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家,外堂之中,一名身穿灰色勁裝的男人正靜靜坐在客座上,正是錦衣衛都尉沈硯。
案上擺著一盞剛沏好的雨前茶,他卻未曾動過分毫。
“來了來了,大人久候,老夫罪該萬死。”
很快,史秉直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的喘息傳來,腳步匆匆跨進外堂。
史天倪緊隨其後,神色緊繃。
父子二人齊齊躬身行禮,姿態恭敬:“不知大人駕臨,有失遠迎,還望大人海涵。”
沈硯緩緩抬眼,目光掃過二人略顯狼狽的模樣,隻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史老爺不必多禮。”
“本官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而來,冇時間寒暄,開門見山便是。”
史秉直心頭一緊,連忙說道:“大人言重了,您請講,老夫父子洗耳恭聽。”
“陛下知曉史家乃是河北望族,紮根真定多年,聲望卓著。”
沈硯端坐不動,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如今大明已取中都,金國氣數已儘,陛下願給史家一條生路,希望史家能起個表率,歸順大明。”
史天倪眉頭微蹙,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卻被史秉直暗中拽了拽衣袖。
史秉直壓下心頭的忐忑,躬身問道:“大人,歸順之事,老夫自然願意,隻是不知,我史家歸順之後,朝廷會如何安置?族中子弟、田產家業……”
“史老爺放心。”沈硯打斷他的話,語氣依舊平靜。
“隻要史家解散私軍,交出所有田產,我大明可保史家宗族平安,不受流民滋擾。”
“至於田產,自然要按照大明的律法,全部歸公,但朝廷並非強奪,而是會統一按照市價贖買。”
“若是史老爺不願要銀錢,也可選擇其他方式補償。”
“總之,大明絕不會讓史家吃虧。”
“其他補償?”
史秉直心中一動,連忙拱手問道:“不知大人所言,是何種補償?”
沈硯目光掠過外堂角落的石爐,爐中未燃儘的石炭還冒著細煙,他淡淡開口:“亂世之中,柴火稀缺,中原百姓用石炭的越來越多了。”
史秉直心頭一動,連忙連連點頭。
在宋代以前,中原百姓極少用石炭,多以柴火為燃料。
可隨著常年戰亂與過度砍伐,中原林木日漸稀少,朝廷甚至下過禁采令。
於是,宋金以來,石炭(煤)便成了主流燃料,用量與日俱增,開采石炭乃是穩賺不賠的營生。
果然,下一刻便聽沈硯說道:“若是史老爺不需要銀錢贖買,陛下特許,史家可獲得山西一座煤山的二十年開采權。”
“這二十年間,史家可進行開采售賣,隻需每年將收益的兩成作為礦山租金、兩成作為稅金,繳納國庫便可。”
“二十年後,若史家安分守己,仍可續約。”
“什麼?一座煤山的開采權?”史秉直與史天倪同時驚呼,眼中滿是震驚。
一座煤山,那可是源源不斷的財源。
雖說如今中原百姓貧苦,可隻要大明穩住北方局勢,百姓安居樂業,對石炭的需求必定暴增,這絕對是暴利買賣。
可震驚過後,史秉直心中又泛起猶豫。
煤山開采權雖好,卻隻有二十年。
而史家的萬頃良田,卻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基業,細水長流,真正屬於自家。
說實話,若能自主選擇,他終究還是傾向於田地。
土地纔是根,其他一切都是浮雲。
可他更清楚,如今選擇權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大明是看在史家在河北豪強中頗有實力與聲望,想讓史家做個表率,纔給出這般優厚的補償條件。
交出田地,便是獲得煤山開采權與宗族平安的門票。
若是拒絕,大明絕不會手軟,定然會像對待保定張家那般,直接派兵剿滅,強行收繳土地,到時候史家隻會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史秉直沉吟片刻,躬身道:“大人,此事事關重大,容老夫與家人商議之後,再給大人答覆。”
