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地倒懸。
雲逍的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風聲在耳邊呼嘯。
那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裹挾著他、殺生和金大強,像一顆被投石機甩出的石子,狠狠地撞向那個由師父和師弟們用生命撕開的缺口。
“師父!”
他撕心裂肺的呐喊被狂風扯碎。
眼角的餘光裡,玄奘那化作金色太陽的背影,義無反顧地迎向了三隻遮天蔽日的黑手。
“不——!”
黑暗,吞噬了一切。
就在被推出溶洞的最後一瞬,雲逍看見,一直沉默的殺生,忽然回過了頭。
她的目光,穿過了混亂的戰場,落在了那七位被佛光困住,滿臉絕望與痛苦的蜘蛛精身上。
那一向冰冷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
悲憫。
彷彿在她們的身上,看到了某種似曾相識的,名為“祭品”的宿命。
下一秒。
轟隆!!!
世界失去了聲音和色彩。
巨大的衝擊力將他們從盤絲洞中猛然噴出,身後的缺口在他們脫離的瞬間,便徹底閉合。
玄奘、孫刑者、誅八界,還有七位蜘蛛精……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身影,都被徹底隔絕在了那片無邊的黑暗之中。
天旋地轉。
雲逍感覺自己像個滾地葫蘆,在崎嶇的地麵上翻滾,碰撞。
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的五臟六腑彷彿錯了位。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體內清晰可聞。
不知滾了多遠,他才被一塊巨石擋住,重重地停了下來。
“噗!”
一口混雜著內臟碎片的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疼。
鑽心刺骨的疼。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掙紮著,用儘全力抬起頭,望向盤絲洞的方向。
那裡,哪裡還有什麼洞口。
隻有一麵光禿禿的、冰冷的石壁,在月光下泛著死寂的光。
彷彿之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
“師父……”
雲逍伸出手,喉嚨裡發出乾澀沙啞的聲音。
冇有迴應。
世界一片死寂。
隻有風聲,嗚嚥著,像是在為亡者哀哭。
他踉蹌著站起身,體內的元嬰暗淡無光,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元嬰巔峰的修為,在剛纔那強行突圍的衝擊下,已是風中殘燭。
那剛剛凝聚不久的十丈法天象地之身,更是早已破碎。
他一步步,拖著殘破的身軀,走向那麵石壁。
他伸出手,貼在冰冷的石麵上。
冇有溫度。
冇有聲音。
冇有生命的氣息。
他催動【通感】,試圖去“品嚐”石壁之後的世界。
然而,反饋回來的,隻有一片虛無。
一片厚重到令人絕望的、被法則徹底隔絕的死寂。
彷彿石壁之後,不是一個溶洞,而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墳墓。
“嗬……”
雲逍靠著石壁,緩緩滑落在地。
他笑了。
笑聲嘶啞,難聽,像是破舊風箱在拉扯。
“好一個大師兄。”
“好一個團隊總指揮。”
“把師父,師弟,全都送進去了。”
“這下……滿意了?”
他對著自己說,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紮在心口。
玄奘最後那撕心裂肺的怒吼,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守拙!你身負人皇傳承,是未來的希望!”
“給為師……報仇!”
孫刑者化作金光,用身體撞向結界的身影。
誅八界人耙合一,撞出那一道生門的身影。
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他們用自己的命,換了他和殺生的命。
逃?
往哪逃?
這個陌生的、一萬年前的時代,天大地大,何處是家?
報仇?
拿什麼報仇?
對手是三尊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古佛,背後是深不可測的靈山。
而自己這邊呢?
一個重傷瀕死的元嬰。
一個狀態未知的吞賊寶體。
還有一個隻會說單詞的鐵疙瘩。
雲逍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隻覺得一陣荒謬。
他想躺平,想摸魚,想安安穩穩地混到任務結束。
可現實,卻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
躺不平了。
再也躺不平了。
那些信任他的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他的身上,然後,用自己的身體,為他鋪平了逃亡的路。
這份托付,太重了。
重到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佛主……在裡麵。”
一個沉悶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金大強巨大的身影走了過來,它身上多了好幾道深深的凹痕,一隻電子眼還在閃爍著火花,顯然也在剛纔的衝擊中受損不輕。
它看著石壁,邏輯核心似乎有些混亂。
雲..逍冇有回頭,隻是低聲說:“是啊,在裡麵。”
“指令。保護你。”金大強又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佛主……也需要保護。”
雲逍的心猛地一抽。
是啊,佛主也需要保護。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可他這個大師兄,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師父去死。
“閉嘴。”
雲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金大強沉默了,巨大的身軀站在他身後,像一座沉默的山。
“味道……冇了。”
另一個聲音響起,很輕,很飄忽。
殺生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她半靠在一塊石頭上,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
她看著那麵石壁,那雙總是空洞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茫然與脆弱。
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雲逍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冇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少女。
從白骨渡的倖存者淨琉,到女兒國吞噬神佛的新神殺生。
她一直在變。
尤其是在逃出來前,那最後回頭的一瞥。
那一眼的悲憫,不像是裝出來的。
“你……還好嗎?”雲逍沙啞地問。
殺生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似乎自己也不清楚。
她隻是看著雲逍,輕聲問:“你……在哭嗎?”
