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選
吳憂本就不是真正的孩童，心智遠比外表成熟，自然懂得，此刻即便再好奇，也絕不能東張西望、露半分浮躁。
趙嬤嬤看似在前頭引路，可背後像長了眼睛，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在她的眼底。
這就像現代職場裡的群麵，你的所有小動作，全都落在麵試官眼中。
想要留下一個穩妥安分的好印象，便要時時刻刻收斂心性、謹言慎行。
又走了約莫半刻鐘，一行人停在一處花木繁茂、氣息雅緻的庭院外。
隔著一道影壁，已經能隱約聽見裡麵傳來少女清脆明快的笑聲，像春日裡撞碎的風鈴。
“額娘！怎麼又買了一批下人進來？我身邊有頌芝陪著，已經很好了呀。”
一聲嬌俏清脆的話音落入耳中，吳憂的心猛地一沉，瞬間抓住了最關鍵的資訊。
正史裡年妃身邊的宮女究竟叫什麼，無人知曉，但絕對不會叫頌芝。
這意味著，她穿越的根本不是單純的康熙朝歷史，而是《甄嬛傳》的衍生世界。
想通這一點，吳憂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既然是甄嬛傳的世界，年家如今正是風光無限的時候。
有句老話叫——寧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
在這個時代，高門大戶裡的貼身丫鬟，見識、規矩、生活水準，往往比小戶人家的小姐還要體麵。
吳憂很有自知之明。
她沒有逆天本事，也沒有爭霸天下的野心，在清朝這樣等級森嚴、人命如草芥的封建時代，能安安穩穩活下去，已是萬幸。
若是將來能一步步熬到年世蘭的貼身侍女，像頌芝那樣，等到了年紀，求個恩典，放出去出宮，憑著年家的體麵，她手裡必然能攢下一筆可觀的銀錢。
到那時，她脫了奴籍，有積蓄、有見識，就算不依附旁人，也能過得安穩滋潤。
哪怕最後年氏一族倒台、家破人亡，可她早已是被放出的舊仆，律法也不會株連到她頭上，依舊能安穩度日。
短短幾息之間，吳憂已經把往後十幾年的路，在心裡盤算得明明白白。
“額娘這不是怕你悶得慌，特意給你院裡添幾個手腳麻利的。又不是立刻就讓她們做貼身丫鬟，先在院裡做些灑掃粗活，你若是不喜歡，直接打發了便是。”
年夫人語氣溫柔，滿眼慈愛地望著年世蘭。
自家女兒性子灑脫跳脫，不愛女紅針指，偏愛舞槍弄棒，叫她操了不少心。
好在長子年羹堯沉穩懂事，文韜武略樣樣出色，將來也能給妹妹撐腰遮風。
吳憂聽著這番輕描淡寫的話，後背卻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一句“打發了便是”，輕飄飄的五個字，卻讓她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在這個時代，奴僕的命，真的一文不值。
“夫人萬福，小姐萬福。”
趙嬤嬤率先屈膝行禮。
吳憂發現身邊的孩子反應都極快，即便沒人提前教導，此刻也跟著齊齊俯身，模仿著趙嬤嬤的姿勢行禮。
動作雖算不上標準，卻也有模有樣。
年夫人淡淡頷首，對年世蘭道：“世蘭，你來挑幾個閤眼緣的留下。”
吳憂半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心臟卻已悄悄提到了嗓子眼。
一片艷紅的衣角從她眼前緩緩掠過，帶著少女獨有的驕縱氣息。
年世蘭慢悠悠地在她們麵前踱了一圈，可臉上明顯興緻缺缺，看了幾眼便懶懶散散地坐回椅上。
“你們挨個報上名字來吧。”
“奴婢春蘭。”
“奴婢採蓮。”
“奴婢紫薇。”
一個個聲音依次響起，輪到吳憂時，她規規矩矩行禮，聲音平穩清晰：
“奴婢吳憂。”
“無憂？沒有憂愁，倒是個好寓意。”
年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點頭，語氣平和地開口：“你便留在香蘭苑吧，小姐身邊不缺貼身人，先從灑掃丫鬟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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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憂立刻俯身再拜，語氣恭敬又剋製：
“奴婢吳憂，謝夫人恩典，謝小姐恩典。”
她此刻根本不確定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索性少說少錯，隻照著趙嬤嬤教的規矩來。
這時候耍小聰明、搶風頭，最容易一不小心把命都抖沒了。
年夫人越發滿意。
這丫頭看著清秀機靈，卻不張揚、不諂媚，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鬼心眼，放在女兒院裡，倒是放心。
吳憂被留下，自然引來了旁人的暗羨與嫉妒。
可年世蘭半點不在意，隻自顧自把玩著一條新製的小鞭子，愛不釋手。
方纔行禮那一瞬，吳憂曾飛快擡眼偷瞄了一眼。
小小的年世蘭，已初具日後風華絕代的模樣，一身鮮亮的紅綢小襖，臉蛋圓潤粉嫩，梳著雙環髻，活脫脫一個年畫裡走出來的娃娃。
可眉眼間那股桀驁不馴、嬌蠻肆意，早已顯露無遺。
後麵的人繼續報名。
其中一個女孩心眼活絡，見吳憂隻憑一個名字就被留下，便認定夫人偏愛寓意吉利又別緻的名字。
她眼珠一轉，等到自己時，立刻刻意咬字道：
“奴婢吳楠，取‘無災無難’的意思。”
吳憂在心裡冷冷一哂。
這人是見她被留下，急得亂了方寸，連名字都要生搬硬套。
偏偏肚子裡沒幾分墨水，胡亂拚湊一個，聽著既生硬又彆扭。
無難？哪有人這般直白取名的。
年夫人隻淡淡“嗯”了一聲，低頭輕抿了一口茶，神色不動。
一旁的趙嬤嬤立刻懂了主子的意思，臉色一沉，厲聲喝道：
“跪下！你這丫頭，竟敢睜眼說瞎話，糊弄夫人？”
那名叫吳楠的女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滿臉茫然失措。
她明明照著吳憂的樣子取了名字，怎麼反而惹禍了？
“夫人……奴婢真的叫吳楠……”
她咬牙強撐，可年紀尚小，哪裡藏得住慌張。
臉色一點點發白，渾身都在發顫。
“母親，這丫頭鬼心眼真多，學著別人取名字，還學得四不像，蠢得很。”
年世蘭靠在年夫人懷裡，語氣嫌棄，“我不喜歡，直接打發了吧。”
年夫人慈愛地摸了摸女兒的頭，隻輕輕對趙嬤嬤點了一下頭，自始至終，連一句多餘的斥責都沒有。
趙嬤嬤立刻示意旁邊的粗使嬤嬤。
兩個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捂住吳楠的嘴，半拖半拽地將人拉出了院子。
吳憂垂著頭，一動不敢動，隻聽見那越來越遠的嗚咽掙紮聲。
可滿院的主子、嬤嬤、丫鬟，全都神色如常，彷彿這隻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吳憂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還是太低估了這個時代的冷酷與殘忍。
之後的挑選快了許多。
香蘭苑一共留下六人，吳楠被直接拖走處置，剩下三個則被年夫人帶去了自己院裡使喚。
事情落定，趙嬤嬤便領著吳憂六人退了出來。
“先跟我去規矩院，學上幾日規矩，懂得分寸了，再來小姐麵前當差。”
一行人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停在一處偏僻卻整潔的小院落門前。
門楣上沒有匾額，誰也不知道這院子究竟叫什麼。
可吳憂心裡清楚，從踏入這裡的那一刻起，她在年府的日子，纔算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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