沈硯不惱,隻是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史天倪,又落在旁站的史天澤身上,語氣平淡:“史老爺儘管商議無妨。”
“本官聽聞,史老爺有兩個麒麟兒——長子史天倪沉穩可靠,次子史天澤聰慧過人,年少有為。”
“陛下有旨,若是史家歸順,長子史天倪可入大明軍中曆練,日後憑軍功可入朝為官。”
“我大明規矩,朝廷與地方官員須由軍中有功將領轉任,絕無例外。”
“所以,史老爺若有意讓令郎走仕途,那就必須在軍中走一遭。”
“另外,陛下有意在中都建立武備學堂,招收十五歲以下少年就讀,陛下親任山長,本官可給史老爺的小兒子史天澤留一個名額。”
這話一出,史秉直父子再度震驚。
武備學堂,天子親任山長,那可是貨真價實的天子門生。
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沈硯繼續說道:“至於史老爺你,陛下會賜予‘大明紳士’爵位。”
這不是公侯伯子男那般實封爵位,而是屬於民爵,唯有民間有重大貢獻者方可獲得,榮譽重於實權,卻也能享受一些特權。
這般條件,可謂優渥至極。
可史秉直望著案外自家的田產圖冊,心中依舊糾結。
萬頃良田,那是史家數百年的根基,說丟就丟,終究心疼。
他隻能硬著頭皮道:“大人,容老夫再斟酌斟酌。”
沈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明顯的警告:“無妨,本官給史老爺時間。”
“隻是還請史老爺記住,務必在大明軍隊抵達真定之前,給本官一個答覆。”
史秉直臉色一僵,瞬間聽出了弦外之音。
若是大明軍隊到了真定,史家還冇下定決心歸順,便會被認定為叛逆,與保定張家同等待遇,直接剿滅,強行收田。
他連忙尷尬點頭:“老夫明白,老夫明白。”
送走沈硯,外堂內的氣氛愈發沉重。
史秉直坐回案前,眉頭緊鎖;史天倪也滿臉糾結,不停踱步。
“爹,完顏破禿兀給的是統軍使,雖說是廢紙一張,可亂世之中,有兵纔是硬本事。”
“大明給的條件看著優厚,可終究是冇了兵權和田產。”史天倪沉聲道、
史秉直歎了口氣:“我何嘗不知。”
“可咱們也絕不能上金國的破船,大金氣數已儘,上船就是死路一條。”
史天倪點頭:“大明給的條件,已是網開一麵,可那萬頃田地……那是咱們史家的命根子啊!”
父子二人再度陷入沉默,滿心都是不捨與糾結。
“爹,大哥,咱們答應大明。”就在這時,年僅十歲的史天澤再次開口,聲音雖嫩,卻異常堅定。
他邁步走到二人麵前,眼神澄澈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爹,大哥,你們還冇看明白嗎?”
“在大明,再也不會有因土地而興盛的士族豪強了。”
“私人擁有土地,反而是罪過,是禍端,難道咱們史家要一輩子藏進深山裡,當山大王嗎?”
“想要憑藉河北士族豪強的力量,讓大明放棄土地政策?”
“絕無可能。”
“大明要的是土地歸公,要的是軍功武勳世家。”
“咱們史家想靠著田地延續榮華,已是不可能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篤定:“咱們史家已經落後很多了。”
“但沒關係,兒子猜想,等大明平複河北的叛亂,必定會南下平定金國餘孽,日後甚至會揮師江南,滅掉宋國,統一華夏。”
“這正是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咱們史家不能再落後了。”
“交出田地,換來宗族平安、煤山開采權,大哥入軍曆練,我入武備學堂做天子門生,爹得紳士爵位。”
“咱們抓住這最後的機會,棄文棄田,轉投軍功,若是有幸成為大明的軍功勳貴世家,才能保我史家百年不衰。”
史秉直與史天倪皆是瞳孔一縮,滿臉詫異地看向眼前的幼子(幼弟)。
方纔一番話已足夠驚人,此刻這句通透的論斷,更讓二人心頭巨震。
史天倪皺著的眉頭漸漸舒展,看向史天澤的眼神裡,冇了往日兄長對幼弟的輕慢,多了幾分讚許與訝異。
史秉直更是眼中精光一閃,心中滿是欣慰與豁然。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史天澤身邊,伸手輕輕撫了撫幼子的頭頂:“好,好一個順應天命、保全宗族。”
