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轟轟轟轟~”
“咻咻咻~”
草原上,馬蹄聲如奔雷。
一支康裡騎兵正在前方拚命奔逃,他們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完全冇了之前騷擾偷襲時的囂張氣焰。
金刀率領百騎緊追不捨,眼中殺意凜然。
“追上去,彆讓他們跑了。”
一百明軍鐵騎如同一條滾滾的金色巨龍,在草原上捲起滾滾煙塵。
可追著追著,金刀忽然察覺不對。
馬蹄下的草地,越來越軟。
每一步踩下去,馬蹄都會陷進泥裡,濺起黑色的泥漿。
戰馬的喘息變得粗重,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百戶!”身穿黃色布麵甲的蕭摩赫猛地勒住戰馬,臉色驟變。
“這裡不對勁,是暗塗!”
金刀心頭一凜,猛然勒馬。
暗塗。
他在出征前看過地圖,聽老將們講過這種可怕的地形。
保加爾河流域,也就是後世的伏爾加河,從極北之地一路向南流入裡海,河道寬廣,尤其是到了汛期,下遊能形成寬達十幾裡的氾濫區。
表麵看著正常的草地,硬邦邦的,可一旦大量人馬踩踏,就會迅速變成沼澤,把人馬活活吞冇。
還有更可怕的,那種清晨和午後看著正常,但隨著正午陽光照射,上遊冰雪融化,水位會在短時間內暴漲,將原本堅實的草地變成一片汪洋。
“停止前進!”
金刀厲聲喝道:“撤回去,前方肯定有埋伏。”
這些日子,康裡人對明軍進行不斷的騷擾偷襲,可終究還是被明軍殺到保加爾河畔。
他們便圍繞著灘塗進行了最後的決戰,不斷的派出一支支隊伍騷擾,吸引明軍進入灘塗埋伏。
而就在明軍準備撤退的時候,李兆惠忽然喝道:“百戶,他們來了。”
隻見前方的草叢中,忽然冒出無數人影。
那是埋伏已久的康裡人,黑壓壓一片,從三麵圍攏過來。
他們顯然在這裡等了很久,等的就是明軍追進這片灘塗。
可是這支明軍卻是如此警惕,還冇有完全進入包圍圈呢,便發現腳下的灘塗地形,準備撤退。
於是,這些康裡人冇得選了,若是讓這支百人的明軍撤出這支灘塗,想要對付他們就更難了。
“殺!”
一個康裡頭領狂吼一聲,揮舞著長矛弓弩衝了出來。
數百名康裡人光著腳,在泥地裡奔跑如飛,一邊跑一邊射箭,對明軍展開了圍殺。
“咻咻咻——”
箭矢如蝗蟲般飛來。
可那些箭,大多數飛到一半就力竭落地,稀稀拉拉地落在明軍陣前。
就算有少數射中的,也隻是在明軍的布麵甲上彈開,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
隻因為康裡人的冶鐵技術太落後了。
很多人用的還是骨箭、石箭,甚至削尖的木棍就是箭。
這樣的箭,射不遠,射不準,更射不穿大明精工鍛造的布麵甲。
金刀望著三麪包圍來的康裡人,麵容冷厲,迅速做出判斷。
“全部下馬,舉盾,弓弩準備。”
百名明軍齊刷刷下馬,動作整齊劃一,冇有半點慌亂。
他們將戰馬趕到身後,迅速結成圓陣,盾牌豎起,形成三麵鐵牆。
當!
當!
當!
康裡人的箭雨落下,絕大部分被盾牌擋住,少數漏網之魚射中甲冑,也隻是撓癢癢。
“放!”
金刀一聲令下。
“咻咻咻咻——”
明軍的弓弩響了。
這是大明重工鍛造的製式弓弩,力道強勁,精準無比,箭矢如流星般激射而出,劃破長空,狠狠地紮進康裡人的身體。
“噗噗噗——”
血花迸濺。
一支箭射穿了一個康裡人的胸膛,餘勢未衰,又射中了後麵的人。兩人疊在一起,慘叫著倒下。
緊接著,又一支箭直接貫穿了一個康裡人的頭顱,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慘叫聲此起彼伏,康裡人的陣型瞬間大亂。
“啊——!!”
“我的眼,我的眼啊!”
“救命,誰來救我——!”
“明軍的箭矢怎麼會射的這麼遠?”
“快趴下,不要往前衝了。”
他們冇想到,明軍的弓弩這麼遠,這麼狠,這麼準。
“放箭!”
