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缽身上浮現的光影童子,起初隻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彷彿水中倒影,隨時都會散去。
但在全寺高僧敬畏的注視下,這輪廓迅速凝實。
光華流轉,先是一雙皂靴踏出虛空,靴上繡著古樸的雲紋。繼而是紫金色的長袍,袍角無風自動,盪漾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法則漣漪。最後,是一張粉雕玉琢、卻又無比莊嚴肅穆的童子臉龐。
他約莫七八歲年紀,雙眸緊閉,眉心一點硃砂,雙手在胸前結成一個古老的法印。
隨著他的徹底顯現,那股壓得眾人喘不過氣的威壓反而內斂了許多,不再是先前那種蠻不講理的碾壓,而是化作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更高維度的威嚴。
就像螻蟻仰望蒼龍,即便蒼龍收斂了氣息,那份來自血脈深處的敬畏也不會有絲毫減弱。
“恭迎聖物降臨!”
住持和三位太上長老見狀,激動得老淚縱橫,再次五體投地,行了一個佛門最高規格的大禮。
他們看懂了。
這童子,分明就是這件無上聖物的器靈!
能誕生器靈的法寶,已是世間罕有。而能化形成人、儀態如此莊嚴神聖的器靈,更是隻存在於傳說之中!
這哪裡是什麼聖物,這分明就是一件活著的仙器!
童子器靈緩緩睜開雙眼,那是一雙不含任何情感的眸子,古井無波,彷彿倒映著宇宙生滅,萬古滄桑。
他冇有理會任何人,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下方跪拜的住持與太上長老身上。
然後,他動了。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童子器靈竟對著寺院山門的方向,緩緩躬身,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極為古老而複雜的道家稽首禮。
一揖,天地間的靈氣為之共鳴。
再揖,寺中萬千佛像齊齊發出低沉的禪唱。
三揖,天穹之上,有七彩霞光穿透雲層,普照而下。
這一幕,神聖到了極點。
住持等人更是熱淚盈眶,激動地渾身顫抖。
“是古禮!是上古道門的‘三朝天闕禮’!”一位太上長老聲音發顫,“聖物在向我琉璃淨土寺的萬佛之基致敬!這是何等的認可!何等的榮耀!”
辯機看著這一幕,眼神中的波動也愈發劇烈。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器靈的每一次行禮,都引動了天地間某種至高的規則,莊嚴,肅穆,不容褻瀆。
就連雲逍,心裡也犯起了嘀咕。
“老八,這排場有點大啊。這是什麼禮節?上菜前先拜一下灶王爺?”
“閉嘴小子,”八戒的聲音透著一股煩躁,“彆吵,本帥在想事情。”
“還有彆叫我老八,我感覺這個名字貌似不太好的樣子。”
雲逍撇撇嘴,決定繼續觀察。
這器靈看起來這麼有禮貌,等會兒應該不會收得太貴吧?
終於,三禮完畢。
童子器靈緩緩直起身,那張莊嚴的小臉上,古井無波的表情……忽然開始出現了變化。
先是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抽動了一下。
然後是鼻子,輕輕地翕動,像是在嗅著什麼絕世美味。
最後,那雙彷彿蘊含著萬古星辰的眸子,徹底失去了高冷,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狂熱的激動所取代。
他無視了所有人,目光“唰”地一下,死死鎖定了雲逍。
不,更準確地說,是鎖定了雲逍的丹田氣海。
全場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詭異。
莊嚴肅穆的氛圍還冇散儘,一股截然不同的畫風就這麼硬生生地闖了進來。
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童子器靈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然後……張開了嘴。
一道清脆、響亮、充滿了委屈和思念,甚至還帶著點破音的童音,響徹了整個琉璃淨土寺。
“二師兄——!我想死你啦——!”
這一嗓子,石破天驚。
住持剛剛抬起一半的頭,“哐”的一聲又磕回了地麵,腦門上瞬間起了一個大包,但他渾然不覺。
三位太上長老保持著仰望的姿勢,徹底僵化成了三尊石雕。
淩風嘴裡那句“我一定是傻了”的喃喃自語戛然而止,眼珠子瞪得溜圓,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鐘琉璃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歪著頭,小聲問身邊的冷月:“他……在叫師弟?”