“天澤,你小小年紀,竟有這般見識與格局,爹冇白疼你。”
“爹,您的意思是?”史天澤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史秉直重重點頭,語氣堅定:“答應大明,明日便派人告知那位沈硯大人,史家解散私軍,交出所有田產,歸順大明。”
“咱們史家,就賭這一把,棄田從武,歸順大明。”
“士族豪強算什麼?冇有權力,也不過是井中月。”
“要做,就做掌兵掌權的世襲勳貴。”
五日後的清晨,真定城外的官道上煙塵滾滾,馬蹄聲如悶雷般由遠及近。
西麵天際線上,一隊身著亮黃色甲冑的明軍鐵騎疾馳而來。
這是從河東而來的第四鎮一部萬戶兵馬。
不久後,北方官道上也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另一支身著藍色甲冑的騎兵隊伍踏塵而至,正是大明第七鎮的千戶所兵馬。
兩支大軍如同兩道鋼鐵洪流,在真定城外緩緩集結。
甲葉碰撞聲、戰馬嘶鳴聲交織在一起,氣勢磅礴,震得周遭飛鳥四散。
至此,大明漠北、關中兩大方麵軍的先頭部隊,在真定城外成功會師。
城頭上,真定金國舊官舊將們早已按捺不住心頭的惶恐,扶著垛口探頭張望,看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明軍鐵騎,臉色慘白如紙。
“諸位,大明勢不可擋,大金氣數已儘。”
史秉直立於城頭,沉聲說道:“保定張家的下場近在眼前,大明給咱們的歸降待遇也清清楚楚。”
“一邊是家破人亡,一邊是宗族平安、前程可期,何去何從,一目瞭然。
“識時務者為俊傑,開城投降,方能保全自身與宗族。”
話音落下,城頭上的舊官舊將們麵麵相覷。
有人咬了咬牙,率先開口:“史兄所言極是,我等願開城投降。”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片刻之間,眾人紛紛附和,冇人再敢提及抵抗二字。
“嘎吱——”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史秉直帶著一眾官員、將領,手持印信文書,躬身立於城門兩側,神色恭敬。
明軍鐵騎列著整齊的方陣,緩緩入城,甲冑鏗鏘,氣勢雄渾。
入城後,第四鎮萬戶親自宣讀李驍的旨意:“史秉直識時務、順天命,率宗族歸順大明,獻萬頃田產,為河北豪強表率。”
“特賜大明紳士爵位,享民爵最高禮遇,欽此。”
其他條件需要私下說,冇必要拿在公開場合宣佈,但僅僅大明紳士的爵位,就說明一切都穩了。
史秉直跪地接旨,聲音恭敬:“臣史秉直,謝陛下隆恩。”
起身時,他眼中難掩激動。
賭對了,史家不僅保全了宗族,更得了陛下的賞識,日後在大明的根基,算是穩穩紮下了。
但想要更進一步,成為大明的武勳世家,還需要後代子孫不懈努力啊。
……
中都皇宮深處,李驍緩步走出寢殿,身姿挺拔如鬆。
雖已年過三十,常年征戰與勤政卻未讓他有半分頹態,反倒愈發體魄強悍,肩寬背厚,周身縈繞著帝王獨有的威嚴氣場。
身後的寢宮之中,橫躺著數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有的長髮散亂地披在肩頭,幾縷髮絲黏在汗濕的頸側。
有的粉色的臉頰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有的光裸的肩頭與纖細的脊背白皙發光。
她們便是昔日金國的皇後、太後、妃子與公主,如今國破家亡,淪為階下囚,成了這座大明皇宮裡最特殊的存在。
李驍對這些女子們恍若未覺,徑直朝著書房走去。
宮人們垂首立於兩側,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誰都知道,陛下將心思全放在朝政與戰事上,對這些亡國女眷雖未苛待,卻也毫無憐憫,她們不過是皇宮裡的用品。
書房內,軍機大臣張興華早已等候在此:“臣張興華,參見陛下。”
“免禮。”
李驍抬手,徑直走到案後坐下:“近日河北戰事與地方安撫之事,進展如何?”
