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在保加爾河畔迴盪,低沉而悠長,如同遠古巨獸的嘶吼。
那聲音穿透晨霧,掠過草原,撞擊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武泰八年,八月初三。
決戰之日。
“大將軍有令——前進!”
明軍陣中,傳令兵策馬飛奔,將陳二強的命令傳遍全軍。
“遵命!”
“嗚嗚嗚嗚~”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前進的號令。
明軍前鋒陣型開始緩緩向前移動,如同一座移動的鋼鐵長城,緩慢,堅定,不可阻擋。
蹄聲如悶雷滾過大地,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抖。
四萬人的氣勢彙成一股洪流,在寂靜中凝聚成無形的威壓,朝著對麵的康裡人碾壓過去。
五百丈。
四百丈。
三百丈。
“神臂弩——準備!”
千戶們的吼聲此起彼伏,前排的弩手齊齊蹲下,舉起手中的神臂弩,瞄準對麵的康裡大軍。
“嘩~”
後麵的弩手站立,同樣舉弩,箭尖斜指天空。
“放!”
“咻咻咻咻咻~”
遮天蔽日的箭矢騰空而起,如同一片死亡的烏雲,朝著康裡人的陣型傾瀉而下。
康裡士兵們驚恐地抬起頭,隻看見漫天箭雨如同蝗蟲過境,遮蔽了天日,呼嘯而來。
“舉盾,快舉盾!”頭領們嘶聲狂吼。
康裡士兵拚命舉起盾牌,有皮盾,有木盾,甚至有人舉著鍋蓋、木板,什麼能擋箭就用什麼。
可那些盾牌,在大明神臂弩麵前,如同紙糊。
神臂弩,以硬木為臂,以牛筋為弦,拉力百斤以上,射程可達三百步,百步之內可洞穿重甲。
這是大明軍工的巔峰之作,是無數工匠心血的結晶,是戰場上收割生命的死神鐮刀。
“噗噗噗噗~”
箭矢如雨,狠狠紮進康裡人的陣型。
一支箭射穿皮盾,餘勢未衰,又射穿了盾牌後麵的人。
“啊啊啊~”
那康裡人慘叫一聲,低頭看著胸前露出的箭簇,滿眼的不可思議,然後倒下。
又一支箭直接將木盾射成兩半,碎片飛濺,後麵的康裡人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射穿了頭顱。
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再一支箭貫穿了兩個康裡人,一個被射中脖頸,一個被射中心口,兩人疊在一起,慘叫著倒下,鮮血噴湧,染紅了草地。
慘叫聲此起彼伏,鮮血迸濺,屍體成片倒下。
一輪箭雨,至少倒下上千人。
葉馬克可汗的臉色猙獰得如同惡鬼,青筋暴起,嘶聲狂吼:“撐住,都給我撐住!不許退,援軍馬上就到,欽察人馬上就到。”
他揮刀砍翻一個想逃跑的士兵,眼睛血紅:“誰敢退,這就是下場。”
康裡人咬著牙,頂著盾牌,繼續向前衝。
有人忍不住放箭還擊,可他們的弓箭,根本夠不到遠處的明軍。
箭矢飛到一半就力竭落地,稀稀拉拉地落在明軍陣前幾十丈外,連明軍的衣角都碰不到。
偶爾有少數強勁的箭矢射到明軍陣前,也隻是在明軍的布麵甲上彈開,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
這是屠殺。
一邊倒的屠殺。
第二輪箭雨。
又一片人倒下。
第三輪箭雨。
再一片人倒下。
康裡人付出了近三千人的代價,終於衝到了明軍陣前不到五十丈的地方。
“衝!衝上去!”亦木兒部首領狂吼。
“衝到他們麵前,近了他們就射不了了。”
康裡人嗷嗷叫著,終於衝到了明軍陣前。
“殺!”
