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刁難
一連七日,吳憂六人被浸在規矩堆裡,日日夜耳提麵命,連呼吸都要按著分寸來。
學的遠不止灑掃掃地那般簡單。
清晨灑掃要輕手輕腳,連院裡晨露滴落的聲響都不能驚擾了主子的清夢;
要背熟年世蘭的日常喜好,忌什麼、喜什麼,一筆一劃記在心裡,稍不留意便可能衝撞了貴人;
就連粗淺的女紅與針指,也逼著她們學了幾分,不求多精,卻必須認得名貴布料與稀罕物件,絕不能做那睜眼瞎,在旁人麵前露了怯。
香蘭苑的丫鬟等級,早已劃分得涇渭分明,像一道刻在骨子裡的鴻溝。
最低等的,便是吳憂她們這種灑掃奴婢。
平日裡連小姐的內室都踏不進去,終日幹著掃地、倒恭桶的粗活重活,住的也是最逼仄簡陋的大通鋪,和管事嬤嬤所在的院子沒兩樣。
等她們入了苑,擠在原本就擁擠的四等丫鬟堆裡,怕是連翻身的地方都要擠出來。
四等丫鬟不設定員,有幾個算幾個,擠擠挨挨便是常態。
往上是三等丫鬟,待遇好了不少。
平日裡隻需打掃院內走廊、侍弄花草,不用碰那些臟汙粗活。
香蘭苑的三等丫鬟定員六人,住的院子比四等寬敞許多,不用擠在大通鋪裡。
再往上是二等丫鬟,管著廚房、庫房這類要緊地方,還得監管底下低等丫鬟,手裡握著幾分權力。
定員四位,住單獨的房間,吃食也是單獨的,能沾到小姐貼身丫鬟剩下的殘羹冷炙,也算體麵。
而最高的,便是小姐貼身丫鬟,隻負責伺候年世蘭的日常起居,是整個香蘭苑下人的“天花闆”。
按規矩,貼身丫鬟至少得有兩位,可先前那位不知犯了什麼錯,被打發了出去,位置一直空著。
更讓人眼熱的是,貼身丫鬟住的院子就在年世蘭寢殿旁側,寬敞明亮,小廚房專門做吃食,比二等丫鬟的待遇還要好上幾分。
眼下,年夫人嫌小姐身邊隻有頌芝一人太孤單,打算從二等丫鬟裡選一人提拔上來,補貼身丫鬟的缺。
如此一來,二等丫鬟便空出一個位置,空額往下補,三等丫鬟就要空出一個,到了最後,吳憂她們這些最底層的四等丫鬟,便有了晉陞的一線希望。
這機會,誰能不眼饞?誰能不拚命?
整個香蘭苑的下人,都盯著那即將空下來的三等丫鬟名額,眼睛瞪得通紅。
等級的差距,在衣食住行、一言一行裡體現得淋漓盡緻。
位置越高,住處越寬,吃食越精,甚至連說話的底氣,都比低等丫鬟足上幾分。
這怎麼能不卷?怎麼能忍住不卷?
入香蘭苑的第一天,管事嬤嬤照例把她們聚在一處,耳提麵命了一番規矩,才領著她們往香蘭苑去。
率先踏入的,是四等丫鬟的住處。
依舊是一排大通鋪,和規矩院的陳設相差無幾,隻因人數更多,位置更擠,連轉身都要側著身子。
吳憂她們這些新來的,半點選擇的權利都沒有,隻能見縫插針,隨便找個位置安頓下來。
此刻,其餘的四等丫鬟都已上工去了,屋裡空蕩蕩的。
吳憂她們沒什麼好收拾的,幾樣簡單的行李往鋪位上一放,便算落了腳。
幾日相處下來,幾人脾性也摸得七七八八:
採蓮最心善,卻性子軟弱,遇事總愛退讓;
春蘭和紫薇脾性相投,說話做事都合得來,隻不過小心思最多,且瞧著並不老實;
樂兒和惠兒則老實本分,心裡藏著幾分小心思,卻無傷大雅,都是想在府裡安穩活下去的尋常人。
剛收拾好床鋪,屋門便被一把推開,進來個比她們稍大些的丫鬟,穿著和她們一樣的四等丫鬟服飾,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
“磨磨蹭蹭的!春條姐姐已經在院裡等了你們好些時候了!動作這麼慢,日後怎麼伺候小姐?”
