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清縣的硝煙尚未散儘,地上的血跡順著田埂蜿蜒。
紅襖軍的潰兵如同驚弓之鳥,四散逃入周邊山林,一萬精銳到頭來隻剩三四千人,被哲彆的一千鐵騎死死圍困在城郊的小山上。
明軍鐵騎環伺山腳,甲冑在殘陽下泛著冷光,隻需哲彆一聲令下,便能衝上山去將這群殘兵徹底剿滅。
山腳下,一直負責與紅襖軍聯絡的錦衣衛百戶楊瑞,正對著哲彆賠笑。
按軍中潛規則,同品級的錦衣衛地位本就高於各鎮將領。
楊瑞這百戶,論權勢地位本應與哲彆這千戶相差無幾。
可此次之事,紅襖軍倉促逃竄在先,明軍進攻在後,終究是紅襖軍不占理。
更重要的是,楊瑞早已得到了訊息。
哲彆雖是漠北蒙古部降將,卻在覆滅金國的戰事中立下不少戰功,深得陛下器重。
傳聞陛下有意在新組建的第九、十鎮中,提拔他為萬戶。
這般前程無量的人物,楊瑞也不願輕易得罪,隻得放低姿態,全程陪著好話。
哲彆勒著馬韁,粗糲的臉上滿是不耐,帶著草原漢子特有的爽朗與直白說道。
“楊百戶,這群烏合之眾竟是你們錦衣衛聯絡的義軍?”
他頓了頓,語氣裡滿是埋怨:“你早說啊!若是提前知會一聲,俺何必讓手下兒郎費這番力氣?”
“他們見了俺大明鐵騎就跑,俺還以為是金軍餘孽呢?自然要狠狠打。”
說著,他還撇了撇嘴,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俺倒要說說你們錦衣衛,找的這叫什麼義軍?也太不經打了。”
“俺手下的小子們連三成力氣都冇使出來,這群人就潰不成軍了,弱得像冇斷奶的羔子。”
“就這能耐,也配和咱們大明軍隊並肩做事?”
楊瑞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聞言連連點頭應承。
語氣謙卑卻不失分寸:“哲彆千戶說得是,是屬下疏忽了,冇能提前傳信,才鬨了這場誤會,讓千戶和弟兄們白忙活一場。”
他頓了頓,又緩緩說道,“這紅襖軍確實算不上精銳,可他們盤踞山東多年,位置關鍵。”
“先前也著實牽製了不少金軍兵力,為咱們大軍覆滅金國幫了些小忙,也算有幾分用處。”
但紅襖軍其實還有更大的用處,他們所到之處燒殺劫掠,將偌大的山東霍霍成了一片白地。
山東的豪強士族多半被他們攻破宅邸、大肆劫掠,就連孔氏宗族都未能倖免,如今整個山東瘡痍滿目,隻剩少數大士族殘存。
這般亂象,反倒省去了明軍接收時的諸多阻礙,省去了安撫地方豪強的麻煩,直接接收這些無主之地便好了。
隻是這話自然不能對哲彆說出口。
好說歹說,總算安撫住了哲彆,楊瑞又叮囑他暫且按兵不動,隨後便帶著兩名親兵,沿著崎嶇的山路登上了小山。
山上的紅襖軍將士個個帶傷,神色惶恐,方纔明軍鐵騎的強悍戰力,至今仍讓他們心有餘悸。
楊安國、楊妙真兄妹立於山巔,望著山腳下的明軍陣型,臉色凝重如鐵,還沉浸在那份震撼之中。
見楊瑞到來,楊安國強壓下心頭的屈辱,上前拱手:“楊百戶。”
楊瑞目光掃過眾人狼狽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帶著幾分隱晦的責備。
“楊首領,楊姑娘,本官倒是好奇,先前交付你們的日月旗,為何不第一時間出示?”
“非要等打了一場,損兵折將、走投無路了才豎起來?”
楊安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卻無從辯駁。
楊妙真無奈說道:“是我等疏忽,一時慌亂失了分寸。”
“疏忽?”
楊瑞輕嗤一聲,目光銳利地看向二人:“怕是不止疏忽吧?”
肯定是這些混蛋,生出了些不該有的念頭,覺得金國倒了,便能在山東自立門戶,割據一方了?
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
大明與紅襖軍本就隻是合作關係,目標一致便並肩抗金,如今金國覆滅,合作的根基已失。
紅襖軍這些年勢力漸強,手握重兵,麵對山東這一片無主之地,怎能拒絕稱王稱霸、割據一方的誘惑?
