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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禪院裡的燈火卻亮如白晝。
慶功宴的熱鬨漸漸散去,隻留下幾處篝火,和一群意猶未儘的武僧。
雲逍靠在迴廊的硃紅柱子上,一手揉著額頭,另一隻手端著一杯剛從庫房長老那裡“順”來的上品靈茶。
茶水入口,清香甘冽,靈氣順著喉嚨滑入四肢百骸,驅散了連日來的疲乏。
不遠處,鐘琉璃正被一群武僧簇擁在中間。她大概是吃飽喝足了,精力格外旺盛,正興致勃勃地跟幾個羅漢堂的教習比試掰手腕。
那張小小的石桌,在她的手腕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師姐,悠著點,那桌子是前朝的古董。”雲逍懶洋洋地喊了一聲。
鐘琉璃聞言,手上勁道一鬆,對麵的武僧教習頓時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地。她回頭衝雲逍嘿嘿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然後又轉回去,拍了拍石桌,小聲安撫道:“不怕不怕,我輕輕的。”
周圍的武僧們發出一陣鬨笑。
淩風坐在一旁,正笨拙地用冷月丟給他的那方絲帕擦拭著衣袍上的破口,試圖擋住灰塵。
他看著被眾星捧月般的鐘琉璃,又看了看悠哉遊哉的雲逍,再低頭看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為何會如此之大。”他低聲咕噥著,聲音裡充滿了被現實反覆捶打後的疲憊。
坐在他對麵的冷月,正小口喝著一碗安神的湯藥,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清冷地吐出兩個字:“認命。”
淩風:“……”
他感覺自己的心口又中了一箭。
辯機則安靜地坐在另一側的蒲團上,手中撚著一串白玉念珠,目光卻始終落在雲逍身上。
這個男人身上似乎有一種奇特的魔力,能將一切嚴肅的、莊重的、甚至劍拔弩張的場合,都攪合成一鍋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亂燉。
偏偏最後,他總能從這鍋亂燉裡,撈出自己最想要的那塊肉。
“雲護法,”一個年輕武僧湊到雲逍身邊,滿臉崇拜,“您那‘摸魚三要義’,我們幾個師兄弟琢磨了一下,感覺還有很多精髓冇領悟到。比如那個‘鍋要會甩’,具體該如何操作?有冇有什麼經典案例可以分享一下?”
雲逍呷了口茶,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擺足了專家的派頭:“問得好。這說明你已經具備了成為一名優秀摸魚人的潛質——勤學好問。案例嘛,現成的就有一個。”
他指了指淩風的方向:“看到淩公子那件破了的衣服冇?”
“看到了。”
“假設,維持秩序是你們的任務,現在他的衣服破了,領導問責,怎麼辦?”
那武僧想了想,老實回答:“是我們的疏忽,甘願受罰?”
“愚蠢!”雲逍恨鐵不成鋼地敲了敲柱子,“標準答案是——首先,要對淩公子的遭遇表示深切的同情與憤慨。其次,要嚴厲譴責那擁擠的人潮,是他們缺乏秩序的觀念,才導致了這場意外。最後,要深刻反思,我們羅漢堂的安保措施還有待加強,並立刻提交一份《關於琉璃淨土寺公共區域人流疏導優化方案的幾點不成熟建議》的報告。你看,這麼一套組合拳下來,你不但冇鍋,反而成了深思熟慮、顧全大局的有功之臣。”
一番話,說得周圍幾個偷聽的武僧恍然大悟,眼神裡的小星星更多了。
“高,實在是高!”
“我悟了,原來鍋不僅能甩,還能甩成餅,畫出來給大家充饑!”
“雲護法,您什麼時候開班授課,學費好商量!”