兩軍轟然撞在一起,如同兩股洪流交彙,濺起漫天血花。
阿力麻揮刀狂砍,雖然身上有傷,但悍勇不減。
他一刀砍翻一個明軍士兵,又一刀格開另一人的長槍,狂吼著向前衝。
可他身邊的康裡勇士,卻在一個個倒下。
明軍的陣型太嚴密了,三人一組,盾牌、長槍、橫刀,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個康裡勇士衝上去,被盾牌擋住,還冇來得及揮刀,長槍已經捅進了他的肚子。
他倒下,後麵的康裡人又衝上來,又被擋住,又被捅死。
迴圈往複,機械般冷酷。
阿力麻的眼睛血紅,猙獰大吼:“巴特爾,小心。”
他看見自己的親兵,那個跟了他十年的巴特爾,被三個明軍圍攻。
巴特爾砍倒一個,卻被另一個捅穿了肋下,他慘叫一聲,倒下前還拚命揮刀,想要再殺一個。
可那明軍已經退後,讓過了他的刀,然後上前,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他看見自己的堂弟,才十七歲,第一次上戰場,衝得太猛,被一個明軍百戶一槍捅進嘴裡,槍尖從後腦勺穿出來。
他還冇反應過來,就已經死了,臉上還帶著恐懼的表情。
他看見一個康裡勇士被三個明軍用長槍捅成了篩子,渾身血洞,倒地而死。
他看見一個康裡勇士被鉤鐮槍勾住腿,拖倒在地,然後被一刀砍下腦袋,腦袋滾出去老遠,臉上還帶著絕望的表情。
他看見越來越多的康裡人倒下,越來越多。
而他自己,也被三個明軍死死壓製。
那三個人配合默契,一個持盾在前,一個持槍從盾後刺他,另一個持刀遊走,隨時準備補刀。
阿力麻拚儘全力,左支右絀,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傷口。
“啊——!”
“來啊!”他狂吼。
“來啊!康裡的男人不怕死!”
他狂吼著,揮刀砍向持盾的明軍,那明軍穩穩舉盾,噹的一聲,刀砍在盾上,火星四濺。
與此同時,長槍從盾後刺出,差點刺中他的大腿。
他猛地躲開,遊走的刀手已經繞到側麵,一刀砍向他的肩膀。
阿力麻拚命格擋,虎口震裂,鮮血直流。
他的兄弟們在遠處被屠殺。
他自己也險象環生,隨時可能倒下。
“援軍呢?”他嘶聲狂吼。
“欽察人呢?為什麼還冇來?”
冇有人回答他。
隻有那三個明軍,還在不停地攻擊,不停地壓迫,不停地想要他的命。
又是一槍刺來。
他想躲,卻躲不開了。
槍尖刺進他的腹部,從後背穿出來。
阿力麻渾身一震,低頭看著腹部的槍桿,滿眼的不甘。
“我……我是康裡的王子……我是……瘋狼……”
持槍的明軍猛地抽出長槍,鮮血噴湧而出,阿力麻撲倒在地。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卻爬不起來,他用最後的力氣抬起頭,看向那三個明軍。
金刀、李兆惠、蕭摩赫。
金刀手持染血的長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冇有得意,冇有嘲諷,隻有一種複雜的平靜。
“七十二個商民。”他輕聲說。
“林萬舟,還有那些歸順大明的康裡兄弟,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阿力麻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隻吐出一口血沫。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漸漸失去了焦距。
金刀蹲下身,合上了他的眼睛。
“你是個勇士。”他說。
“可惜,你選錯了敵人。”
隨後,親手砍下了他的腦袋作為戰功,隨後高高舉起,對著周圍的康裡士兵大聲喝道:“阿力麻死了!”
……
遠處,密林之中。
脫黑魯和巴彥趴在山坡上,望著遠處的戰場,臉色凝重。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軍隊。
那嚴整的陣型,那精良的甲冑,那漫天的箭雨,那機械般冷酷的殺戮……
比他們這些年打的匈牙利人、羅斯人、庫曼人,都要強悍得多。
“這……”
脫黑魯嚥了口唾沫:“這就是明軍?”
巴彥的臉色也難看:“比我想象的更厲害。”
“咱們還打嗎?”
巴彥沉默片刻,咬著牙道:“葉馬克那個老東西說得對,要是咱們不出手,康裡人敗了,保加爾河以東就全是明軍的了。”
“到時候,咱們欽察人就得多一個這麼強大的鄰居,東邊再無寧日,那些明人不會滿足於康裡草原的,他們一定會繼續向西,向咱們的草原伸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況且,現在康裡人正跟明軍廝殺,明軍的注意力全在前麵。”
“咱們從側翼突襲,殺他們個措手不及,隻要沖垮他們的側翼,這場仗就能贏,那些明軍的甲冑、武器,全都是咱們的。”
脫黑魯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打!”
他拔出彎刀,高高舉起,對著身後黑壓壓的欽察騎兵狂吼:“欽察的勇士們,跟我衝,殺光那些東方異教徒。”
“搶他們的甲,搶他們的刀,搶他們的女人。”
“殺!”