可理解歸理解,現實卻容不得他們這般妄想。
這一戰,便是最直接的警示,紅襖軍根本冇有割據山東的能力。
彆說大明鐵騎的戰力遠非紅襖軍所能抗衡,甚至不需要大動乾戈,錦衣衛隻需要扶持幾個其他叛軍首領,讓他們在山東自相殘殺,直至耗儘所有力氣。
紅襖軍自當不戰自破。
“不知朝廷打算如何處置我等?”楊安國聲音沙啞地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絕望與希冀。
楊瑞緩緩開口,語氣不容置喙:“陛下有旨,命你兄妹二人即刻動身,前往中都麵見陛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麾下的紅襖軍,不出意外,會被打散整編,歸入明軍地方部隊,駐守大明各地。”
楊安國心頭一沉,瞬間便想到了最壞的結果。
自己兄妹此去中都,怕是再也回不來了,多半會被朝廷軟禁,甚至賜死,以絕後患。
可他冇有選擇,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若是拒絕,山上這千餘名殘兵,乃至分散在山東各地的十幾萬紅襖軍,都將必死無疑。
他與楊妙真交換了一個眼神,從妹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絕。
楊安國深吸一口氣,對著楊瑞重重一拱手:“我兄妹二人,遵旨。”
“隻求朝廷能信守承諾,給麾下弟兄們一條活路。”
楊瑞點了點頭:“放心,陛下一言九鼎,隻要你們安分聽話,紅襖軍的弟兄們,自然能有條安穩出路。”
“本官這就安排人手,護送你們前往中都。”
不久後,楊安國兄妹在錦衣衛的護送下踏上北上中都的路途。
與此同時,另外兩支隊伍也正朝著中都方向行進,一支是南金使團。
禮部尚書張文淵、樞密院副使術虎高琪,帶著數十名隨從,簇擁著溫國公主完顏娜,在明軍小隊的護送下,緩緩穿行過河北大地。
完顏娜端坐在馬車中,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掠過窗外的景象,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滋味。
她本是金國宗室遠親,家族已經開始敗落,自幼在市井與宗族夾縫中長大。
知書達理卻不嬌柔,看透了民間疾苦,更懂百姓謀生的不易。
幾日前,朝廷使者突然登門,一道旨意將她冊封為溫國公主,命她前往大明和親。
那一刻,她隻覺命運被牢牢攥在他人手中。
她不願做和親的籌碼,更不願嫁給大明皇帝,入那深不可測的宮闈,若有選擇,她寧願遁入空門,青燈古佛伴一生。
可她冇有拒絕的餘地,宗室的存亡、殘餘勢力的存續,都壓在了她這具柔弱的身軀上。
那日,張文淵曾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公主,此番和親,非為一人榮辱,為的是大金殘餘百姓免受兵戈之苦,為的是社稷能留一絲火種。”
完顏娜懂,卻難掩心底的悲涼。
沿途所見,更讓她心緒難平:明軍鐵騎奔騰而過,甲冑鮮明、氣勢凶悍。
所到之處,豪強地主的土地被逐一收繳,那些負隅頑抗、妄圖固守田產的豪強,皆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而被分給土地的百姓,臉上卻洋溢著久違的笑容,奔走相告,眼中滿是對未來的期盼。
“金國亡了,可百姓們……竟冇有半分傷心。”完顏娜在心底低語,指尖緊緊攥著衣角。
她明白,百姓所求從不是哪個王朝更迭,隻是一方安穩田地、一口飽飯。
曾經的大金朝廷隻顧享樂、壓榨百姓,如今覆滅,於這些底層百姓而言,或許反倒是解脫。
馬車顛簸前行,她收起心緒,苦笑一聲,隻求此番和親,真能如張文淵所說,換得一方安寧。
與完顏娜的悲憫不同,另一輛馬車上的張文淵,望著窗外的景象,胸腔裡早已被怒火填滿,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簡直是倒行逆施,大明這是要毀了天下根基。”
張文淵出身南陽士族,家族世代為官,坐擁萬頃良田,根基深厚。
他本隻是開封府的一名官員,南金殘餘朝廷為了拉攏士族勢力、穩固局麵,才破格將他提拔為禮部尚書。
在他眼中,土地是祖祖輩輩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基業,是士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大明說收繳就收繳,還對負隅頑抗的豪強趕儘殺絕,這無疑是在刨士族的根。
“那些田產,是祖業,是咱們士族百年基業,憑什麼要收繳歸公?強取豪奪,簡直是土匪,是強盜。”
“天底下哪有這般道理?”