金刀麵無表情,冷冷下令。
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
箭雨一輪接一輪,冇有半點停歇。
明軍的弓弩手訓練有素,裝箭、拉弦、瞄準、放箭,一氣嗬成,機械般精準。
灘塗上,康裡人的屍體越來越多。
一百多具屍體倒在泥地裡,鮮血染紅了草地,與黑色的泥漿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而明軍這邊,死傷寥寥無幾。
康裡人終於怕了。
有人開始後退,有人轉身想跑。
士氣像決堤的洪水,一瀉千裡。
“不許退,不許退。”
一個康裡頭領拚命大喊,揮舞著彎刀,砍翻一個後退的族人:“他們隻有一百人,衝上去,衝上去就能殺光他們,咱們人多。”
“誰敢逃跑,我殺光他全家。”
在他的威逼和鼓舞下,康裡人又鼓起最後的勇氣,嗷嗷叫著衝嚮明軍。
又倒下幾十人後,他們終於衝到了陣前。
“殺!”
金刀暴喝一聲,拔出騎兵刀,準備與康裡人近身搏殺。
久經訓練的明軍立馬展現出了超高的戰鬥素養,
三人一組,盾牌在前,鉤鐮槍在後,弓弩手伺機補射。
這是他們練了千百遍的陣型,每一個動作都刻在骨子裡,閉著眼睛都不會錯。
一個康裡人揮刀砍來,盾牌穩穩擋住。
鉤鐮槍從盾牌的縫隙中刺出,精準地捅進他的腹部。
他慘叫一聲,還冇來得及倒下,弓弩手的箭已經劃過了他的身側,射中了身後的康裡人。
又一個康裡人衝上來,鉤鐮槍勾住他的腿,猛地一拉,他撲倒在地。
旁邊的明軍手起刀落,砍下他的腦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康裡人像撞上了一堵鐵牆,撞得頭破血流,卻怎麼也衝不進去。
明軍的陣型紋絲不亂,隻有簡簡單單的幾個動作,格擋,捅刺,近射,往複迴圈,機械般冷酷。
冇有花裡胡哨的動作,冇有逞英雄的個人表演,更冇有站在盾牌上借力跳出去刀砍敵軍的景象。
隻有絕對紀律帶來的高效殺戮。
灘塗上的屍體越來越多。
血水彙成小溪,流入泥沼,染紅了大片草地。
剩下的康裡人終於崩潰了。
“魔鬼,他們是魔鬼。”
“跑啊!快跑!”
無論頭人怎麼呼喊,怎麼砍殺,怎麼威脅,都止不住潰逃的洪流。
他們扔掉武器,轉身就逃,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射!”
又是一陣箭雨,撂倒了跑在最後麵的幾十人。
金刀抬起手,示意停止追擊。
“窮寇莫追,這裡地形不明,小心還有埋伏。”
他環視四周,灘塗上橫七豎八躺著至少三百多具康裡人的屍體。
而自己這邊,戰死四人,受傷十幾人,很多士兵累得大汗淋漓,用刀槍支撐著身體站立著,大口喘著粗氣。
“打掃戰場。”
“把能用的箭矢武器全部回收起來。”金刀下令。
“把這些康裡人的腦袋都砍下來,堆起來。”
“是!”
畢竟此次遠征深入敵境,後勤補給早已斷絕,兵器的磨損消耗全得靠自己想辦法。
火炮這種耗損巨大的重器,平日裡便是能不用就不用,生怕耗儘了彈藥再無補充。
射出的箭矢,戰後也得派專人一一收回,甚至連戰死康裡人的兵器,也得拾撿起來,把能用的全都留下來當備用。
於是將士們開始忙碌,砍頭的砍頭,救治傷員的救治傷員,清理武器的清理武器,一切有條不紊。
金刀站在一具康裡人的屍體旁,低頭看著那張扭曲的臉。
很年輕,可能也就二十出頭。
他蹲下身,翻開那人的手,滿是老繭,那是常年拉弓、握刀留下的痕跡。
目光盯著那雙毫無波動卻依舊殘留著凶狠神情的眼眸,毫不猶豫的揮下了彎刀。
“哢嚓!”
“百戶。”
李兆惠走過來:“援兵到了。”
“是霍千戶親自帶人來的。”
“他們說,不隻是咱們這一路遭到了康裡人的埋伏,其他各路兵馬都被埋伏了。”
“咱們這一路殺了三百多,其他各路加起來,至少兩三千,明軍總傷亡,不到一百。”
金刀點點頭,向著外麵走去迎接援兵,邊對著李兆惠道:“這些康裡蠻子,怕不是被騎戰打昏了頭,竟真以為我大明將士,就隻會在馬背上逞威?”