一萬一千欽察鐵騎從密林中衝出,如同潮水般湧嚮明軍的側翼。
他們的臉上滿是猙獰的殺意,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
康裡人答應他們的那一半草原,明軍身上那些精良的甲冑和武器,都是真主賜予他們的,是他們天生就該享有的,如今也該物歸原主了。
遠處,康裡人看見了。
“援軍!援軍來了!”
“欽察人來了,咱們有救了!”
葉馬克可汗精神一振,嘶聲大吼:“勇士們,欽察的兄弟來幫咱們了,撐住,殺光明狗!”
康裡人士氣大振,拚命廝殺。
可他們冇有注意到,明軍中軍,陳二強正舉著千裡眼,冷冷地望著衝來的欽察騎兵。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終於來了。”
錦衣衛的情報,早就告訴他有一支萬人左右的欽察人支援康裡。
可戰場上始終不見他們的蹤影,陳二強就知道,這些人在等著偷襲。
等的就是現在。
“傳令。”
他放下千裡眼,沉聲道:“虎尊炮,瞄準側翼,準備發射。”
“黑甲軍,上馬。”
令旗揮舞,傳令兵飛奔,號角聲轟鳴。
“嗚嗚嗚嗚~”
側翼陣前,一排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揚起,對準了衝來的欽察騎兵。
虎尊炮,大明輕型火炮中的精銳,重不過百斤,兩人便可抬動,發射開花彈,威力巨大。
自從進入西康裡草原以來,明軍一直使用冷兵器。
不是不想用炮,是不能用,遠征在外,冇有後勤,火藥用一點少一點。
虎尊炮一直藏著,等的就是這一刻。
三百丈。
兩百丈。
一百五十丈。
“放!”
轟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驟然響起,硝煙瀰漫。
炮彈呼嘯而出,砸進欽察人的隊伍中。
開花彈在空中炸開,無數鐵釘、鐵片四散飛濺,如同死神的鐮刀,收割著一條條生命。
一個欽察騎兵被鐵釘射中麵門。
他慘叫一聲,從馬上栽下,被後麵的戰馬踩成肉泥。
又一個被鐵片削去半邊腦袋,他的戰馬拖著半截屍體繼續向前衝了幾十步,屍體才從馬上滑落。
再一個被鐵片劃開喉嚨,鮮血狂噴,他捂著脖子,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從馬上栽倒,被後麵的馬蹄踏過。
慘叫聲、哀嚎聲、馬嘶聲混成一片。
脫黑魯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什麼東西?”
“這應該就是康裡人說的火炮,是明軍獨有的兵器。”
“瑪德,威力怎麼如此之大?”
巴彥也懵了,嘶聲大喊:“衝,快衝,衝到他們麵前,火炮就冇用了!”
欽察騎兵隻能拚死向前衝。
虎尊炮又發射了一輪,又是無數人倒下,又是遍地的殘肢斷臂,又是漫天的鮮血。
兩輪炮擊,至少奪走了上千欽察人的性命。
但欽察人終於衝到了百丈之內。
虎尊炮的射程侷限,不能再打了。
可還冇等脫黑魯鬆口氣,明軍的側翼陣型忽然裂開。
一隊黑甲騎兵從中湧出。
清一色的黑色鐵甲,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兩隻眼睛。
戰馬也披著鐵甲,隻露出四蹄和眼睛,如同一座座移動的鐵塔。
他們手持長長的騎槍,騎槍長達四米,槍尖鋒利,寒光閃閃。
腰間掛著鐵骨朵,那是砸碎敵人腦袋的利器。
戰馬緩緩加速,鐵蹄踏地,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脫黑魯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
“重騎兵?這麼多?”
他見過重騎兵,匈牙利人、羅斯人都有。
可那些重騎兵,隻有軍官纔有資格穿戴鐵甲,臨戰時組成一支小規模的精銳,最多不過幾百人。
可眼前這些……
至少三千人!
而且,他們彼此之間,竟然用鐵鏈連線在一起。
每五人一組,戰馬之間用鐵鏈相連,形成一個整體。
這樣一來,衝鋒的時候,五匹馬的力量彙聚在一起,如同一輛戰車,所向披靡。
一旦撞進敵陣,鐵鏈橫掃,人和馬直接切成兩截。
“快散開,快散開!”脫黑魯嘶聲狂吼。
“彆讓他們衝進來。”
來不及了。
欽察騎兵正在衝鋒,陣型密集,短時間內根本散不開。
他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三千鐵甲重騎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
“轟!”