他看向路邊歡呼雀躍的百姓,眼神裡滿是鄙夷:“一群不知滿足的賤民,得了幾分恩惠便忘乎所以。”
“他們根本忘了,冇有士族讓他們耕種土地,他們早就餓死了。”
“大明這般慷慨百姓,遲早要亂。”
他越想越氣,若不是身負和親與和談的重任,他恨不得立刻轉身返回開封,召集士族勢力與大明抗衡。
隊伍行至中都城外,城門巍峨,卻已換上了大明的規製,城牆上飄揚著各色日月戰旗,獵獵作響,金色的旗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術虎高琪站在一旁,望著城池的輪廓,重重的輕歎一聲:“唉……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不過月餘光景……”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城頭的日月旗:“我還跟著胡沙虎大人,帶著殘兵拚死殺出這中都城,那時城牆上飄著的,還是咱們大金的黑日旗,何等壯烈。”
話鋒一轉,他臉上掠過一絲自嘲與無奈:“可如今再回來,卻要以使者的身份,低著頭向大明俯首稱臣。”
“這般落差,實在讓人難嚥啊!”
但好在他緊跟胡沙虎的腳步,靠著突圍時的功勞與忠心,得以升任樞密院副使,一躍成為南金殘餘勢力中的核心人物,這份位高權重,也算對他的回報。
使團在中都驛館停留了三日,每日都在焦灼等待中度過,終於在第四日清晨,接到了大明皇帝李驍的召見旨意。
一行人整理好官服,在武衛軍的引領下前往昔日的金國皇宮。
如今這裡已成為大明的皇宮禁地,殿宇依舊恢弘,卻處處透著大明的威嚴。
身穿黃底紅邊甲冑的武衛軍,與身穿黃底黑邊甲冑的驍騎營士兵分列宮道兩側,神色肅穆,手中長槍如林,目光銳利如鷹。
穿過宮闕廣場,張文淵與術虎高琪終於踏入大殿。
殿內氣氛沉凝,二人不敢抬頭,依著金國的禮製恭敬行禮:“大金使者張文淵、術虎高琪,叩見大明皇帝陛下”
“平身。”
龍椅上傳來一道低沉而威嚴的聲音。
二人緩緩起身,抬眼望去,隻見李驍身著龍袍,正端坐於昔日金國皇帝的龍椅之上,神色淡漠地看著他們。
而讓二人瞳孔驟縮的是,龍椅兩側竟立著兩個身著明宮妃嬪服飾的女子,眉眼間依稀可見昔日金國宮廷的華貴氣度。
李驍目光掃過二人震驚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怎麼?隻知道拜見朕,反倒不認得你們金國的皇後與太後了?”
他頓了頓,語氣輕佻卻滿是掌控感:“如今她們二人深得朕心,日夜服侍得極為妥帖。”
“朕已下旨將她們封為婕妤,留在宮中侍奉了。”
術虎高琪心神巨蕩,他昔日在金國宮中當差時,曾遠遠見過二人,此刻仔細辨認,果然是皇後與太後。
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亡國的悲涼,有對皇室受辱的憤懣,隻能低下頭不敢言語。
張文淵雖未曾親眼見過金國皇後與太後,卻也知曉二人身份尊貴。
反倒是意外,大明皇帝竟然封了她們成了宮妃?
還以為她們會像當年宋國妃嬪們一樣,脫裂而亡呢。
大明皇帝,似乎還挺仁慈?
二人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再次對著皇後與太後的方向行了一禮:“臣……拜見皇後孃娘、太後孃娘。”
李驍看著二人隱忍的模樣,笑意漸斂,帶著濃濃的威壓:“起來吧。”
“朕聽說,完顏珣那個廢物,在開封自立為帝了?”
他嗤笑一聲:“你們金國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完顏永濟已是蠢鈍不堪,冇想到又來了個完顏珣,庸弱無能,竟還敢占著開封苟延殘喘。”
“回去告訴完顏珣,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李驍眼神銳利如刀,殿內氣溫彷彿都降了幾分。
“朕的大明鐵騎,不日便將跨過黃河,攻破開封,屆時便送他去與完顏永濟父子作伴。”
張文淵臉上惶恐,趕忙說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完顏珣陛下繼位,實是為了安撫中原的大金百姓,絕非有意與大明抗衡。”
“我大金願割讓黃河以北所有土地,年年向大明進貢奇珍異寶,歲歲稱臣納貢,隻求陛下能網開一麵,暫緩進軍之念。”
他頓了頓,連忙提及和親之事,將籌碼儘數丟擲:“此次我大金特遣溫國公主前來和親,願侍奉陛下左右,以表我大金臣服之心。”
“公主知書達理、溫婉賢淑,必能侍奉陛下週全。”
“隻求陛下看在和親的情分上,給大金一條生路,讓中原百姓不要再遭戰亂之苦啊!”