來人約莫十三四歲,吊梢眼,眉頭皺得緊緊的,上下打量著她們,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這就去,這就去!方纔收拾床鋪沒算好時間,叫姐姐們久等了,是我們的不是。”
採蓮連忙上前討好,聲音軟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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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憂幾人心裡雖有不爽,都是四等丫鬟,誰也不比誰高貴,可奈何是新來的,隻能低眉順眼地討饒。
這丫鬟名叫夏葉,是四等丫鬟春條身邊的小跟班,平日裡就是最底層,好不容易來幾個新人,自然要好好耍耍威風。
春蘭和紫薇互相對視一眼,沒多說什麼,默不作聲地跟在夏葉身後。
吳憂則慢悠悠地跟在最後,心裡早已盤算開了。
走到香蘭苑院內時,年世蘭帶著一眾丫鬟去給年夫人請安了,院裡顯得格外清靜。
春條正站在院中央,臉色極度不耐,見她們過來,眉頭皺得更緊。
“剛來就要偷懶?收拾個床鋪磨磨蹭蹭大半天,是打算在小姐麵前裝洋工?”
春條的脾氣比夏葉還要暴躁,開口便是斥責。
一旁的丫鬟秋霜站出來打圓場,語氣溫和:
“都是些半大的孩子,第一次來府裡,慢些也正常。春條姐姐,彆氣了,趕緊叫她們幹活吧,不然耽誤了小姐的事,咱們都要受罰的。”
春條顯然和秋霜不對付。
偏偏兩人都是三等丫鬟的熱門人選,為了那即將空下來的三等丫鬟名額,明裡暗裡沒少互相擠兌。
此刻秋霜出來充好人,春條心裡更是不爽,可也不好當眾發作,隻能冷哼一聲,轉頭吩咐起來。
“我叫秋霜,別站著發獃了,趕緊幹活。”
秋霜的聲音依舊溫和,有條不紊地分配著任務,“你們幾個,把這塊院角打掃乾淨,剩下的,去後院把落花都撿起來。”
吳憂、惠兒和樂兒被派去撿落花。
樂兒心裡還琢磨著,這活兒看著輕鬆,實則也費力氣,可到了後院一瞧,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滿地的花瓣鋪了厚厚一層,撿都撿不完。
好在吳憂年紀小,身子靈活,頻繁彎腰倒也受得住。
“你們說,秋霜姐姐為什麼偏讓我們撿落花啊?”樂兒一邊彎腰撿著,一邊隨口問道。
“不知道呢,說不定是小姐的吩咐吧?”惠兒也一邊撿著,一邊茫然回應。
她們剛到香蘭苑,對院裡的規矩還一竅不通,隻能慢慢摸索。
吳憂也搖了搖頭,心裡同樣疑惑。
年世蘭獨愛芍藥,這些落花看著並非芍藥,不知撿來做什麼用。
直到後來她才知曉,這些落花,竟是獻給三等丫鬟泡手用的。
她們這些低等丫鬟,自然用不起名貴花種,可這些落花挑揀些完好的,也能裝裝樣子,彷彿自己也是得臉的貼身丫鬟一般,擺足了架子。
吳憂知道後,心裡一陣無語。
也難怪春條和秋霜,為了一個三等丫鬟的名額,鬥得像烏眼雞一樣,連這點微不足道的“排場”都要爭。
第一天下來,吳憂幾人連年世蘭的麵都沒見著,就連貼身丫鬟頌芝,也隻是聽人提了一嘴,壓根沒見到。
本以為這一天就這麼平平穩穩過去,卻沒想到,真正的刁難,都藏在夜晚的睡房裡。
吳憂剛洗漱完,提著水桶回到四等丫鬟的住處,一推開門,便愣住了。
採蓮、春蘭、紫薇、樂兒、惠兒,五個人全都站在床邊,低著頭,不敢擡頭看床上。
而那鋪位上,整整齊齊坐著四個穿著四等丫鬟服飾的丫鬟,正懶洋洋地打量著她們。
“人都齊了?那就過來,伺候我們洗漱。”
為首的春條,懶洋洋地伸著手,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
一旁的秋霜,也收起了白天那副溫和知心的模樣,一臉冷漠地盯著底下的她們,半點情麵都不講。
演帝啊!
吳憂在心裡冷笑一聲。
白天看秋霜溫溫柔柔的,還以為是個好相處的,沒想到背地裡竟是這般作威作福的模樣。
她不顧採蓮幾人焦急的眼神示意,徑直放下水桶,走到最外側的床鋪前,一把掀開厚厚的被褥,直接躺了上去。
丫鬟的身子,主子的心。
白天倒是沒看出來,這群低等丫鬟,竟也藏著這般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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