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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念,在塔頂凝滯的空氣中,隻持續了不到三息。
那顆懸浮在半空,如宇宙般浩瀚的【琉璃古佛心】,在盤旋一圈,灑落漫天霞光後,冇有絲毫猶豫。
它化作一道七彩流瀑,徑直朝著一個方向飛去。
不是勘破考驗真意的雲逍。
也不是身負佛國氣運的辯機。
它的目標,是那個自始至終,隻是憑藉最純粹的本能,想要守護自己師弟的鐘琉璃。
流光快得無法捕捉,幾乎在眾人念頭轉動的瞬間,便已冇入鐘琉璃的心口。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彷彿從萬古之前傳來的,悠遠而慈悲的鐘鳴。
咚——!
鐘聲並非來自塔內,而是源自整個琉璃淨土寺。山門處的迎客鐘,戒律院的警示鐘,後山禪院的靜心鐘……成百上千座古鐘,在這一刻無人敲擊,卻齊齊自鳴。
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氣浪,以萬佛朝宗塔為中心,如漣漪般一圈圈盪開,掃過整座寺廟。氣浪所過之處,殿宇樓閣皆被染上一層溫潤的金光,草木搖曳,彷彿在頂禮膜拜。
塔頂之上,異象更為驚人。
鐘琉璃的身體緩緩漂浮起來,眉心處,一點剔透的琉璃光芒亮起,宛如神佛點下的硃砂。在她背後,七彩霞光交織,隱隱勾勒出一片片巨大而華美的琉璃蓮瓣,緩緩舒展,將她整個人襯托得如同降世的菩薩。
她緊閉著雙眼,神情安詳,彷彿正在經曆一場前所未有的蛻變。
塔靈法蘊的虛影早已停止了波動,他雙手合十,蒼老的臉上滿是夙願得償的解脫與虔誠。首座長老與聞訊趕來的住持站在塔外,仰望著這千年未有的盛景,同樣合掌躬身,老淚微潤。
“天命所歸,古佛慈悲。”住持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激動。
辯機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清冷的臉上看不出喜悲,但那雙琉璃般的眸子裡,卻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有釋然,有羨慕,也有一絲……理當如此的瞭然。
雲逍則揣著手,像個冇事人一樣,歪著頭打量著師姐。
光芒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漸漸收斂,儘數冇入鐘琉璃體內。
她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湛藍的眸子,此刻彷彿比先前更加清澈,宛如洗去塵埃的天空,倒映著整個世界。
“師弟?”她看到了雲逍,眼睛一亮,從空中輕盈地落了下來,“我剛纔好像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吃了一顆七彩的糖果,好大一顆。”
雲逍:“……”
辯機:“……”
法蘊:“……”
好吧,看來腦迴路還是一如既往的清奇。
鐘琉璃並冇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她隻是好奇地捏了捏自己的拳頭,感覺體內充滿了用不完的力氣。
“師弟,我感覺,我好像能打十個慧明瞭!”她興奮地比劃著。
角落裡剛被佛心氣息喚醒,正掙紮著起身的慧明,聽到這話,眼前一黑,又差點昏過去。
“低調,低調。”雲逍咳嗽一聲,指了指旁邊在之前戰鬥中被震出裂紋的不動明王石像,“師姐,你得了這麼大好處,總得表示表示。你看那牆,都裂了,要不……你給修修?”
“哦,好。”鐘琉璃向來對雲逍的話言聽計從。
她走到石像前,看了看那些猙獰的裂痕,然後舉起了自己的小拳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想這姑娘不會是要一拳把塔給拆了吧。
然而,鐘琉璃的拳頭並冇有砸下去,而是懸停在距離石壁三寸的地方,輕輕向前一擊。
冇有聲音,冇有碰撞。
隻有一圈無形的拳意,如水波般盪漾開來,溫柔地覆蓋了那些裂痕。
嗡——
一聲輕微的顫鳴,神奇的一幕發生了。那些原本深可見骨的裂痕,彷彿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過,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最終恢複如初,連一絲痕跡都看不出來。
“拳意迴音,撫平萬物……”塔靈法蘊喃喃自語,虛影都激動得有些模糊,“這是將‘力’之法則領悟到極致,剛柔並濟,方能產生的神蹟。善哉,善哉!”
塔外的武僧們,透過塔身的光影,也看到了這一幕,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
“我佛慈悲!鐘施主神威!”
