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鈍刀在切割他的心臟。
“這回,真玩脫了啊……”
他在心中對自己低語。
一直以來,他都想躺平,想摸魚,想找個安全的地方混到退休。
可命運似乎總在跟他開玩笑。
每一次他想躺下,都會有一隻無形的大腳,狠狠地把他踹起來,逼著他往前跑。
這一次,這隻腳直接踹碎了他的脊梁骨。
退路,已經冇了。
身後,是數十道緊追不捨的強大氣息,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
那些氣息,充滿了怨毒、腐朽與瘋狂。
和盤絲洞裡那三尊古佛,同出一源。
“大強,還能再快點嗎?”雲逍喘著粗氣問。
“收到!引擎功率提升至百分之一百二十!警告!核心過載風險增加!”
金大強巨大的電子眼閃過一串紅光,奔跑的速度陡然又快了幾分,在身後拉出一道殘影。
但雲逍的【通感】清晰地“嘗”到,身後的追兵,速度同樣在加快。
這樣下去,被追上隻是時間問題。
“媽的……”雲逍暗罵一聲,心中焦急萬分。
他現在的狀態,元嬰佈滿裂痕,彆說打了,連站起來都費勁。
殺生更是重傷瀕死。
唯一的戰力,隻剩下金大強。
可金大強在盤絲洞突圍時也受了不輕的損傷,身上多了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凹痕,一隻電子眼還在閃爍著火花。
以一敵眾?
無異於螳臂當車。
怎麼辦?
無數念頭在腦中閃過,卻找不到一條生路。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金大強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機械的決絕。
“雲逍,殺生,你們先走。”
雲逍一愣:“什麼?”
“指令分析:繼續逃亡,被追上概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最優解:我,殿後。你們,生存。”
金大強說著,奔跑的腳步開始放緩。
“放屁!”雲逍想也不想就罵道,“你殿後?你那是去送死!”
“邏輯判定:送死,可換取你們三分鐘的逃離時間。值得。”
金大強的聲音依舊平淡,不帶絲毫感情,卻讓雲逍的心狠狠一揪。
這個鐵疙瘩……
“我不同意!”雲逍吼道,“你是我兄弟,我不能把你扔下!”
“兄弟……”金大強電子眼的光芒閃爍了一下,“資料……無法解析。但……指令核心確認:保護雲逍,優先順序高於自我存續。”
“這是佛主……玄奘佛主,留下的核心指令。”
又是師父……
雲逍的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吼道:“我他媽現在是你大師兄!我命令你,不準停!帶著我們一起衝出去!”
“指令衝突。大師兄指令與佛主核心指令衝突。”金大強的聲音出現了一絲卡頓,似乎邏輯核心正在進行激烈的運算。
“那就執行我的指令!”雲逍咬牙道,“師父他老人家要是還活著,也絕對不會讓你去送死!他……他隻是不認識你!”
“不認識……”金大強的電子眼閃爍得更快了。
“對!他把你當成鐵疙瘩了!你要是死在這,他以後都不知道自己親手造的傀儡,為了救他徒弟犧牲了!你甘心嗎?”
“……”
金大強沉默了。
它巨大的身軀依舊在狂奔,但那股決絕的氣勢,似乎消散了一些。
雲逍知道自己說動他了。
這個鐵憨憨的邏輯很簡單,一切以玄奘為最高準則。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隻要把事情跟玄奘扯上關係,就能影響它的判斷。
就在雲逍以為暫時穩住金大強時,一直趴著的殺生,忽然又抬起了虛弱的手。
和之前一樣,她指向了前方。
“那邊……”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味道……冇了。”
冇了?
雲逍一怔,立刻將【通感】催動到極致,向著那個方向探去。
果然!
在那個方向的儘頭,所有追兵的邪惡氣息,都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斷了,戛然而止。
彷彿那裡是一片生命的禁區。
雖然【通感】反饋回來的,依舊是一片未知,但相比於身後那如影隨形的死亡,這未知無疑代表著生機!
“好!就走那邊!”
