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落空
三人又千叮萬囑了一番,才匆匆趕回院中。
四等丫鬟便是如此,從早到晚連半刻喘息的餘地都沒有,府裡任何一個人都能隨意指使她們。
若是被人撞見不在當差的位置,少不得要被扣上“偷懶耍滑”的罪名。
挨罵倒是小事,一旦被罰了月錢,那纔是斷了她們僅有的活路。
吳憂入府已有一段時日,即便頓頓都盡量吃飽,把微薄的月錢盡數換了肉食補身子,也依舊瘦骨嶙峋,半點不見長肉。
四等丫鬟的活計繁重到非人,日日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哪裡是一點吃食能補回來的。
起初她還天真地幻想,能攢下幾文錢,或是尋一件不起眼的舊物放進隨身空間,萬一哪天穿回現代,便是件古董,能讓她直接躺平度日。
可現實卻潑了她一頭冷水。
別說攢錢,月錢被層層剋扣之後,連填飽肚子都勉強。
那些貴重器物,她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好不容易得一回賞賜,也被管事嬤嬤以各種名目盤剝乾淨。
上有管事嬤嬤壓榨,下有三等丫鬟作威作福,這般日子,她早已受夠了。
隻求看在她今日捨命護主的情分上,年夫人能擡擡手,給她升一升職位,否則這頓苦肉計,真是白捱了。
正趴在通鋪上暗自腹誹,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喧鬧由遠及近。
吳憂心頭一動,還未起身,便見趙嬤嬤引著年夫人,緩步踏入了這間陰暗逼仄的下人房。
“夫人小心。”
趙嬤嬤眉頭微蹙,打量著這間潮濕狹小的屋子。
雖無黴味,卻也瀰漫著一股下人身上的汗味與煙火氣,實在算不上舒適。
年夫人卻半點嫌棄也無,快步走到床邊,一把拉住吳憂的手,滿臉疼惜:
“好孩子,今日多虧了你,快讓大夫好好瞧瞧。”
吳憂心裡冷笑,麵上卻一派感激涕零。
這位年夫人的演技,當真稱得上滴水不漏。
她不過是個低賤的四等丫鬟,怎配讓主母如此親自探望?
不過是做給府裡上下人看,彰顯年家寬厚待下、恩義並重罷了。
她自然不會戳破這層窗戶紙,她是真的需要大夫仔細診治,萬一有內傷暗疾未被察覺,日後落下病根,纔是真的得不償失。
當下便掙紮著要起身,聲音哽咽:“夫人,這都是奴婢分內之事,不敢當……”
“快躺下別動。”
趙嬤嬤輕輕將她按回床上,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夫人知道你的忠心,讓大夫診治好生養傷,莫要落下病根纔是。”
年夫人側身讓開位置,對身後的老大夫頷首:“勞煩大夫了。”
這位大夫鬚髮皆白,眉目清臒,頗有幾分仙風道骨,正合吳憂對古代府醫的想象。
因吳憂年紀尚幼,遠未到男女大防的地步,大夫又年事已高,診視傷勢並無忌諱。
大夫輕輕搭住她的手腕,又掀開她後背的衣衫,指尖在淤青處緩緩按壓。
力道不算輕,吳憂疼得渾身一僵,額角瞬間滲出一層冷汗,臉色也蒼白了幾分。
“回夫人,這孩子萬幸未傷及筋骨,隻是皮肉傷嚴重,淤血積聚。老夫開幾副內服湯藥,再配外敷的藥膏,靜養幾日,便可無礙。”
大夫說罷,便躬身退至外間寫藥方去了。
年夫人望著吳憂,眼眶微紅,一副心疼不已的模樣。
這般精湛的演技,讓吳憂都險些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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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垂憐!夫人恩德,奴婢無以為報,竟勞夫人親自為奴婢請醫,奴婢……奴婢來世做牛做馬,也要侍奉夫人與小姐!”