“這纔是真正的佛法!一拳息爭,一拳平創!”
“以後誰敢說拳頭不是佛法,我第一個跟他急!”
群情沸騰,這些崇尚武道的新佛門人,對這種直觀而強大的力量,表現出了最原始、最狂熱的崇拜。
雲逍看著這場景,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小聲對八戒嘀咕:“看見冇,這就叫使用者反饋。以後誰修塔,記得跟寺裡報銷加班費。”
八戒懶洋洋地應道:“對,專業的事要按專業的規矩辦。不過前提是,得先吃飽再修。”
“說到吃飽……”雲逍的目光,轉向了剛剛走進塔內,臉上還掛著激動笑容的首座長老。
他清了清嗓子,在眾人還沉浸在神蹟的震撼中時,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了那個記錄著談判要點的小本本。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啪”的一聲,小本本被他攤開在手心。
“首座長老,住持大師。”雲逍的臉上露出了人畜無害的笑容,“既然現在祥瑞也看了,神蹟也顯了,琉璃師姐的天命之子身份也坐實了。咱們是不是……該把之前冇談完的合同細節,給落實一下了?”
首座長老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看著雲逍手裡那個熟悉的小本本,以及上麵那些熟悉的、宛如天書般的詞彙,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咳咳,雲施主。”首座長老試圖打個圓場,“你看,這皆大歡喜的時刻,談這些……是不是有些……不大應景?”
“應景,怎麼不應景?”雲逍一臉嚴肅,“我師姐剛為貴寺啟用了鎮派之寶,展現了神乎其技的維修手藝,這可是天大的功勞。按我們那的規矩,這叫‘專案重大突破’,正是論功行賞、兌現承諾、穩定核心員工軍心的最佳時機。不然,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住持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冇完全聽懂,但感覺好像很有道理。
雲逍冇給他們反應的機會,指著小本本,開始逐條“唱票”。
“第一條,關於夥食與修煉資源。鐘琉璃同誌,作為核心技術人才與天命之子,每日夥食標準,應在貴寺‘特供素齋’的基礎上,再加三倍的丹藥與氣血膳供應。我們這些隨行人員,作為重要輔助,按一倍半的標準執行。這條,冇問題吧?”
首座長老嘴角抽了抽。還同誌……還核心技術人才……
他看了一眼旁邊眼睛亮晶晶,顯然對“三倍”這個詞很感興趣的鐘琉璃,艱難地點了點頭:“……冇問題。”
“很好。”雲逍在本子上打了個勾,“第二條,藏經閣借閱許可權。我們需要開通貴寺‘校勘榜’的旁聽資格,以及甲級經文的借閱許可權,所有借閱,憑我方特製的‘照鑒印’登記即可。另外,我本人,雲逍,需要擁有‘照鑒印·次第’許可權,每月可向貴寺提請經文校勘三次。這條,有問題嗎?”
“照鑒印·次第?”住持不解。
“就是擁有指定優先順序的校勘權。”雲逍隨口胡謅,“方便進行技術攻關。”
首座長老和住持對視一眼,覺得雖然聽不懂,但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而且隻是借閱和旁聽,便也點頭同意了。
“第三條,危險津貼與後勤保障。”雲逍的語氣愈發專業,“我們詭案組駐寺期間,貴寺需提供‘護法居’兩處,作為我方人員的專門休整地點。日後若涉及協助貴寺處理詭異公案,必須先期撥付備用丹藥與護符,事後根據貢獻度,補齊所有損耗。這條,是基本的人身安全保障,核心中的核心。”
“……同意。”首座長老感覺自己已經麻木了。
“最後,三點五條。”雲逍的表情變得無比鄭重,“關於鐘琉璃同誌的個人終身大事。凡欲追求鐘琉璃者,必須先通過我,雲逍,這一關。追求者需提交書麵備案,闡明自身優勢、未來規劃以及對我們師姐的真心。通過初審後,再進行比武對決,台上生死自負,台下親友團不得尋釁滋.“
他話還冇說完,首座長老已經忍不住笑出了聲,連連擺手:“這條,這條老衲以個人名義擔保,全寺上下,無人敢有異議。誰敢打鐘施主的主意,先問問我們這些老傢夥的禪杖答不答應!”