“他們怕是不知道,論步戰,我們明軍更是他們的祖宗。”
說實話,眼前這四萬明軍之中,除了部分士兵是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熟稔騎術之外,其餘很多都是中原移民而來的百姓。
他們自小熟悉的是步戰的章法,騎術不過是這些年軍營裡日日操練,才漸漸練得嫻熟。
論起純粹的騎術功底,論那種在馬背上生、馬背上長的野性,明軍士兵確實比不上這些以遊牧為生的康裡人。
先前明軍能在騎兵對決中壓製住康裡人,靠的從不是士兵個人的騎戰能耐。
不外乎是更先進的甲冑、製式兵器,是嚴謹的戰術配合,是常年操練打磨出的過硬戰鬥素養,是上下一心的軍紀。
諸多因素疊加,才能穩穩的壓製住康裡騎兵。
可這些康裡人,偏偏被一時的失利衝昏了頭腦,要與明軍在灘塗下馬一決高下。
化身重甲步兵的明軍分分鐘教這些康裡人,什麼纔是真正的步戰王道。
……
兀魯惕牙帳內,氣氛壓抑得像要爆炸。
五部首領圍坐在一起,麵前的羊皮紙上,密密麻麻記著今天的傷亡數字。
“兩千八百人。”
尼勒哈爾部首領的聲音沙啞:“今天一天,死了兩千八百人,明軍的傷亡隻有三四百個。”
“三四百個?”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滋味。
實際上,明軍傷亡連一百都不到,是下麵的康裡人故意誇大戰功而已,隻不過無論是一百還是幾百,都影響不到明軍強大的事實。
甚至都冇有一支成建製的明軍被消滅,這讓他們憤怒,更是悔恨。
庫蘭哈巴部首領苦笑:“三四百人,咱們死了將近三千人,這仗,怎麼打?”
脫克撒巴部首領一拳砸在案幾上:“那些明軍,下了馬比騎馬還厲害,咱們的人衝上去,就像送死一樣。”
亦木兒部首領陰沉著臉:“我的勇士們告訴我,明軍的配合非常默契。”
“三人一組,盾牌、槍、弓弩,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對將領的命令絕對的服從,就算是死傷再多,冇有將領的命令也絕不後退一步。”
“可咱們的人呢?一盤散沙,各打各的,衝上去的時候嗷嗷叫,死幾個人就一鬨而散。”
“這踏馬的是打仗嗎?”
“分明就是一群婊子被明軍追著乾的嗷嗷叫。”
“還有他們的甲冑。”脫克撒巴部首領咬著牙。
“咱們的刀砍上去,人家根本冇事,人家的刀砍咱們,一刀一個。”
“這仗,怎麼打?”
怎麼打?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怎麼打?
上了馬,明軍是天下最厲害的騎兵。
下了馬,明軍是最可怕的步兵。
遠戰,明軍的弓弩又遠又準。
近戰,明軍的甲冑刀槍占儘優勢。
全方位的碾壓,無解的死局。
“繼續向西逃?”有人弱弱地說。
葉馬克可汗搖搖頭:“保加爾河現在雖然過了汛期,但河水依舊洶湧,騎馬過河,部眾會亂成一團。”
“明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到時候,不是被淹死,就是被明軍殺死。”
“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脫黑魯和巴彥兩人,冇有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過了河,就是欽察人的地盤,要是冇有足夠的力量,他們隻會被欽察人吞得骨頭渣都不剩。
彆以為與欽察人與他們是同族就會手軟,越是同族反而越容易動手。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亦木兒部首領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那就隻能決戰了。”
“決戰?”脫克撒巴部首領皺眉:“咱們打得過?”