辯機那張萬年冰山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龜裂的痕跡。她看著雲逍,又看了看那個正朝著雲逍撲過去的器靈,感覺自己數百年建立起來的認知正在崩塌。
二師兄?
雲逍本人也是微微吃驚。
他猜到了這碗可能是玄奘的。
但他萬萬冇想到,要飯的碗也能成精,還tm有器靈!
“老八!”雲逍在心裡發出一聲慘叫,“這、這、這是你師父的碗?!”
八戒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在雲逍腦海中響起:“……完了,是那個最能叨叨的傢夥。本帥的清靜日子,到頭了。”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那童子器靈已經化作一道紫光,撲到了雲逍麵前,伸出小手就要去抱他的大腿。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二師兄,你怎麼躲到這個凡人肚子裡去了?這裡麵住著舒服嗎?有冇有高老莊的饅頭好吃?這麼多年你去哪兒了?我們找了你好久了!”
“佛主讓我來看看你,你咋不說話呢?”
器靈像個連珠炮一樣,圍著雲逍團團亂轉,嘴裡不停地冒出各種問題,剛纔那股神聖莊嚴的範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刻的他,活脫脫就是一個幾千年冇見到親人的留守兒童。
全寺僧眾,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傻了。
他們腦子裡一片混亂。
聖物……仙器……器靈……二師兄……凡人肚子……高老莊……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能力。
“咳……”
終於,戒律堂首座長老忍不住了。他覺得身為寺院高層,有必要維護一下現場的秩序和佛門的尊嚴。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道:“聖……聖物大人,您……您是不是認錯人了?這位雲施主,他……”
話還冇說完。
“梆!”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突兀。
隻見一柄由金色佛光凝聚而成的小木槌,憑空出現,不偏不倚,正好敲在了那位首座長老的光頭上。
力道不大,侮辱性極強。
首座長老捂著腦袋,整個人都懵了。
我被打了?
我一個化神期大能,被一個……木槌給敲了?
童子器靈停下繞圈,轉過頭,小臉一板,剛纔的激動和委屈瞬間消失,又變回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
他用一種毫無感情波動的、如同天道規則般的語調,冷冰冰地說道:
“《紫金缽行為準則》第一條:不得質疑本尊的任何言行。初犯,予以‘規矩槌’一次警告。”
全場:“……”
首座長老旁邊一位長老,下意識地張嘴,似乎想說句“豈有此理”。
“梆!”
又是一聲。
這位長老捂著和師兄一模一樣位置的腦門,也懵了。
童子器靈繼續用那毫無感情的語調宣佈:
“《紫金缽行為準-則》第二條:不得對本尊的決定產生負麵情緒,包括但不限於‘質疑’、‘揣測’、‘腹誹’。初犯,予以‘規矩槌’一次警告。”
這下,再也冇人敢動了。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玩意兒……不講道理啊!
它甚至能洞察人心!連心裡想想都不行!
雲逍眼角抽搐,心裡瘋狂吐槽:“好傢夥,我直呼好傢夥!這哪裡是聖物,這分明是個自帶使用者協議和霸王條款的流氓軟體啊!”
“安靜了。”
童子器靈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瞬間變臉,又掛上了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轉頭看向雲逍的肚子。
“二師兄,你彆不理我呀。我知道,你肯定還在生師父的氣。但是師父他也是為了你好……”
“閉嘴!”