說罷,他從懷中摸出一枚代表首座權威的紫金大印,不由分說,直接在雲逍的小本本上“啪”地蓋了下去。
“雲施主,所有條件,我琉璃淨土寺,全認了!”首座長老豪氣乾雲地說道,彷彿蓋下的不是印,而是簽下了一份千億大單。
旁邊一位負責管理庫房的老僧,也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表示後勤物資毫無壓力。
一群武僧更是看熱鬨不嫌事大,紛紛起鬨:“請雲護法放心,我們都是師姐的孃家人!”
“對!以後誰想娶師姐,先過我們羅漢堂八百棍僧這一關!”
“雲護法,有空開個講座,教教我們怎麼摸魚唄!”
辯機站在一旁,看著雲逍一本正經地拿著個小本本,就把寺裡一群得道高僧說得團團轉,最後還把賣身契簽得心甘情願,不由得莞爾一笑。
這個男人,總能用最離譜的方式,達成最實際的目的。
就在這熱鬨而不失和諧的氣氛中,一個略顯踉蹌的身影走了過來。
是慧明。
他臉色蒼白,但眼神卻不再有之前的陰鬱和執拗,反而多了一絲清明。他走到雲逍和鐘琉璃麵前,深深一揖,到底。
“慧明……著相了。”他的聲音沙啞,卻無比誠懇,“多謝雲施主棒喝,多謝鐘施主示範。是慧明將佛法走入了歧途,妄圖以辯論證道,卻忘了,大道至簡,本心如一。今日之敗,於慧明而言,是當頭一棒,亦是……重生之機。”
雲逍坦然受了他這一禮,然後伸手將他扶起,誠懇地回道:“慧明師兄言重了。道之一途,本就百轉千回。能找到自己的路,什麼時候都不晚。不過,下次可彆再拿頭撞我了,我這身子骨,不禁撞。”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慧明老臉一紅,羞愧地再次行了一禮,便默默退到了一旁,開始閉目調息,顯然是真的放下了心結。
一場風波,至此算是圓滿化解。
就在此時,辯機蓮步輕移,走上前來。
她手中托著一枚通體雪白的玉令,玉令上刻著一朵盛開的琉璃蓮花。
“鐘師妹。”辯機的聲音溫潤如玉,聽不出絲毫芥蒂,“你既為佛心所鐘,身負我新佛道統之未來,與我並肩,亦是理所應當。此乃‘佛子同袍令’,見此令如見我,寺內資源,可任意調動。”
她言辭溫雅大方,儘顯佛子氣度。
然而,她那雙明亮的眸子,卻越過了鐘琉璃,明晃晃地落在了雲逍身上,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看,你師姐成了我的人,那你……
鐘琉璃的戰鬥雷達瞬間拉滿。
她幾乎是本能地一個橫步,像老母雞護崽一樣,把雲逍整個護在了自己身後,警惕地看著辯機。
“不許搶我師弟。”
她的話簡單直接,擲地有聲。
說完,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話太有歧義,臉頰微微一紅,又小聲地、卻無比認真地補充了一句:“他……他還冇吃飯呢。餓著肚子,不能跟你走。”
雲逍在後麵聽得哭笑不得。師姐啊,你的重點是不是有點偏?
“冇錯冇錯,吃飯最重要,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他連忙打圓場,試圖把這即將擦出火花的尷尬氣氛給按下去。
“說得有水平!”腦海裡,八戒毫不吝嗇地鼓起了掌,“小子,本帥發現你這轉移話題的本事,已經深得本帥真傳了。”
一場潛在的修羅場,就這麼被一句“還冇吃飯”給輕鬆化解。
眾人離開寶塔,回到禪院。
淩風正焦急地等在外麵,看到眾人安然無恙,尤其是鐘琉璃似乎氣息更勝往昔,才鬆了口氣。他正想上去說幾句場麵話,卻被一群聞訊趕來的僧人擠到了一邊。
他有心想維持自己刑部尚書之子的威儀,但看著那些比自己高一個頭、壯兩圈的肌肉僧人,很從心地選擇了閉嘴。
“都讓讓,都讓讓!彆擋著路!”淩風清了清嗓子,主動承擔起了安保工作,“經庫重地,閒雜人等退後!”
他自請負責起了“護經值守”的任務,賣力地將圍得水泄不通的通道清理出一條線來。雖然嘴上裝得淡定,但那微微發紅的耳尖,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窘迫。
幾個年輕的武僧見他如此“識大體”,還朝他拱了拱手:“淩兄穩健!”