術虎高琪也連忙上前附和,躬身道:“陛下,張尚書所言極是。”
“我等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大金絕不敢再有二心,隻求陛下恩準罷兵。”
李驍看著二人惶恐求情的模樣,神色未變,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殿內陷入死寂,隻餘他敲擊扶手的聲音。
“噠噠噠~”
每一聲都像敲在二人的心尖上,讓他們愈發焦灼不安。
龍椅兩側的金國皇後與太後,亦是渾身緊繃,大氣不敢喘一口。
她們並非對完顏珣盤踞開封的金國還有半分歸屬感,更不指望那個庸弱的完顏珣能救出自己。
就像當年南宋無力贖回被金國俘虜的宗室那般,完顏珣自顧不暇,根本不可能顧及她們這些落於敵手的人。
她們心裡比誰都清楚,如今不過是李驍的玩物,在這大殿之上,在大明的宮闈之中,連發表半句意見的資格都冇有。
所謂和談成敗、大金存亡,與她們早已冇有太多乾係。
她們唯一的念想,便是李驍莫要因完顏珣擅自稱帝的怒火遷怒於己,隻求能在這深宮中苟全性命,免去無端責罰。
良久,李驍才緩緩收回目光,嗤笑一聲:“割地納貢?歲歲稱臣?”
他身子微微前傾,威壓更甚:“完顏珣若真有臣服之心,便該自縛雙手,帶著宗室親眷來中都請罪,而非躲在開封當縮頭烏龜,還敢稱孤道寡。”
張文淵渾身一顫,不敢抬頭,隻能硬著頭皮道:“陛下明鑒。”
“我大金陛下並非膽怯,實是怕離了開封,大金殘餘百姓群龍無首,再生禍亂,反倒辜負陛下安撫之心。”
“安撫之心?”
李驍冷笑一聲,目光掃過身旁的金國皇後與太後,語氣帶著幾分嘲諷:“朕對女真金國,隻有覆滅之心,何來安撫?”
他頓了頓,指尖停在龍椅扶手上,目光沉沉地看向二人:“至於溫國公主和親……”
這話讓張文淵與術虎高琪瞬間提起心,大氣不敢出。
李驍緩緩開口:“朕倒不是貪慕什麼美色,隻是看在你們還算識趣,願以公主表誠意的份上,給大金留這一線生機。”
他站起身,龍袍加身,儘顯帝王威嚴,踱步至殿中,聲音擲地有聲:“朕可以暫緩進軍,但絕非永久罷兵。”
“第一,黃河以北之地,即刻交割,大明會派員接管,所有士族豪強私產,一律按大明規製處置,不得有違。”
“第二,歲歲朝貢加倍,貢品清單三日後由禮部遞至驛館,少一分一毫,朕便即刻下令渡河。”
“第三,金國君主須去帝號,永為大明治下封臣。”
“朕賜封其為“順義金王”,嗣君承襲須得大明冊詔準允,未經天朝認可者即為僭逆。”
“第四,金王當奉大明正朔,凡使者持節至開封,須率文武親迎於城外十裡,伏聽詔旨,跪接敕書。”
“第五,金王當遣王世子入朝為質,居京師習禮;王後及王世子生母每年春秋兩赴神京省親,以彰親睦之道。”
李驍丟擲的這幾條條件,條條如利刃架在金國君臣脖頸之上。
可完顏珣張文淵兩人縱然心有不甘,眼下也隻能咬牙應下。
明軍兵鋒正盛,若不接旨,轉瞬便會踏破開封城,大金正統即刻便要覆滅。
能暫緩明軍南下的腳步,保住大金殘存的基業,便已有了喘息之機,日後尚可圖謀南下經略宋國,徐圖後計。
兩人躬身垂首,語氣卻不敢有半分怠慢,恭敬到了極點:“臣遵旨,臣代大金上下,謝陛下隆恩。”
說罷,對著李驍深深叩首,
等他們離開之後,李驍側頭看向立在一旁的軍機處書吏:“宋國使團那邊,朕就不見了。”
“讓張尚書去接見吧。”
“我大明已經對他們仁至義儘了。”
“是他們自己不爭氣,我大明還需要整頓北方,冇有精力出兵南下幫他們報仇。”
當中都淪陷,金國正統覆滅之後,大明與南宋的關係也需要重新考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