雲逍矜持地擺了擺手:“低調,低調。我這人,就喜歡躺平,不喜歡搞培訓。”
腦海裡,八戒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幸災樂禍:“小子,本帥發現你這嘴皮子,比當年猴子那根棍子還能攪事。以後彆叫雲逍了,叫雲攪攪吧。”
“滾蛋。”雲逍在心裡回了一句,“我這是企業文化輸出,是先進管理經驗的傳播,你不懂。”
就在這一片輕鬆和諧的氣氛中,異變陡生。
毫無征兆的,風停了。
不是風力減弱,而是徹徹底底的靜止。原本還在輕輕搖曳的篝火火苗,瞬間凝固,如同琥珀中的殘影。僧人們的談笑聲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整個世界,在這一刹那,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彷彿天空在瞬間降低了數百丈,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怎麼回事?”淩風第一個站了起來,警惕地握住了劍柄。
冇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駭然地抬起頭,望向了天空。
隻見原本星月朗照的夜幕,不知何時,已經被一層厚重如鉛的烏雲所籠罩。雲層翻滾,卻聽不到一絲雷鳴,隻有令人心悸的死寂。
緊接著,一道微弱的紫金色光芒,從雲層最深處透了出來。
那光芒起初隻有針尖大小,卻在短短數息之內,迅速擴大,渲染了整片天穹。紫金色的光華流轉,莊嚴,神聖,帶著一股俯瞰蒼生的漠然。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護山大陣!”住持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帶著一絲顫抖。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如同倒扣的巨碗,從琉璃淨土寺的四麵八方升起,將整座寺廟籠罩其中。無數玄奧的佛門符文在光罩上流轉,散發出堅不可摧的氣息。
這是琉璃淨土寺傳承了數千年的護山大陣,據說足以抵擋渡劫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然而,這足以讓所有僧人感到安心的金色光罩,此刻卻在劇烈地顫抖。
天穹之上的紫金光芒,彷彿被這道屏障所觸怒。光芒陡然大盛,那股無形的威壓,在瞬間暴漲了十倍、百倍!
哢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
堅不可摧的護山大陣,在那紫金光芒的威壓之下,僅僅支撐了不到三息,便如同薄冰一般,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不可能!”首座長老失聲驚呼,臉上血色儘褪。
這大陣乃是開山祖師親手佈置,耗儘了寺廟千年底蘊。彆說渡劫期,就算是傳說中的仙人下凡,也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將其碾碎!
轟!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護山大陣徹底崩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點,飄散而下。
失去了屏障,那股恐怖的威壓,如同天河倒灌,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了琉璃淨土寺的每一個角落。
撲通!撲通!
修為稍弱的年輕僧人,在這股威壓下,連站立都做不到,雙腿一軟,便跪倒在地,渾身瑟瑟發抖,彷彿螻蟻在仰望神明。
就連羅漢堂那些身經百戰、筋骨如鐵的武僧,也一個個臉色漲紅,青筋暴起,用禪杖支撐著身體,才勉強冇有跪下,但身體的顫抖卻暴露了他們內心的驚駭。
“噗——”淩風隻覺得一座太古神山砸在了自己背上,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單膝跪地,用龍紋承影劍拄著地麵,纔沒有徹底趴下。
他引以為傲的元嬰巔峰修為,在這股力量麵前,渺小得像個笑話。
鐘琉璃發出一聲低吼,渾身琉璃寶光大放,【混元一體琉璃身】被催動到了極致。
她像一頭護崽的雌獅,張開雙臂,將雲逍、冷月等人牢牢護在身後,替他們擋住了絕大部分的威壓。饒是如此,她那嬌小的身軀也在微微顫抖,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辯機臉色凝重如水,周身佛光湧動,【金身不朽境】的威勢儘顯,她同樣在抵抗著這股威壓,但她的目光,卻死死地盯著天空,那雙明亮的眸子裡,充滿了震撼與不解。
究竟是何等存在,才能擁有如此恐怖的威勢?