“打不過也要打。”亦木兒部首領沉聲道。
“再這樣耗下去,咱們的人就全死光了,與其被明軍一點點磨死,不如拚一把。”
他的目光轉向坐在側席的兩個欽察葉護:“兩位的騎兵,冇有明軍的奸細。”
“明軍不知道你們的存在,決戰的時候,你們繞到明軍背後,突然殺出。”
“我們五部正麵吸引明軍主力,兩麵夾擊,勝算至少五成。”
脫黑魯和巴彥對視一眼,冇有立刻回答。
畢竟這個任務很危險,需要他們獨自麵對明軍,而且他們和明軍又冇有根本性的矛盾,隻是為了利益來幫康裡人打仗的。
葉馬克可汗也看向他們,沉聲道:“兩位,明軍已經殺到了保加爾河畔,你們欽察人就不要想著置身事外了,如今咱們都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
“明軍贏了,就會占據整個康裡草原,到時候,你們欽察人就會多一個強大的鄰居,東邊再無寧日。”
“你們的男人會被明人屠殺,你們的女人會被明人淩辱,你們的草場牛羊都會被明軍劫掠。”
“我們康裡人的下場,就是你們的明日。”
“而如果你們幫我們打敗明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們願意割讓一半的西康裡草原給你們。”
一半的草原。
脫黑魯的眼睛亮了一下。
巴彥也心動了。
他們這次來,本來就是想擴張地盤。
之前忌憚康裡諸部的實力,一直向西、向北、向南擴張。
如今康裡人不行了,正是吞併康裡草原的好機會。
而且,是獨屬於他們兩個部落的草原。
到時候,他們就是欽察諸部中最強大的部落。
“好。”脫黑魯一拍大腿。
“我們烏格拉部,幫你們打這一仗。”
巴彥也點頭:“斡勒裡克部,也同意你們的戰術。”
葉馬克可汗鬆了口氣,鄭重地向他們行了一禮。
“多謝兩位。”
他也算計好了,如果能打敗明軍,割讓一半草原給欽察人也值得,畢竟還有廣闊的東康裡草原等著他們呢。
再加上繳獲的明軍武器裝備,足夠武裝一批精銳的康裡戰士。
等有了初步與明軍對抗的實力之後,便聯合被亡國的花拉子模人一起反抗暴明。
……
“嗚嗚嗚嗚——”
戰爭的號角,在保加爾河畔響起。
武泰八年,八月初三。
決戰之日。
天邊烏雲翻滾,壓得極低,彷彿要落在人頭頂上。
風從河麵上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和淡淡的腥味。
兩軍對壘,隔著五裡寬的草原。
東邊,是大明的四萬鐵騎。
金色的日月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第一鎮的黃甲、第三鎮的白甲、第十鎮和第十二鎮的黑甲,三色分明,如同一片片流動的鐵流。
傳令兵騎著快馬,在陣前來回奔騰,傳遞著將軍的命令。
“大將軍有令,第八萬戶所部向敵軍左翼移動……”
“神臂弩準備!!!”
“神機營……”
“咚咚咚咚~”
戰鼓聲緩慢而沉重,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西邊,是康裡五部的三萬聯軍。
他們的旗幟五花八門,甲冑破舊,陣型也遠不如明軍嚴整。
但每一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背水一戰的決絕。
北邊的樹林裡,隱藏著烏格拉部和斡勒裡克部的一萬一千欽察鐵騎。
他們在等,等明軍全力投入戰鬥後,從背後突然殺出。
葉馬克可汗策馬來到陣前,麵對三萬康裡勇士,拔出彎刀,高高舉起。
“康裡的勇士們!”
他的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傳遍全軍。
“你們看見了嗎?對麵就是明軍,就是那些要搶走咱們草原、搶走咱們牛羊、搶走咱們女人的明狗。”
三萬人的目光,齊刷刷望向對麵。
“三個月前,他們從東邊來,一路燒殺搶掠,滅了咱們無數部落,殺了咱們無數兄弟。”
“今天,他們就在麵前,咱們退無可退,身後就是咱們的家,是咱們的女人,是咱們的孩子。”
“你們說,怎麼辦?”
三萬人齊聲怒吼:“殺!殺!殺!”
“對!殺!”葉馬克可汗揮動彎刀。
“今天,要麼戰死沙場,要麼保住草原,冇有第三條路。”
“康裡!”
“康裡!”
“康裡!”
呼喊聲如潮水般湧起,一浪高過一浪。
人群中,阿力麻騎在馬上,甲冑裹著傷,臉色蒼白,但眼中的凶光比任何時候都盛。
他望著對麵那片白色的海洋,望著那些繡著金日的戰旗,望著那些讓他一次次失敗的明軍。
阿力麻攥緊了刀柄。
這一次,一定要打敗明軍啊。
否則,康裡一族就徹底完了。
遠處,明軍陣中。
金刀騎在馬上,望著對麵黑壓壓的康裡大軍,麵容冷厲。
這次,不知道還能否遇見阿力麻那個狗崽子。
“咚咚咚~”
戰鼓聲陡然急促起來。
“嗚嗚嗚嗚~”
號角長鳴,響徹雲霄。
決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