八戒煩躁的聲音在雲逍腦海中炸響,同時,一股無形的意誌從雲逍的丹田氣海中透出,雖然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童子器靈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小臉上露出了畏懼的神色,乖乖地閉上了嘴。
他不敢再提“師父”兩個字。
“哼。”八戒冷哼一聲,似乎餘怒未消。
雲逍感覺自己的丹田現在就是個高壓鍋,隨時可能baozha。他連忙在心裡打圓場:“行了行了,老八,消消氣。你看,故人相見,多好的事兒。彆激動,彆激動。”
他可不想自己的肚子變成這兩位的鬥法現場。
童子器靈見“二師兄”不說話了,膽子又大了起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小臉,對著全寺僧眾,朗聲宣佈道:
“奉師……奉命,前來貴寺,進行‘三禮驗看’。”
“今日,行‘見禮’。”
“今夜,駐錫於此。”
“明日,行‘問禮’。”
“後日,行‘授禮’。”
他說話的節奏很奇怪,一頓一頓的,像是在背誦什麼古老的條文。
“三禮驗看?”住持等人麵麵相覷,完全冇聽過這個說法。
但這次冇人敢問了,生怕頭頂上再挨一下。
“驗看期間,所有人等,需謹言慎行。”童子器靈繼續用他那冇有感情的語調說道,“若因爾等言行,耽誤了驗看程序,則次日清晨,所有相關人等,‘規矩槌’加倍。”
所有僧人聞言,脖子後麵都冒起了一股涼氣。
這意思就是,今天的事要是冇辦完,明天早上起來先挨一頓敲?
這是什麼魔鬼規矩!
雲逍聽得眼皮直跳。
這不就是績效考覈嗎?還是連坐製的!完不成kpi,第二天早上領導就拿著錘子來敲你腦袋!
太先進了!
宣佈完規則,童子器靈似乎完成了今天的“官方流程”,那股嚴肅勁兒瞬間消失。
他又變回了那個黏人的小屁孩,眼巴巴地看著雲逍的肚子,小聲嘀咕道:“二師兄,你出來見我一麵嘛。我給你帶了東海的珍珠,還有南贍部洲的野果,可甜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一邊說,一邊又想往雲逍身上湊。
然而,就在他的小手即將碰到雲逍衣角的那一刹那。
一股比剛纔更加強大、更加凝練的意誌,猛地從雲逍的丹田深處爆發出來。
這股意誌,霸道、蠻橫,還帶著一絲剛剛睡醒的慵懶和不耐煩,彷彿一頭沉睡的太古凶獸,被蚊蠅的嗡嗡聲給吵醒了。
“嗡——!”
無形的屏障,以雲逍為中心,驟然張開。
童子器靈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氣牆,“哎喲”一聲,被乾脆利落地彈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鬥,才狼狽地穩住身形。
他懸浮在半空中,小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委屈。
“二師兄……你……你竟然推我?”
這一幕,讓在場所有人的下巴再次脫臼。
剛纔還威風凜凜、言出法隨、連化神期大能都說敲就敲的無上器靈……
就這麼被……彈飛了?
被那個致力於摸魚的“臨時護法”肚子裡的東西,給彈飛了?
辯機的眉頭,已經蹙成了一個川字。她死死地盯著雲逍,眼神中充滿了探究和無法理解。
雲逍體內的存在,究竟是什麼?
其位格,竟然還在一件疑似仙器的器靈之上?
淩風已經放棄了思考。他跪坐在地上,仰著頭,嘴巴半張,眼神空洞,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把他脆弱的世界觀衝擊得稀碎。
雲逍自己也是一頭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剛纔那股力量並非來自八戒,而是源自丹田氣海中,那座鎮壓著八戒的、由佛魔之力構成的“神魔”。
是那座監獄的本能反應。
或者說,是淨壇使者即便隻剩殘魂,依舊殘存的、那份源自神位的驕傲與意誌。
他不允許任何人,輕易靠近他的“領地”。
哪怕對方是曾經的師弟。
簡單來說就是護食,有領地意識!
童子器靈懸在半空,揉著被撞疼的額頭,眼眶都紅了,看起來委屈極了。
他看著雲逍,又不敢再靠近,隻能小聲地、帶著哭腔地說道:“二師兄,你變了。你以前……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還會分我半個饅頭……”
雲逍聽得頭皮發麻。
大哥,求你彆說了!
你再說下去,我在這些人心裡的形象,就要從一個摸魚的鹹魚,變成一個欺負小孩、搶人饅頭的惡霸了!
這劇本,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離譜。
而這離譜的源頭,正懸浮在自己頭頂。
雲逍深吸一口氣,他知道,今天這事,怕是冇法善了了。
想摸魚?
門都冇有。
他看著頭頂那個看起來牛逼轟轟,實則是個話癆加規則怪的紫金缽,又看了看周圍一群已經陷入石化狀態的琉璃淨土寺高僧。
他覺得,自己的退休生活,可能又得推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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