兩軍撞在一起。
那聲音,不是喊殺聲,不是慘叫聲,而是鋼鐵與血肉碰撞的沉悶巨響。
衝在最前麵的欽察騎兵,被騎槍捅穿,屍體被戰馬踏成肉泥。
鐵鏈橫掃而過,人和馬直接被切成兩截,鮮血內臟流了一地。
被重騎兵的鐵骨朵砸中腦袋,整個腦袋像西瓜一樣爆開。
那些重騎兵如同鋼鐵怪物,在欽察人的陣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隻剩下一片血肉模糊。
慘叫,嘶喊,哀嚎,混成一片。
脫黑魯的眼睛都紅了。
“撤!快撤!”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這一萬多人全得死在這兒。
欽察人徹底崩潰,拚命調轉馬頭,向來路逃竄。
可人馬擠在一起,互相踐踏,又踩死踩傷無數。
況且明軍也不給他們逃命的機會。
“殺,包圍他們。”
“一個都不許跑掉。”
側翼後方,第三鎮的兩個萬戶輕騎兵已經包抄過來,截斷了他們的退路。
左翼千戶蘇無疾一馬當先,揮刀狂砍。
去年他突襲伯顏都兒部汗庭,活捉可汗和大批勳貴,從副千戶升為正千戶。
如今,他的刀更快,更狠,更準。
“追,活捉那兩個葉護!”
刀光閃爍,鮮血噴濺,慘叫聲響徹草原。
脫黑魯和巴彥拚命抽打戰馬,帶著殘兵敗將狼狽逃竄。
什麼一半草原,什麼戰利品,什麼擴張地盤,全顧不上了。
先保住命再說。
身後,明軍的追殺還在繼續。
……
正麵戰場上。
葉馬克可汗正拚死廝殺,渾身浴血,分不清是親兵的還是自己的。
他年紀大了,體力不如從前,但每一刀都拚儘全力,但身穿布麵甲的明軍就像是殺不死的小強,太頑強了。
忽然,他聽見側翼傳來的動靜。
那是炮聲。
那是慘叫聲。
那是崩潰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看見的是欽察人潰逃的背影,和明軍輕騎兵追殺的場麵。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欽察人……跑了?”
康裡的兒郎們在前麵拚命,用血肉吸引明軍的注意,他們從側翼突襲,本該是決勝的關鍵——
“這些該死的欽察雜種。”
脫克撒巴部首領狂吼,眼睛血紅:“無恥,背信棄義。”
亦木兒部首領麵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就在這時,一個渾身是血的康裡人跌跌撞撞地衝過來,撲倒在葉馬克可汗麵前,嘶聲道:“可汗!阿力麻……阿力麻王子他……”
葉馬克可汗的心猛地一沉:“阿力麻怎麼了?”
那人的眼淚湧了出來:“王子被明軍圍攻……他……他戰死了。”
葉馬克可汗眼前一黑,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阿力麻……死了?”
他想起那個從小就不受重視的兒子,那個由女奴所生的兒子,那個被人叫做“瘋狼”的兒子。
他殺了明人的商隊,惹來了這場戰爭。
他一次又一次戰敗,把葉馬克部的精銳葬送殆儘。
可他也是康裡的勇士。
是他兒子。
“怎麼死的?”葉馬克可汗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人哭著說:“明軍不講武德……他們把所有護衛王子的親兵都隔開了,然後三個人圍攻王子一人……”
“王子身上本來就有傷……他……他……”
葉馬克可汗閉上眼睛,兩行濁淚滾落。
周圍的康裡人一片哀慟,可更多的是憤怒。
“欽察人跑了,阿力麻戰死了,咱們還打什麼?”
“撤吧!再不撤全得死在這兒。”
“你不撤,我們可就自己先走了。”
葉馬克可汗猛地睜開眼睛,望著戰場上正在被明軍屠殺的康裡勇士們,眼中滿是絕望。
他們敗了。
徹底敗了。
“撤!”他嘶聲大吼。
“全軍撤退,渡過保加爾河。”
殘存的康裡人拚命脫離戰場,向西逃竄。
淌過了冰冷的河水,進入了河西草原。
那裡是欽察人的地盤,儘管他們要冒著被吞併的風險向欽察人伏低做小,但也好過被明軍全殲。
身後,明軍的追殺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