吳憂聲淚俱下,孩童稚嫩的嗓音裡,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毅,眼神更是赤誠無比。
年夫人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滿意,這細微的神色,恰好被一直目不轉睛望著她的吳憂盡收眼底。
“好孩子,安心養傷便是。”
年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安撫,“院裡的活計暫且不用你管,養好身子纔是頭等大事。有任何難處,隻管去找趙嬤嬤。”
幾句安撫的話說完,年夫人便以府中有事為由,帶著趙嬤嬤與一眾隨從,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下人房。
自始至終,半句未提晉陞,半句未提賞賜。
房門一關,吳憂臉上的感激瞬間褪去,臉色沉了下來,心底暗罵不止。
好一個謹慎的年夫人!半點甜頭都不肯給,隻拿空話安撫人心!
待到遠離了下人房,趙嬤嬤才湊近年夫人身邊,低聲試探:“夫人,那丫頭忠心可嘉,不賞些什麼嗎?”
年夫人淡淡一笑,方纔眼底的慈愛早已散盡,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冷漠:
“忠心二字,豈是輕易能看出來的?那麼巧,滿院丫鬟都來不及反應,連頌芝都慌了神,偏偏是她,恰好接住了世蘭?”
“夫人是說……她是故意為之?”
“倒也未必。”
年夫人輕輕搖頭,步履沉穩,“先去查一查她的底細,看看是不是其他院裡的人不安分,故意安插進來的。
這段時間,多盯著她些。
若真是個純良忠心的,倒是可以留在世蘭身邊做個貼身丫鬟。
隻是她並非家生子,謹慎一些,總沒錯。”
趙嬤嬤默然點頭。
她心裡其實覺得夫人太過謹慎,那丫頭不過七八歲,是她親自從人牙子手裡買回來的,父母雙亡,親戚厭棄,無依無靠,哪裡來的那般深沉心機?
可這些話,她斷不能說出口。
夫人素來疼寵小姐,在身邊人的挑選上,向來容不得半分馬虎。
更何況,近來府中其他院落人心浮動,夫人鬆了看管,難保不會有人趁機作祟。
吳憂敷上大夫開的藥膏,隻覺一股清涼滲入皮肉,疼痛稍減,卻也昏昏沉沉,疲憊不堪。
晚飯是樂兒與惠兒悄悄給她送回來的,勉強吃了幾口,便又昏沉睡去。
好不容易熬到夜裡,下人們陸續回房,春條一進門,便直奔吳憂的床鋪,滿臉幸災樂禍。
“喲喲喲,我當是誰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呢?夫人親自去了一趟,可曾提拔你呀?算盤打空了吧!”
春條笑得花枝亂顫,吊梢眼眯起,刻薄之意溢於言表,根本懶得掩飾心底的惡意。
吳憂眼皮都沒擡,語氣平淡卻鋒利:“我救小姐,是盡奴婢本分,可沒有你那些齷齪心思。”
隔牆有耳,無論最終能否晉陞三等丫鬟,她這“忠僕”的戲碼,都要做足全套。
春條被噎得臉色一沉,更是惱怒:“哼,你就狂吧!等我當上三等丫鬟,有你好日子過!”
“喲,春條姐姐這話,秋霜姐姐可聽見了?這是沒把旁人放在眼裡呀。”
惠兒立刻在旁補了一句,悄悄拍了拍吳憂的肩膀,示意她安心。
這段日子,吳憂、採蓮、樂兒、惠兒四人早已擰成一股繩,這才沒讓春條隨意欺壓。
春蘭與紫薇則徹底倒向了春條,日日捧著哄著,夾在春條與秋霜之間左右逢源,日子其實也苦不堪言。
可她們卻自以為高人一等,覺得即便隻是春條身邊的人,也比吳憂她們體麵,出去也能唬住更低等的下人。
屋內氣氛暗潮洶湧,吳憂閉上眼,不再理會這些口舌之爭。
她很清楚,今日這一遭,看似無功而返,實則已經在年夫人心裡,紮下了一根名為“吳憂”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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