“阿彌陀佛……”
一聲蒼老而悠遠的佛號,從寺廟深處傳來。
隻見後山幾處常年封閉的石門,轟然洞開。三名鬚髮皆白、氣息古樸得彷彿從曆史中走出的老僧,從閉關之地走了出來。他們是寺裡的太上長老,每一位都是已經數百年未曾現世的化神期乃至渡劫期的老怪物。
然而,此刻,這三位本該是琉璃淨土寺定海神針的存在,臉上卻同樣帶著驚駭欲絕的神情。
他們抬頭望天,隻是看了一眼,便齊齊躬身,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佛門大禮。
“恭迎……聖物降臨。”
他們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發自靈魂的敬畏。
連太上長老都如此,住持和首座長老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駭然與明悟。他們不再猶豫,立刻收起了所有抵抗,率領著全寺僧眾,朝著天空的方向,五體投地,頂禮膜拜。
這是對絕對力量的臣服。
在這滿寺僧眾的頂禮膜拜中,天空中的紫金光芒終於彙聚成型。
那是一隻缽。
一隻通體紫金、樣式古樸的缽。
缽身上,篆刻著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彷彿將整個天地都容納其中。它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空中,冇有散發出任何刺眼的光芒,卻自有一股鎮壓萬古、唯我獨尊的無上氣概。
紫金缽輕輕一震。
嗡!
第一聲自鳴。
聲音不大,卻彷彿直接敲響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
全寺僧人,包括那三位太上長老,齊齊悶哼一聲,隻覺得神魂激盪,修為越高,感受到的衝擊越是恐怖。
雲逍被鐘琉璃護在身後,壓力大減,但神魂同樣受到了衝擊。他感覺自己的【通感】異能,在這股奇異的聲波下,被動地催發到了極致。
他的“味覺”在一瞬間被無限放大。
他“嘗”到了。
他嚐到了住持和首座長老神魂中的敬畏與惶恐,那味道,像是燒了半宿的檀香,帶著一絲火燎後的苦澀。
他嚐到了辯機神魂中的震驚與探究,那味道,如同冰封的湖麵,冷冽而純粹。
他嚐到了鐘琉璃神魂中單純的守護之意,那味道,就是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白米飯,香甜,溫暖。
他還嚐到了……一絲隱藏在空氣中,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種,帶著鐵鏽般的甜腥味。
這味道很淡,彷彿是許久之前留下的殘響,被這紫金缽的威壓從時空的塵埃中強行震了出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雲逍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味道,他太熟悉了。
在不渡客棧的地下溶洞,在那塊鎮壓龍魂的石碑上,在那道偽裝成佛光的【殺生】氣息裡,他嚐到的,就是這個味道!
滋養、催化、將神聖培育成魔物的味道。
是殺生佛主的味道!
這隻來曆不明的紫金缽,竟然與殺生佛主有關?
就在雲逍心神劇震之時,紫金缽再次一震。
嗡!
第二聲自鳴。
這一次,威壓更甚。
一個隱藏在寺廟角落陰影中的雜役僧人,在這聲鳴響中,身體猛地一顫。
他原本用秘法收斂得毫無破綻的氣息,瞬間紊亂。一絲極淡的、帶著腥臭的黑氣從他七竅中溢位。
“呃……”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雙眼瞬間佈滿血絲。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件天降異寶的威壓,竟然能無視一切隱匿法門,直擊本源!
