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裏死一般的寂靜。
那股子混合著酒氣、泥水和草屑的古怪味道,在空氣中瀰漫。
高自在就那麼跪在地上,像一尊行為藝術的雕塑,臉上糊滿了不可名狀的汙物,造型堪稱驚世駭俗。
躲在石亭柱子後的長孫氏,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懷裏的李麗質被這陣仗嚇得不敢出聲,隻是將小臉埋在她的頸窩裏。
她活了半輩子,從名門貴女到一國之母,見過的風浪不知凡幾,卻從未見過如此……如此厚顏無恥,毫無下限的場麵。
這個男人,他不是在求人辦事,他是在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進行一場精神上的攻城掠地!
李雲裳已經徹底放棄了思考,她看著自己的夫君,又看看自己的母親,隻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就在這凝固的氣氛中,高自在動了。
他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像是生了銹的鐵皮人。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結果越拍越臟,那身名貴的紫色官袍,算是徹底報廢了。
他抹了一把臉,那張原本還算俊朗的臉,此刻變成了一塊大花臉,紅一道黑一道。
然後,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那笑容,與方纔的悲愴、無賴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計謀得逞後的懶散和……坦然。
“嚇著您了,秦王妃殿下。”他朝著長孫氏的方向,不甚在意地拱了拱手。
長孫氏依舊躲在柱後,隻露出一雙又驚又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高自在渾不在意,他走到石桌邊,重新給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喝,就拿在手裏把玩,目光投向了院牆之外,悠悠地開口。
“其實吧,錢,我不缺。”
一句話,讓李雲裳和長孫氏都愣住了。
“當年我在北地,在劍南道,搞得那叫一個翻天覆地。五姓七望那幫老傢夥被我刮地三尺,刮下來的油水,我可沒全數上交朝廷。”
高自在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自得,幾分嘲弄。
“我自己私下裏,截流了一部分。不多,也就夠養活一支萬把人的軍隊個三五年吧。如今,那些金山銀山,全在我府裡的地窖裡堆著呢。正好,拿出來當海軍的軍資。”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一樣。
可聽在長孫氏的耳朵裡,不啻於驚雷。
貪汙!
如此明目張膽,如此理直氣壯的貪汙!
她從柱子後麵走了出來,臉色鐵青,那雙溫婉的眸子裏,此刻像是淬了冰。她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什麼忠臣,他就是一個無法無天,不遵禮法的狂徒!
“你……”長孫氏的聲音都在發顫。
高自在轉過頭,看著她,臉上依舊是那副欠揍的笑容。他甚至還扭頭看向自己的妻子李雲裳,半開玩笑地說道:
“雲裳啊,看到了吧,為夫我為了大唐,把我貪汙多年的私產都貢獻出來了。以後,咱們家,怕是隻能靠你變賣些金銀首飾過日子了。”
李雲裳哭笑不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所以,錢不是問題。”高自在將視線重新落回長孫氏身上,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多了一絲真正的煩惱,“我現在最缺的,是人。”
長孫氏的怒火被他這句話硬生生給噎了回去。
她看著高自在,這個男人的思維跳躍之快,讓她完全跟不上。前一刻還在炫耀自己貪汙,下一刻又開始說正事。
“你方纔自己說了,”長孫氏的聲音冰冷,帶著審視的意味,“你可以從劍南道,拉來你的老班底。”
“不夠啊!”高自在把手裏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那個老班底,都是些山地裡摸爬滾打的旱鴨子!蘇烈那小子是學過幾天水戰皮毛,可把他一個人扔進海軍部,頂個屁用?一個光桿司令,帶一群沒下過水的兵,去跟張亮、馮盎那種在海裡泡了幾十年的老油條鬥?這不是送人頭嗎?”
“我需要一個完整的,能立刻撐起場子的班底!從統帥到管後勤的,從造船的到搞訓練的,一個都不能少!”
高自在是真的頭疼了。
他可以不要臉,可以耍無賴,但真要幹事的時候,他比誰都清楚其中的關鍵。海軍,是一個複雜的係統工程,絕不是拉幾個人就能玩的轉的。
石亭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不再是尷尬,而是一種凝重的思索。
長孫氏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她恨他,恨他顛覆了李唐的江山,恨他剝奪了自己一家的尊嚴,更恨他剛才那番無賴的舉動。
可她又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此刻提出的問題,是真實存在的,是關乎大唐國運的。
她更清楚,李世民雖然被尊為秦王,但他那顆雄心壯誌,從未消減分毫。開疆拓土,揚威四海,是李世民一生的追求。而一支強大的海軍,是實現這一切的必要條件。
高自在這個混蛋,他把難題扔給了自己,也把一個機會,一個讓她重新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擺在了麵前。
她,長孫氏,即便不再是皇後,依舊是大唐最聰慧、最有遠見的女人。
許久,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副手,用蘇烈可以。但大都督之下的海軍提督,本宮……我舉薦一人。”
高自在眼睛一亮:“誰?”