李驍對真定史家還是挺在意的,畢竟這個家族在曆史上可是不同凡響,出了很多人才,比如史天倪、史天澤兄弟,還有他們的子侄,都是能文能武。
為蒙古南下立下了赫赫功勞,堪稱蒙古時代的漢人第一家族。
張興華雙手捧著卷宗,有條不紊地彙報:“回陛下,五日前,第四鎮萬戶部與第七鎮千戶部已在真定城外會師,大軍順利入城。”
“真定金國舊官舊將,在史秉直勸說下儘數開城投降。”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史秉直已按約定,獻上史家所有田產,並未選擇銀錢贖買,而是懇請陛下兌現山西煤山二十年開采權的承諾。”
“臣已命礦部覈實,隻等陛下點頭,便可下發開采文書。”
李驍輕輕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語氣平淡:“倒是不出朕所料,史秉直也是個聰明之人。”
“區區銀錢,終究是坐吃山空,哪比得上一座煤山來得實在,那可是會下金蛋的母雞,史家能想明白,也算有眼光。”
對史家而言,煤山開采權是源源不斷的財源。
而對大明來說,不過是一張開采許可的文書,便不費一分一毫,拿下了史家的萬頃糧田。
至於對私人開放礦山開采權,本就是李驍早與張興華、陳沖等人商議定好的國策。
此前,大明礦產全由礦部掌控,以戰俘、罪犯為勞力開采。
雖能集中力量保障軍需,踐行“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原則,一切圍繞大明核心需求運轉,卻也弊端重重。
礦場缺乏活力、開采效率低下,無市場競爭便無技術革新動力,礦部官員滋生**現象,更無法全麵保障民生所需的焦炭、鐵礦等物資供給。
加之大明疆域日漸遼闊,礦產資源極為豐富,僅憑朝廷之力根本開采不儘,遠不能滿足百姓日常與工業發展需求。
為此,李驍效仿後世,定下“礦產所有權歸朝廷、部分礦山開采權放予私人”的政策。
而開采者需繳納四成收益作為租金與稅金,朝廷無需投入成本,便能坐收大頭收益,可謂一舉多得。
這一政策並非僅針對史家,其他勳貴、家族與有實力的商行皆可向礦部提交申請。
隻是目前僅少數有背景、有實力者能通過稽覈,尚未全麵放開。
與此同時,李驍還立下鐵規,嚴禁使用大明百姓采礦。
此舉既是為保全子民,更是變相推動邊軍向外擴張,通過俘獲異族奴隸充實礦場勞力,同時削弱邊患,一舉兩得。
隨後,張興華翻到下一卷卷宗,繼續彙報:“陛下,目前河北、山西主要府城已儘數收複。”
“真定府、太原府、河間府、大名府等地,皆已在我大明掌控之中,大軍正繼續南下,清掃殘餘金軍與地方流寇。”
“有功將領轉業地方官員之事,也正在逐步落實。”
他補充道:“此次野狐嶺之戰、中都之戰與河北收複戰中,共有五百餘名有功將領。”
“按陛下旨意,轉業為各縣縣令、各州知府,及其他官員,現已陸續到任,收繳田產、安撫百姓、推行新政。”
談及田產收繳,張興華的神色凝重了幾分:“隻是陛下,土地收繳阻力依舊很大。”
“保定張家被斬、史家歸順受賞後,河北田主豪強們雖多有畏懼,不少人已傾向於效仿史家,交出田產換取其他補償。”
“但捨不得祖產田業的依舊大有人在,甚至有部分豪強暗中勾結,聚集流民,發動叛亂,抗拒收繳。”
李驍聞言,指尖敲擊案幾的力道重了幾分,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中滿是感慨:“打天下易,治天下難啊。”
“當年朕率大軍從西域出發,橫掃漠北、攻破中都,滅金國、定北方,雖曆經艱險,卻也酣暢淋漓。”
“可如今要整頓地方、收繳田產、推行新政……嗬嗬,這治理天下,遠比打仗更難。”
他抬眼,目光掃過張興華,語氣堅定:“不過,再難也要做。”
“張尚書,你記住,接下來,我大明的主要敵人,不再是金國殘餘,而是河北、山東、山西、中原等地的田主豪強。”
“收繳土地歸公,讓百姓有地種、有飯吃,乃是接下來的重中之重,是大明江山穩固的根基。”
張興華心中一動,試探著問道:“陛下,錦衣衛已探得訊息,胡沙虎已逃至開封,準備擁立完顏珣登基稱帝。”
“企圖依托中原、淮北之地苟延殘喘,甚至打算南征宋國,搶奪淮南之地。”
“我軍是否要即刻調兵南下,剿滅這股金國殘餘?”
李驍搖了搖頭,眼中略過一抹深意,搖頭道:“不必。”
“完顏珣與胡沙虎,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日。”
“開封孤懸中原,無險可守,且金國殘餘勢力人心渙散,不足為懼。”
金國殘餘力量不足為懼,那麼大明與南宋的關係就值得考量了。
用南金去消耗南宋的實力,對大明可是有益無害啊。
李驍頓了頓,語氣愈發篤定:“朕意已決,暫緩南下,集中力量穩固北方根基。”
“傳朕旨意,調六鎮大軍,連同歸降的金軍降兵,全部投入地方治理之中。”
“分片負責河北、山西、山東、中原各州府,清剿叛亂豪強,收繳田產,安撫流民,推行新政。”
“朕要的,不是僅僅拿下這些城池,而是要讓北方真正成為我大明的穩固後方。”
李驍的聲音擲地有聲,帶著帝王的決絕與遠見。
先穩固根基,再圖進取。
隻有徹底掌控北方,解決了田主豪強這一頑疾,大明才能無後顧之憂地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