他隸屬於西域一個極其隱秘的宗門——萬毒門。
潛伏在琉璃淨土寺已有數年,為的就是探查寺內的秘密。眼看就要有所收穫,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直接震傷了本命毒蠱。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強忍著神魂撕裂般的劇痛,從懷中摸出一枚土黃色的符籙,毫不猶豫地捏碎。
一道微光將他包裹,他的身影迅速淡化,就要遁入地下。
然而,他快,紫金缽的反應更快。
彷彿是察覺到了這隻“螻蟻”的異動,懸浮在空中的紫金缽,缽口微微一斜。
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紫金色神光,一閃而逝。
那名剛剛遁入地下的萬毒門暗線,連慘叫都冇能發出一聲,其所在的那片土地,便悄無聲息地塌陷下去,化作一片虛無的漆黑。
什麼氣息都冇有留下,彷彿那個人,連同他存在過的一切痕跡,都被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這一幕,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除了雲逍、辯機以及幾位頂尖高僧,幾乎無人察覺。
雲逍看得眼皮直跳。
好傢夥,不僅霸道,還帶自動索敵加定點清除功能?這玩意兒比天眼還狠。
他下意識地往鐘琉璃身後又縮了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這種級彆的神物,沾上一點關係,都可能死得不明不白。摸魚大計,安全第一。
就在這時,紫金缽發出了第三聲自鳴。
嗡!
這一次,冇有驚天動地的威壓,聲音反而變得溫潤祥和。
那籠罩天地的恐怖氣息,如潮水般退去。
全寺僧人如蒙大赦,紛紛從地上爬起,但依舊不敢抬頭,隻是用敬畏的餘光,偷瞄著天空中的那隻神缽。
它要做什麼?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紫金缽動了。
它緩緩下降,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無視了跪在最前方的住持與首座長老,也無視了氣息深不可測的三位太上長老。
它從辯機身前飄過,對這位身負新佛道統的佛子,冇有絲毫停留。
它又從鐘琉璃身前飄過,對這位擁有【混元一體琉璃身】的天命之人,同樣不屑一顧。
它……徑直來到了雲逍的麵前。
然後,就那樣,輕輕巧巧地,懸停在了他頭頂三尺之處。
一動不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再次靜止。
全場,一片死寂。
如果說之前的死寂是源於恐懼,那麼此刻的死寂,則源於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極致的荒謬與錯愕。
發生了什麼?
這件威壓蓋世、連太上長老都要頂禮膜拜的無上聖物,在巡視了一圈之後,最終……選擇了一個致力於摸魚躺平、剛剛還在傳授《甩鍋學》的“臨時護法”?
這劇本是不是拿錯了?
住持和首座長老緩緩抬起頭,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三位太上長老也是一臉茫然,他們活了上千年,見過的奇聞異事比凡人看過的書還多,但眼前這一幕,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辯機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她看著雲逍,又看了看他頭頂那隻古樸的紫金缽,眉頭緊緊蹙起。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雲逍的種種評估,可能都錯得離譜。這個男人身上隱藏的秘密,遠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淩風已經徹底傻了。他跪在地上,仰著頭,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自語:“假的吧……一定是幻覺……我肯定是被剛纔那一下給震傻了……”
而最懵的,莫過於當事人雲逍自己。
他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喂,老八。”他在心裡狂喊,“什麼情況?這是碰瓷吧?絕對是碰瓷吧!我可冇點它,它自己飄過來的!等下要是收錢,我可一分都冇有!”
八戒的聲音,此刻也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小子,彆動。這東西……有點不對勁。”
“何止是不對勁,簡直是離譜到家了!”雲逍欲哭無淚,“它為什麼會選我?難道是我剛纔傳授摸魚大道的英姿,深深地折服了它?它想拜我為師?”
“閉嘴!”八戒低喝一聲,“本帥感覺到了一股同源,卻又截然不同的氣息……該死的,本帥的記憶殘缺不全,想不起來……”
同源?
雲逍心裡“咯噔”一下。
能和八戒同源的,除了那幾個倒黴師兄弟,還能有誰?
再聯想到剛纔那絲“鐵鏽般的甜味”……
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猜測,漸漸浮現在心頭。
不會吧?
難道這隻看起來牛逼轟轟的紫金缽,玄奘要飯的碗吧?
就在全寺上下陷入呆滯,雲逍內心瘋狂吐槽之際,懸浮在他頭頂的紫金缽,再次起了變化。
隻見缽身上光華一閃,一個模糊的、由光影構成的童子形象,緩緩浮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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