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裳的血色,從臉上褪得一乾二淨。她看著自己的夫君,那張平日裏總是掛著幾分懶散與不羈的臉,此刻卻透著一種讓她陌生的殘忍。
而長孫皇後,不,現在是秦王妃了。
她懷裏抱著李麗質,那雙原本溫婉如水的眸子,此刻像是結了冰的湖麵,所有的情緒都被凍結在深處。隻有那微微收緊的手臂,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不再是母儀天下的皇後,李世民不再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她的女兒,也不再是金枝玉葉的公主。
光榮革命,革掉的不僅僅是皇權,更是他們一家人賴以為生的尊嚴。
高自在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裏卻在飛速盤算。
罵也罵了,刺激也刺激了,這婆孃的火氣應該到頂了。可接下來呢?
海軍大臣……這破差事,是真他孃的難乾。
光桿司令一個,連個辦公的衙門都沒有。錢?人?影子都見不著。
他的思路開始不受控製地跑偏。
得把人弄來。劍南道那幫跟著自己乾過的老班底,必須拉上來。蘇烈!對,蘇烈那小子,當初在劍南道跟著自己學過幾天水戰的皮毛,是個可造之材。
把他調來,當個副手。
然後呢?
偌大的一個海軍部,就他高自在和蘇烈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一個掛帥,一個當兵?
幹個毛線的活!
越想,高自在的臉垮得越厲害,那股子煩躁勁兒從心底裡冒出來,怎麼都壓不住。
“夫君……”
李雲裳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哀求,她輕輕拽了拽高自在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看看自己母親那張冰封的臉。
“你……你少說兩句。母……母後她……”
“問她!”李雲裳咬了咬牙,壓低了聲音,“你不是說沒法子嗎?母後……母妃她,總覽後宮,於朝堂之事並非一無所知。你……你放下臉麵,去求一求,總好過自己在這裏生悶氣。”
求她?
高自在看了一眼那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女人,臉垮得更嚴重了。
讓他去求一個剛剛被他剝奪了尊嚴,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的女人?
可李雲裳的眼神裡,滿是期盼與哀求。
高自在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罷了罷了,死馬當活馬醫!臉皮這東西,要它何用?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從石凳上站了起來。
“等我一會兒。”
扔下這句話,他頭也不回地朝著後院走去。
石亭裡,隻剩下李雲裳和長孫氏母女。
李雲裳忐忑不安地看著自己的母親,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長孫氏隻是沉默地撫摸著懷裏李麗質的頭髮,目光空洞地望著庭院中的一草一木,彷彿沒有靈魂的木偶。
沒過多久,一陣濃烈的酒氣,伴隨著濕漉漉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李雲裳愕然回頭。
隻見高自在又回來了。
隻是此刻的他,渾身上下濕了個通透,名貴的官袍緊緊貼在身上,頭髮亂糟糟地滴著水,一股刺鼻的烈酒氣味,熏得人幾欲作嘔。
看他那樣子,哪裏是喝了酒,分明是抱著酒罈子,從頭到腳給自己洗了個澡!
他想幹什麼?
在李雲裳和長孫氏錯愕的注視下,高自在深吸一口氣,雙目赤紅,猛地一個助跑——
“噗通!”
一個標準無比的滑鏟!
他整個人貼著光滑的地麵,直接衝到了長孫氏的麵前,雙膝重重跪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行為藝術感。
李雲裳的嘴巴,緩緩張大。
長孫氏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身體一震,抱著李麗質的手臂下意識地收得更緊。
“皇後……呃……秦王妃殿下!”
高自在一開口,就是一聲悲愴的哭嚎,眼淚鼻涕混著滿身的酒水,瞬間糊了一臉。
“微臣……微臣求您了!幫幫忙吧!”
他膝行兩步,就想去抱長孫氏的大腿,嚇得後者急忙向後縮了縮。
“這不是我高自在一個人的私心啊!這是為了大唐,為了天下社稷啊!”
高自在聲淚俱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
“大唐水師,如今亂成一鍋粥!北有張亮,南有馮盎,各佔一方,互不統屬!微臣這個海軍大臣,就是個屁!沒人沒錢沒船,我拿什麼去整合他們?拿我這張臉嗎?”
“殿下,您是最懂陛下……哦不,最懂秦王殿下的人!您知道他胸懷天下,誌在四海!可沒有一支強大的海軍,如何為大唐開疆拓土?如何揚我天朝國威於海外?”
“微臣無能啊!微臣想不出法子啊!我死了算了!”
他說著,竟真的用頭去“砰砰”地磕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李雲裳已經徹底看傻了。
她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前一刻還針鋒相對,把人往死裡得罪,下一刻就能跪在地上,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這還是她的夫君嗎?
長孫氏臉上那冰封的表情,終於出現了更多的裂痕。她看著眼前這個滿地打滾,毫無形象可言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
而高自在的表演,還在繼續升級。
他看苦情戲不管用,眼珠一轉,乾脆連稱呼都換了。
“殿下!您就算不看在君臣的情分上,也得看看咱們的親戚關係吧?”
他猛地抬起頭,滿臉鼻涕淚水酒氣地看著長孫氏,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丈母孃!”
這一聲“丈母孃”,喊得是情真意切,蕩氣迴腸。
“您就幫幫小婿吧!”
“噗——”
李雲裳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而長孫氏的臉,徹底綳不住了。
那張雍容華貴的麵容上,先是錯愕,然後是震驚,最後,是一種混雜著憤怒、羞恥和荒誕的扭曲。
丈母孃?
他怎麼敢!
高自在卻像是沒看到她那要殺人的眼神,直起半邊身子,膝行著還要往她身上湊。
“丈母孃,您看小婿都慘成什麼樣了?這海軍大臣的差事,就是個火坑啊!您要是不拉我一把,小婿明天就得讓人給活活燒死!”
他一邊說,一邊抬起袖子,想往臉上擦一把。
可那袖子濕漉漉的,沾滿了酒水和灰塵,越擦越臟。
他眼看著自己那張糊滿了鼻涕眼淚的臉,就要蹭到長孫氏那身華貴的鳳袍裙角上……
“你別過來!”
一聲帶著驚怒的尖叫,從長孫氏的口中發出。
她再也維持不住那母儀天下的端莊,猛地抱起懷裏的李麗質,像是躲避什麼洪水猛獸一般,狼狽地從石凳上站起,連連後退。
高自在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那個抱著孩子,一臉驚恐和嫌惡地躲在石亭柱子後麵的女人,眨了眨眼。
而李雲裳,已經徹底石化了。
她的母親,那個永遠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長孫皇後,竟然……竟然被高自在這個無賴,逼到了這個地步?
庭院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高自在跪在地上,渾身濕透,滿臉汙穢,像一條被人拋棄的落水狗。
而他那雙沾滿了酒水泥汙的眼睛深處,卻閃過了一絲計謀得逞的微光。
破防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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