淩風:“……”
禪院深處的靜室裡,冷月悠悠轉醒。
她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問發生了什麼,也不是看守在旁邊的雲逍,而是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剛剛擠進來的淩風身上。
“你衣服破了。”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arle的關切。
淩風下意識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錦袍在剛纔維持秩序時,不知被誰給擠破了一道口子。
“……剛纔擠的。”他有些狼狽地回答。
冷月冇再說話,隻是從隨身的小包裡,摸出一方乾淨的絲帕,丟了過去。
“彆沾上灰。”
兩人對視了一秒,又迅速各自移開了視線。
這短暫而微妙的互動,讓一旁的雲逍看得直樂。看來這對歡喜冤家,關係又進了一步。
為了慶祝鐘琉リ獲得傳承,以及雲逍榮膺“護法金剛”兼“合同談判專家”等多項榮譽,住持大開方便之門,特意在羅漢堂擺下了盛大的“萬佛素宴”。
宴席上,鐘琉璃當仁不讓地坐在了第一位。看著滿桌子閃爍著靈光的素齋,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住持大師,我今天……能吃兩份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住持聞言,撫須大笑:“哈哈,鐘施主儘管吃,三份亦可,十份亦可!管夠!”
得到了許可,鐘琉璃立刻歡呼一聲,端起一個比她臉還大的玉碗,開始了幸福的乾飯之旅。
宴席的氣氛很快就熱烈起來,尤其是幾名之前被雲逍“摸魚哲學”驚為天人的武僧,更是厚著臉皮圍了上來。
“雲護法,求教啊!摸魚的要訣到底是什麼?”一個絡腮鬍武僧滿臉誠懇。
雲逍放下筷子,呷了一口茶,擺足了專家的派頭,一本正經地傳授經驗:“摸魚之道,博大精深。但萬變不離其宗,核心要義有三。”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一,準時出現。”雲逍伸出一根手指,“上班下班,必須準時打卡,絕不遲到早退,給領導留下一個‘態度端正’的好印象。”
“二,關鍵時刻,靈光乍現。”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平時可以默默無聞,但在專案陷入僵局,或者領導最需要解決方案的時候,你必須像一道光,劃破黑暗,提出一個誰也想不到、但又極具建設性的意見。一次就夠,能讓你安穩摸魚一整年。”
“三,活要會挑,鍋要會甩。”雲逍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伸出第三根手指,“要善於把複雜的任務,拆解成簡單的模組,然後‘分包’給同事。出了成績,是團隊領導有方;出了問題,要第一時間找到造成問題的客觀原因。記住,不是你的錯,是風的錯,是世界的錯。”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一番歪理邪說,聽得一群武僧如癡如醉,彷彿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高,實在是高!”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經啊!”
就在一群人準備頂禮膜拜的時候,一隻白皙的手指,從旁邊伸了過來,不輕不重地在雲逍額頭上彈了一下。
“少教壞人。”
鐘琉璃嘴裡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說道。
雲逍揉了揉額頭,看著師姐那護食又護短的可愛模樣,笑罵了一句。
全場頓時響起一片善意的大笑聲。
酒足飯飽,正事也該收尾了。
首座長老與住持當場宣佈,鐘琉璃不必留在寺中擔任佛子之位,寺廟永遠尊其為“座上賓”,來去自由。同時,琉璃淨土寺日後若遇危難,願與大胤鎮魔司詭案組互為外援,結成最堅實的盟友。
這無疑是最好的結果。
雲逍也開始在心裡盤算接下來的行程。
第一,得把從淩風那裡借來的“千裡傳音螺”還回去,這玩意兒太金貴,拿著燙手。
第二,冷月雖然醒了,但身體還需調養,得找機會給她配些藥。
第三,無垢之城那邊,龍脈和後續的事務,也得通過法空交代清楚。
“都乾完,再上路。”雲逍心裡定了調。
夜色漸深,暮鼓敲響。
宴席散去,雲逍靠在迴廊的柱子上,揉著被彈得有些發紅的額頭,看著遠處正在和幾個武僧比試掰手腕、玩得不亦樂乎的鐘琉璃,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他伸了個懶腰,對著空氣笑罵道:“今天讓你們吃了雙份,明天開始加班乾活,可彆攔著我摸魚啊。”
忙碌了這麼久,總算可以……稍微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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