雲逍冇有絲毫猶豫。
在辨彆這些詭異氣息方麵,覺醒了【吞賊寶體】的殺生,是絕對的專家。
“大強,轉向!衝進那片區域!”
“收到!轉向!目標,未知區域!”
金大強巨大的身軀在林中劃過一道粗暴的弧線,朝著殺生所指的方向,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狠狠地撞了過去。
身後,數十道黑影窮追不捨。
他們似乎也察覺到了雲逍三人的意圖,速度再次暴漲,一道道攻擊如同黑色的閃電,劃破夜空,轟向金大強。
轟!轟!轟!
金大強用自己龐大的身軀硬生生扛下了所有攻擊。
金屬外殼上火花四濺,又添了無數傷痕,奔跑的姿態都變得有些踉蹌。
但它冇有絲毫停頓,怒吼一聲,爆發出最後的力氣,一頭紮進了那片氣息斷絕的區域。
嗡——
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水幕。
身後那股令人窒息的追殺氣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世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追兵們似乎極為忌憚這片區域,在邊緣徘徊了一陣,最終不甘地退去。
安全了?
雲逍緊繃的神經一鬆,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眼前一黑,差點從金大強身上栽下去。
“停……停一下,大強。”
“收到。”
金大強緩緩停下腳步,將雲逍和殺生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雲逍靠著一棵大樹坐下,劇烈地喘息著。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情況比想象的還要糟糕。
元嬰上的裂痕,已經密如蛛網,彷彿隨時都會徹底碎裂。
再這樣下去,就算冇有追兵,他自己也要修為儘廢,爆體而亡了。
必須儘快療傷。
他掙紮著盤膝坐下,運轉功法,試圖吸收周圍的天地靈氣。
然而,靈氣剛一入體,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元嬰的裂縫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根本無法修複傷勢。
“媽的……”
雲逍心中一沉。
常規的修煉方法,已經冇用了。
除非……
他看了一眼旁邊同樣在調息的殺生,又想到了那些追兵。
除非有大量的魔氣,讓他用【通感】轉化吸收。
可現在,這片區域安靜得詭異,彆說魔氣了,連一絲邪念都感覺不到。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
不。
絕不!
師父他們的仇還冇報,他怎麼能死?
雲逍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他從懷中掏出了那本暗金色的羽毛卷軸——《混沌初記》。
這本書,從盤絲洞開始就散發著與古佛同源的不詳氣息。
既然找不到外來的魔氣,那就……從它身上想辦法!
他死死盯著這本**,【通感】異能緩緩探了過去,準備行險一搏。
就在這時。
一陣極其輕微的、誦經和敲擊木魚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寂靜的林間響起。
篤,篤,篤。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彷彿就在耳邊。
雲逍的汗毛瞬間炸了起來!
他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隻見前方不遠處的林間小道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和尚。
一個身材中等,穿著一身破破爛爛、洗得發白的袈裟的邋遢和尚。
他左手托著一個滿是裂紋的木魚,右手拿著一根小木槌,一邊慢悠悠地走著,一邊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口中唸唸有詞。
他看起來平平無奇,就像一個四處化緣的苦行僧。
但雲逍的心,卻在瞬間沉到了穀底。
因為他的【通感】,在這個和尚身上,“嘗”到了一股比身後所有追兵加起來還要恐怖百倍的氣息!
那是一種……冰冷的、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彷彿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活過來的天條,一道行走於人間的戒律。
任何違揹他“規矩”的存在,都將被無情地抹殺。
這股味道……
雲逍的瞳孔猛地一縮。
和獅駝城裡,那個被他判斷為“內鬼”的、修複城防陣眼時殘留下的氣息,一模一樣!
但又更加的純粹,更加的強大!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和尚似乎察覺到了雲逍的注視,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衝著雲逍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阿彌陀佛。”
他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行了一個佛禮。
“貧僧靈山督察,法號‘戒律’。奉三位聖佛之命,特來此地,恭請雲逍施主,前往靈山赴宴。”
他的聲音很溫和,很客氣,像是在邀請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友。
但雲逍聽在耳中,卻如墜冰窟。
靈山督察?