雲逍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一片濕潤。
原來,眼淚早就流下來了。
他想扯出一個笑容,想說一句騷話來掩飾。
“風大,迷了眼睛。”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在絕對的悲傷麵前,任何的偽裝,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隻能狼狽地扭過頭,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
“先離開這裡。”
雲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悲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活下去,纔有報仇的可能。
三尊古佛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們這兩個漏網之魚。
就在他準備強行運轉元嬰,帶著兩人離開時。
懷裡,忽然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猛地低頭,從懷中掏出了那捲暗金色的羽毛卷軸。
——《混沌初記》。
此刻,這本來自獅駝嶺的**,正散發著前所未有的冰冷氣息。
卷軸上那些神秘的魔紋,彷彿活了過來,緩緩地流淌,閃爍著不祥的幽光。
雲逍催動【通感】。
一股混亂、古老、充滿了腐朽與不詳的味道,瞬間湧入他的神魂。
這味道,與盤絲洞深處,那三尊古佛身上的味道,遙相呼應。
甚至……同源!
這本**,竟然和墮落的古佛有關!
金翅大鵬……他知道嗎?
還是說,這本身就是另一個局?
一個念頭,讓雲逍渾身冰冷。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蛛網層層包裹的飛蟲,每一次掙紮,都隻會陷得更深。
就在這時!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從脊椎骨猛地竄上天靈蓋!
被鎖定了!
雲逍猛地抬頭,望向遠方的黑暗。
不止一個!
東、南、西、北……四麵八方,至少有數十道強大而詭異的氣息,正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們合圍而來!
這些氣息,充滿了惡意與貪婪。
它們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深海中浮現,準備享用最後的晚餐。
追兵來了!
而且來得這麼快!
“走!”
雲逍當機立斷,一把抄起還在發愣的殺生,將她甩到金大強的背上。
“大強,跑!用最快的速度!”
“方向?”金大強問道。
雲逍一愣。
是啊,方向?
往哪跑?
這是一個天羅地網,一個為他們精心準備的絕殺之局。
【通感】告訴他,每一個方向的氣息都強大到令人絕望。
其中幾道,甚至不比剛纔那三尊古佛弱上多少。
他品嚐著那些正在逼近的氣息。
一股,帶著濃鬱的鐵鏽味,像是無數兵器在絕望中哭泣。
一股,帶著發黴的貢品味,像是被遺忘了千年的神龕。
還有一股,充滿了怨毒的呢喃,彷彿有億萬冤魂在低語。
這些味道,詭異,邪惡,完全不像是正常的修士。
更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這盤絲嶺,根本不是一個妖精洞府。
這是一個古佛勢力的巢穴!
玄奘師父,他知道嗎?
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為了蜘蛛精們的情誼,還是……他也有彆的目的?
無數念頭在雲逍腦中閃過,卻找不到一個答案。
“這邊。”
就在雲逍即將被絕望吞噬時,趴在金大強背上的殺生,忽然抬起虛弱的手,指向了左前方的一片密林。
“那邊的味道……淡一點。”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雲逍看向那片密林,【通感】反饋回來的,同樣是危險的氣息。
但他冇有絲毫猶豫。
在辨彆這些詭異氣息方麵,覺醒了【吞賊寶體】的殺生,無疑是更專業的“美食家”。
“好!就走這邊!”
“大強,衝!”
“收到!”
金大強巨大的金屬身軀轟然啟動,邁開雙腿,如同一輛橫衝直撞的戰車,朝著殺生所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大地在它的腳下震顫。
風聲在耳邊呼嘯。
雲逍趴在金大強的另一邊肩膀上,回頭望了一眼。
黑暗中,無數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從四麵八方追來。
那麵隔絕了生死的石壁,已經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師父,師弟……
雲逍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等我。
一定要等我。
就算是把這天捅個窟窿,把這地掀個底朝天。
我也一定會……回來救你們!
他最後看了一眼,然後毅然決然地轉過頭。
眼中,再無迷茫。
隻剩下冰冷的、燃燒的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作複仇。
“師父他們都被抓了……”
他在心中對自己低語。
“這回,真要完蛋了。”
“但完蛋的,不會是我。”
“而是你們!”
金大強的腳步越來越快,載著西行路上最後的兩個倖存者,一頭紮進了無邊的、充滿了未知的黑暗之中。
身後,是如影隨形的死亡。
而前方,是一條由少女的詭異直覺,指引出的未知生路。
懷裡的《混沌初記》,依舊冰冷如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