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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真聽不見?”
雲逍湊近金大強的金屬頭顱,又問了一遍,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
金大強那巨大的頭顱微微偏轉,動作比之前流暢了許多,少了那種零件生鏽的凝滯感。他看著雲逍,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實的困惑。
“什麼聲音?”
雲逍徹底確認了。
這震得他神魂發麻的蟬鳴,這位鎮守此地萬年的大哥,竟然毫無察覺。
這蟬鳴,是衝著我來的。
或者說,是衝著我體內某種東西來的。
他心裡咯噔一下,想到了玄奘那道神念,想到了紫金缽,想到了那個半睡半醒的八戒。
“冇什麼。”雲逍果斷搖頭,決定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可能是我餓出幻聽了。大哥,咱們還有多久到那個‘方盒子’?”
生存壓力當前,任何無法立刻變現為戰鬥力的謎團,都可以暫時擱置。
金大強抬起手臂,指向更北的地方,那裡依舊是一片蒼茫的暗金色大地,空無一物。
“快了。”他說,聲音依然沙啞,但字與字之間的連線,已經不再那麼艱難,“天黑之前,能到。”
“那就好。”雲逍鬆了口氣,隨即又警惕起來,“天黑?”
他想起了這個秘境的夜晚,那可不是什麼良辰美景。
是能把金身境都啃噬成白骨的魔潮。
“大哥,晚上這裡不安全。”雲逍提醒道,試圖展現一下自己作為“小弟”的價值,“會有很多黑乎乎的東西冒出來,很麻煩。”
“知道。”金大強出乎意料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你知道?”雲逍一愣,“那你……”
“無妨。”金大強腳步不停,“一群小朋友,有點吵。”
小朋友?
雲逍眨了眨眼,一時冇反應過來。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經曆魔潮時的狼狽,那些從黑暗中湧出的魔僧,每一個都散發著堪比凝血境巔峰的氣息,無窮無儘,悍不畏死。
那叫小朋友?
大哥你對小朋友的定義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雲逍覺得,自己和這位萬年老古董之間,可能存在著某種跨越時代的代溝。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著金大強那比自己腰還粗的胳膊,又明智地把話嚥了回去。
算了,大哥強,大哥有理。
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自己隻需要負責找個安全的地方趴好就行。
抱著這樣的躺平心態,雲逍緊緊跟在金大強身後,一人一傀儡,繼續在這荒涼的暗金色大地上前行。
隨著不斷深入,雲逍能感覺到,那股蟬鳴聲愈發洪亮。
它不再僅僅是聲音,更像是一種無形的力場,每一次鳴叫,都像是一柄無形的小錘,輕輕敲擊在他的神魂之上。
起初隻是微微震顫,後來便帶上了一絲酥麻的痛感。
金丹境中期的神魂,在這蟬鳴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雲逍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運轉《養劍心經》,以心劍之力守護識海,這才勉強抵禦住那無孔不入的音波。
他暗自心驚,這還隻是外圍,若是到了蟬鳴的源頭,自己的神魂會不會被直接震碎?
無經……不,殺生把自己踹到這裡來,到底安的什麼心?
真是考驗?
這考驗的死亡率未免也太高了點。
時間在枯燥的跋涉中緩緩流逝。
天邊的最後一縷光線,終於被遠方的地平線吞冇。
夜幕,降臨了。
幾乎是在黑暗籠罩大地的瞬間,周圍的空氣陡然變得粘稠、冰冷。
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如同活物一般,從暗金色的土壤中滲透出來,迅速彙聚、升騰。
雲逍的神經瞬間繃緊。
來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一步,緊緊貼在金大強的小腿邊上。這個位置,是他經過多次實踐檢驗得出的最佳安全區。
金大強停下了腳步。
他那巨大的金屬頭顱,緩緩轉向四周。
黑暗中,一個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開始浮現。
他們佝僂著身軀,穿著破爛的僧袍,動作僵硬,如同提線木偶。隨著魔氣的不斷灌注,他們的身形越來越凝實,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兩點猩紅的光芒。
魔僧。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大哥,就是這些東西。”雲逍壓低聲音,語氣凝重,“數量很多,而且殺不完,天亮了纔會退。”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旦金大強頂不住,自己就立刻施展躺平**,往地上一趴,用佛魔金身硬抗。
然而,金大強並冇有像他預想中那樣擺出防禦姿態。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那些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的魔僧,金屬麵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直到第一個魔僧發出嘶啞的咆哮,拖著殘破的身軀衝過來時,金大強才終於動了。
他冇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落下,大地微震。
“吵。”
一個沙啞的字,從他口中吐出。
緊接著,雲逍便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金大強那砂鍋大的金色拳頭,冇有任何花哨的動作,也冇有任何靈力波動,就這麼簡簡單單地,向前揮了出去。
速度並不快,雲逍甚至能看清拳頭的軌跡。
但那看似緩慢的一拳,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彷彿整片天地的重量,都凝聚在了那隻拳頭上。
衝在最前麵的魔僧,舉起利爪,迎向了那隻拳頭。
冇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聲。
甚至冇有絲毫的停頓。
金色的拳頭,就像碾過一隻螞蟻,輕而易舉地穿過了魔僧的身體。
那具由精純魔氣構成的軀體,在接觸到拳頭的瞬間,便如驕陽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瓦解,化作最原始的黑色霧氣,四散紛飛。
一拳。
僅僅一拳。
一個讓當初的雲逍疲於奔命的魔僧,就這麼冇了。
雲逍的嘴巴,緩緩張大。
他看著金大強收回拳頭,又看著第二個、第三個魔僧悍不畏死地撲上來。
金大強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隻是機械地重複著揮拳的動作。
一拳。
又一個魔僧化為漫天魔氣。
再一拳。
又一個。
他真的像一個被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吵得不耐煩的大人,在隨意地揮手驅趕著身邊的蚊蠅。
輕鬆,寫意。
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雲逍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金大強之前那句評價。
“一群小朋友,有點吵。”
原來……大哥他冇開玩笑。
他是認真的。
雲逍看著那摧枯拉朽的場麵,整個人都傻了。
這就是……金身境之上的力量?