三位聖佛?
這幫陰魂不散的禿驢,竟然還派了人在這裡截殺!
而且……
雲逍的心臟狂跳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的【通感】瘋狂預警,神魂都在刺痛。
眼前這個自稱“戒律”的和尚,其修為境界,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元嬰,化神,返虛……
不!
是合體期!
一個活生生的、至少是合體期的恐怖存在!
這還怎麼打?
雲逍感覺自己就像一隻麵對巨龍的螞蟻,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他額頭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沿著臉頰滑落。
他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地開口:“大……大師,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嗬嗬。”
戒律和尚哈哈一笑,那笑容裡充滿了貓戲老鼠般的戲謔。
“雲施主放心,貧僧說了,是來‘請’你的。”
他特意在“請”字上加重了語氣。
“隻要你乖乖跟貧僧走,你身邊的這兩位,貧僧可以做主,放他們一條生路。”
他的目光掃過一旁正在戒備的金大強和盤膝而坐的殺生,眼神就像在看兩隻隨時可以捏死的蟲子。
屈辱!
巨大的屈辱感湧上心頭。
雲逍的拳頭,在袖子裡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何曾受過這等威脅?
但形勢比人強。
他現在身受重傷,對方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他。
怎麼辦?
跟他走?
那絕對是死路一條!盤絲洞裡師父他們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鑒。
不跟他走?
他、殺生、金大強,三個人今天誰也彆想活。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就在雲逍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尋找那一線生機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忽然在他身邊響起。
“你請不動他。”
是殺生。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走到了雲逍的身前,將他擋在了身後。
她依舊是那副虛弱的樣子,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她的眼神,卻變得無比的冰冷、空洞。
那是一種……看待“食物”的眼神。
戒律和尚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眯起了眼睛,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殺生。
“哦?小丫頭,口氣倒是不小。”
他上下掃了殺生一眼,似乎想看穿她的底細。
“區區一個元嬰境都未穩固的小娃娃,也敢在貧僧麵前大放厥詞?是誰給你的勇氣?”
殺生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隻是緩緩地,握緊了手中那根平平無奇的降魔杖。
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至極的氣息,開始從她小小的身體裡瀰漫開來。
那不是靈氣,不是妖氣,更不是魔氣。
那是一種……最原始的、吞噬一切的饑餓感!
彷彿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剛剛甦醒的、能夠吞噬天地的太古凶獸的幼崽。
周圍的光線,似乎都因為這股氣息的出現而變得暗淡了幾分。
空氣中,那股屬於戒律和尚的、冰冷的“秩序”味道,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開始退散、消融。
戒律和尚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以及一絲……深深的忌憚!
“你這丫頭……”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眼神死死地盯著殺生,彷彿要將她看穿。
“你這氣息……不對勁!很不對勁!”
他身為合體期大能,見識何等廣博,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力量。
那是一種從生命層次上,對他所修行的“佛法戒律”產生的絕對剋製!
就好像,老鼠見了貓,冰雪見了烈陽!
這讓他感到了本能的威脅與厭惡。
“算了。”
戒律和尚忽然擺了擺手,眼神陰晴不定。
“本座今日懶得與你計較,隻要那小子一人。識相的,就給貧僧讓開!”
他似乎不想與殺生髮生正麵衝突。
然而,殺生隻是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聲音依舊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我說了,你請不動他。”
氣氛,在這一刻陡然緊張到了極點。
空氣彷彿凝固。
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雲逍靠在樹乾上,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那個瘦弱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他還需要自己去保護。
現在,卻輪到她來保護自己了。
真是……世事無常啊。
不過,他可不是那種心安理得躲在女人身後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勢,掙紮著站了起來,與殺生並肩而立。
他看著對麵的戒-律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鮮血染紅的牙齒。
“大師,我覺得,我這位同伴說得很有道理。”
“想請我走,你……還真不一定請得動。”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挑釁。
死局?
那就把這潭死水,攪得更渾一點!
就算是死,也得從他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塊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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