“薛萬徹。”
“他?”高自在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一個陸地上的莽夫,讓他下海?別把我的船給開翻了!”
“莽夫?”長孫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一種智商上的絕對碾壓,“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薛萬徹,出身河東薛氏,是將門之後。他不止會陸戰,當年隨李世積將軍渡海征伐遼東,對海路水文,他比你熟悉得多。”
“其二,他性格剛毅果決,治軍嚴明,能鎮得住場麵。海軍初創,魚龍混雜,你需要這樣一根定海神針。”
“最重要的一點,”長孫氏的目光變得深邃,“他沒有深陷朝堂黨爭,無論是議會那幫人,還是陛下,都能接受他。由他出麵,去協調各方資源,事半功倍。”
高自在臉上的輕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發現,自己這位丈母孃,看人看事的角度,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好,一個薛萬徹。還不夠。”
“海軍部侍郎,掌管海防經略與後勤,我舉薦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長孫氏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他出身關隴貴族,深諳朝廷行政體係。更重要的是,他對沿海各州,從登州、萊州到南方的泉州,地理民情,港口船塢,瞭如指掌。海軍不是孤軍,需要地方州府的配合,需要一個懂得謀劃與外交的人來搭建整個海防佈局。杜楚客,就是最好的人選。有他兄長的麵子在,朝堂之上,沒人會輕易為難他。”
高自在已經說不出話了。
一個主戰,一個主政,一文一武,一個負責對外,一個負責對內。這搭配,絕了!
“造船呢?”他下意識地追問。
“船械司郎中,掌戰船建造、軍械研發,”長孫氏的語速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敲在關鍵點上,“用何稠。”
“何稠?隋朝那個老工匠?”
“正是。此人乃是天下第一的巧匠,隋時便主持建造過樓船海船,精通船隻設計、木料甄選、船械製造。大唐如今的水師戰船,大多還是沿用隋時舊製。讓他來主持船械司,我們才能擁有真正屬於大唐的新式戰船。而且,他匠籍出身,沒有政治背景,議會那幫人隻會支援,不會反對。”
高自在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腦子裏那個空空如也的海軍部框架,正在被這個女人用一個個精準無比的名字,迅速填充起來,變得血肉豐滿!
“人有了,船有了,兵呢?新兵訓練誰來負責?”
“羅士信。”長孫氏吐出最後一個名字。
“羅士信驍勇善戰,治軍嚴苛,賞罰分明。他與蘇烈一樣,都是寒門戰將出身,兩人配合,必無間隙。最重要的是,他擅長練兵,尤其懂得如何將一群烏合之眾,在最短時間內練成敢死敢戰的精銳。讓他去負責新兵選拔與訓練,尤其是接舷戰、近身格鬥,再合適不過。”
長孫氏說完,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她看著目瞪口呆的高自在,聲音恢復了那種淡然。
“薛萬徹、杜楚客,是貴族,負責決策與朝堂協調。”
“蘇烈、羅士信,是寒門,負責實戰與軍隊操練。”
“何稠,是匠籍,負責技術落地。”
“除此之外,你還可以從登州、泉州等地,選拔一批經驗豐富的老船主、漁民首領,作為海軍部的顧問,彌補官方圖誌的不足。”
“如此,階層平衡,各司其職。既滿足了議會與陛下對權力平衡的需求,也避免了任何一個階層單獨把控海軍部。這個班底,夠不夠?”
話音落下,石亭裡,隻剩下高自在粗重的呼吸聲。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那個剛剛被他氣得發抖,被他用無賴手段逼到牆角的“秦王妃”,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哪裏是什麼深宮婦人!
這分明是一個被皇後身份耽誤了的,頂級的戰略家!她對朝堂人心、將領能力、派係製衡的理解,簡直到了恐怖的程度。
自己那點小聰明,在她這種經天緯地的大才麵前,簡直就像是孩童的把戲。
“嘿,嘿嘿……”
高自在突然傻笑起來,他撓著自己那亂糟糟、濕漉漉的頭髮,笑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
他猛地一拍大腿,衝著長孫氏深深一揖,這次,是發自內心的敬佩。
“丈母孃……不!秦王妃殿下!您……您纔是真大佬啊!”
他語無倫次,興奮地在原地轉了兩圈。
“就這麼辦!就按您說的辦!”
他猛地轉身,一陣風似的沖向屋裏,聲音遠遠地傳來。
“我去拿錢!雲裳,快!筆墨伺候!幫為夫起草調令公文!”
風風火火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隻留下庭院中,麵麵相覷的母女二人。
李雲裳看著自己母親那張恢復了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複雜笑意的臉,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而長孫氏,看著高自在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這個攪亂了天下的男人,或許,真的能為大唐,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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