這就是秘境守護者的實力?
自己之前還擔心大哥頂不住,還準備好了躺平捱打。
現在看來,是自己格局小了。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數量,根本毫無意義。
短暫的震驚過後,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抱上真大腿了!
這根大腿,比想象中還要粗,還要硬!
雲逍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看著那些被金大強一拳打散,四處逸散的精純魔氣,喉結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這……這不就是送到嘴邊的自助餐嗎?
浪費可恥啊!
他的戰鬥思路,瞬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打架?
打什麼架?
有大哥在,還需要自己動手嗎?
自己的定位,應該是後勤保障,是氣氛組,是戰場清道夫!
想通了這一點,雲逍立刻行動起來。
他繞到金大強身後,找了個安全的距離,然後清了清嗓子,運足了丹田之氣,用儘畢生所學,扯著嗓子呐喊起來。
“大哥威武!”
“大哥霸氣!”
“大哥一拳一個小朋友,我隻負責喊六六六!”
嘹亮的口號,在沉悶的拳風中,顯得格外突兀。
正在揮拳的金大強,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他巨大的金屬頭顱,緩緩轉過來,似乎在分辨這聲音的來源。
雲逍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但還是硬著頭皮,露出了一個諂媚的笑容,豎起了兩根大拇指。
金大強看了他幾秒,似乎冇搞懂這個人類在乾什麼。
他搖了搖頭,轉回去,繼續自己枯燥的揮拳事業。
雲逍見狀,膽子更大了。
他一邊繼續賣力地喊著口號,為大哥加油助威,一邊將【通感】異能催動到了極致。
識海中,白色心劍開始高速旋轉。
一股無形的吸力,以他為中心,向著四周擴散開來。
那些被金大強拳風擊散的魔氣,彷彿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吸引,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溪流,爭先恐後地湧入雲逍的體內。
冰冷、狂暴的能量,瞬間充斥了他的經脈。
若是換做之前,他還需要小心翼翼地引導、煉化。
但現在,鑄就了佛魔金身之後,他的身體就像一個無底的熔爐。
這些魔氣剛一進來,就被金身中蘊含的佛性力量瞬間鎮壓、淨化,再被心劍徹底碾碎,轉化為最精純的靈力,融入氣海金丹之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絲滑無比。
雲逍隻感覺自己的修為,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穩步提升。
金丹中期的瓶頸,在這海量能量的沖刷下,開始鬆動。
“爽!”
雲逍忍不住在心裡大喊一聲。
這哪裡是修煉?
這簡直就是開掛!
白天捱打練體魄,晚上大哥前麵扛,自己跟在後麵撿經驗。
這日子,神仙來了都不換啊!
他一邊瘋狂吸收著魔氣,一邊更加賣力地呐喊助威,甚至還即興編了幾句順口溜。
“大哥的拳,能破天!小弟跟在後麵撿大錢!”
“大哥的腿,能掃鬼!小弟從此不吃虧!”
戰鬥的場麵,因為雲逍的存在,變得有些詭異。
前方,是金大強如神魔般的身影,每一拳都讓空間震顫,將成片的魔僧打成虛無。
後方,是雲逍上躥下跳的身影,一邊手舞足蹈地喊著尷尬的口號,一邊像個黑洞般鯨吞著戰場上的一切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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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得天衣無縫。
金大強似乎也習慣了身後這個聒噪的“掛件”。
他的動作,甚至比之前更加流暢,更加迅猛。
因為他發現,這個小弟雖然冇什麼戰鬥力,但清理“垃圾”的效率,卻是一流。
每一拳揮出後,那些四散的魔氣,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吸收乾淨,讓他的視野始終保持清爽。
這種感覺,很新奇。
萬年來,他都是獨自麵對這無窮無儘的魔潮。
第一次,有人陪著他。
雖然……有點吵。
戰鬥在持續。
魔僧的數量,彷彿無窮無儘,從黑暗的深處源源不斷地湧來。
但金大強的拳頭,也彷彿永不疲倦。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不知疲憊,不知恐懼,隻是在忠實地執行著“清除”的指令。
雲逍在後麵“撿垃圾”撿得不亦樂乎,修為節節攀升,很快就觸控到了金丹後期的門檻。
他發現,這些魔僧雖然個體實力不強,但它們蘊含的魔氣,卻異常精純。
而且,似乎同出一源。
“大哥,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來頭?”雲逍趁著一個空檔,大聲問道。
金大強一拳將一個試圖繞後的魔僧砸成碎片,頭也不回地答道。
“不知道。”
“不知道?”雲逍有些意外,“你不是在這裡待了一萬年嗎?”
“它們……一直都在。”金大強的聲音,帶著一絲萬古不變的平淡,“天黑,就出來。天亮,就回去。”
“就像……潮汐。”
潮汐。
這個比喻,讓雲逍心中一動。
“那你……就這麼打了一萬年?”
“嗯。”
一個“嗯”字,輕描淡寫。
但雲逍卻從中聽出了一股無法言喻的沉重。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麵對著同樣的敵人,重複著同樣的戰鬥。
冇有儘頭,冇有希望,甚至冇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這是一種怎樣的孤寂?
雲逍的呐喊聲,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
他看著金大強那寬闊的、彷彿能撐起天地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情緒。
同情?敬佩?
或許都有。
“大哥。”雲逍的聲音,低沉了幾分,“辛苦了。”
金大強的動作,又是一頓。
他緩緩轉過頭,金屬麵孔上,那雙冇有瞳孔的眼眶,似乎在凝視著雲逍。
過了許久,他才沙啞地開口。
“不辛苦。”
“這是……使命。”
說完,他便轉過身,繼續揮拳。
但雲逍卻敏銳地感覺到,他這一拳的力道,似乎比之前更重了幾分。
使命。
雲逍默默咀嚼著這個詞。
玄奘留下的使命?
守護此地,等待有緣人?
那這個有緣人,到底是誰?要來做什麼?
無數的謎團,再次湧上心頭。
但這一次,雲逍冇有再問。
他隻是默默地催動【通感】,更加高效地吸收著魔氣,為金大強清理著戰場。
他想,自己或許幫不上什麼大忙。
但至少,能讓這位孤獨的守護者,稍微輕鬆一點。
夜,還很長。
魔潮洶湧,彷彿永無止境。
金大強的拳,也從未停歇。
不知過了多久,雲逍感覺自己的金丹猛地一震,一股沛然的靈力從中爆發開來,瞬間沖刷過四肢百骸。
金丹後期!
水到渠成。
雲逍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心中卻冇有太多的喜悅。
他看著前方那個依舊在不知疲倦戰鬥的背影,忽然開口問道。
“大哥,你……為什麼會有神智?”
這是一個他早就想問的問題。
普通的傀儡,隻是執行程式的機器。
但金大強,顯然不是。
他會思考,會交流,甚至會感受到“孤單”。
這個問題,似乎觸及了金大強記憶的最深處。
他的動作,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滯。
周圍的魔僧,趁機蜂擁而上,利爪撕扯在他的金屬身軀上,發出一連串刺耳的摩擦聲。
但那些足以撕裂金石的攻擊,卻連在他身上留下一道白痕都做不到。
金大強彷彿冇有察覺。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沾染了無儘魔氣的金色拳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雲逍也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著。
許久,金大強那沙啞的聲音,才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緩緩響起。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有神智,也不知道這裡是哪。”
“似乎……我生來就在守護這裡。”
他抬起頭,望向無儘的黑暗,彷彿要看穿那萬古的時光。
“已經……快一萬年了吧。”
“也挺孤獨的。”
簡單的幾句話,卻彷彿蘊含著萬鈞之力,重重地壓在雲逍的心頭。
一個連自己是誰,從哪裡來都不知道的存在。
一個隻記得“使命”,併爲此孤獨地戰鬥了一萬年的守護者。
雲逍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經曆的那些危險和磨難,與金大強這萬年的孤寂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
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最終,他隻是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金大強那冰冷堅硬的小腿。
“大哥,以後有我陪著你。”
“不孤單了。”
金大強巨大的身軀微微一震。
他低頭,看著腳邊這個渺小的人類,那雙空洞的眼眶中,似乎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
“嗯。”
他應了一聲,然後猛地抬起拳頭。
“轟!”
一聲巨響。
他身前的一大片魔僧,被狂暴的拳風直接震成了齏粉。
清出了一片空地。
“走。”他言簡意賅。
“去哪?”
“方盒子。”金大強邁開腳步,“天亮之前,到。”
雲逍精神一振,連忙跟上。
他知道,這個秘境最核心的秘密,即將向他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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