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死死地盯在他身上。
世家勛貴們的眼神裡,充滿了審視、警惕,甚至是一絲敵意。而馬周那些寒門出身的官員,則帶著一種混雜著期盼、茫然與同情的複雜目光。
他們都在等。
等他接下這杯毒酒,或是……摔碎它。
房玄齡的嘴唇翕動著,乾裂,發不出聲音。
他看到了龍椅上那個如同石雕的皇帝,自己的君主,李世民。他看到了階下那些茫然無措的同僚。他還看到了魏徵那張鐵鑄的臉,那雙眼睛裏,沒有同情,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最後,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那個站在禦階之上,親手導演了這一切的瘋子身上。
李淵也在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催促,沒有逼迫,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彷彿在說:這盤棋,你非走不可。
房玄齡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戰火紛飛的年代,想起了玄武門前那徹夜的謀劃,想起了貞觀初年那百廢待興的艱難。他這一生,都在為這個帝國裱糊,修補,讓它能平穩地走下去。
而現在,有人要他親手拆掉這艘他修補了一輩子的舊船,然後去駕駛一艘他聞所未聞的鋼鐵巨獸,駛向一片無人知曉的未知深海。
荒誕。
恐懼。
但,這是唯一的路。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掙紮與恐懼已經褪去,隻剩下一種如死水般的平靜。
“臣……”
他的嗓子沙啞得如同破鑼,隻一個字,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頓了頓,再次開口,聲音雖然依舊微弱,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臣,領旨。”
沒有叩首,沒有謝恩。
隻是躬身,然後說出了這三個字。
這三個字,像是一柄重鎚,敲在了舊時代的棺槨上,發出了最後一聲沉悶的空響。
大殿之內,響起一片細微卻清晰的抽氣聲。
結束了。
屬於他們的時代,在房玄齡這三個字出口的瞬間,徹底結束了。
李淵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那不是滿意的笑,而是一種作品完成時,工匠審視自己傑作的冷酷笑意。
“很好。舵手就位了,那我們再來聊聊這艘船的構造。”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將眾人從失魂落魄中驚醒。
“朕方纔說了,中書省的殼子,改成了議會。門下省的殼子,改成了首相。那尚書省呢?”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那些尚書、侍郎的臉上一一掃過。
“這麼好用的殼子,當然不能浪費。朕,把它改成了你的班子。”他看向房玄齡,“內閣。”
“隻不過,這原來的六部,朕覺得還是不怎麼順手。”李淵的手指,在那本《憲法》的某一頁上輕輕敲擊著,“權力,要麼太集中,要麼太分散。一團亂麻。所以,朕幫你們重新梳理了一下。”
他抬起頭,第一個看向了吏部尚書。
“吏部,管著天下官帽子的,權力太大了。朕不喜歡。”
“所以,拆了。”
李淵說得輕描淡寫。
“官員的銓選、考覈、升降,這一塊,以後歸‘內閣辦公廳’下屬的‘人事處’管,直接對你這個首相負責。”
“官員的俸祿發放,劃給一個新的部門,叫‘帝國財政部’,裏麵的‘文官薪酬司’專門管這個。錢袋子和官帽子,必須分開。”
“至於最重要的,內閣大臣的任免,由你首相提名,但必須經過下議院批準。朕給這個委員會起了個名字,叫‘內閣大臣任免委員會’,聽著就不好惹。”
吏部尚書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吏部最核心的三項權力,被直接肢解,扔給了三個不同的衙門。他這個吏部尚書,頃刻間就成了一個空頭銜。
李淵沒有理會他,目光轉向戶部尚書。
“戶部。錢袋子,米袋子,地契本子,全在你手裏。你想讓誰餓死,誰就活不到明天。這個權力,也太大了。”
“所以,也拆了。”
“最核心的財政、稅收、國庫,成立‘帝國財政部’。這是內閣的心臟,房玄齡,你要親自看好。”
“至於戶籍、民生保障這些雜事,成立‘帝國工作與養老金部’。讓天下的百姓,有活乾,有飯吃,老了有錢拿,病了有地方瞧。這是良心活。”
戶部尚書踉蹌了一下,麵如死灰。
李淵的目光,又落在了禮部尚書身上。
“禮部,清水衙門?嗬嗬,油水都在看不見的地方。”
“外交、禮儀、接待外賓,成立‘帝國外交和發展事務部’,專門跟外麵的人扯皮。”
“科舉、教育、文化,成立‘帝國教育部’,管著天下讀書人的腦袋。”
“剩下的祭祀、宣傳、還有給皇家唱讚歌這些事,就交給‘帝國文化、媒體和體育部’吧。以後賽馬、蹴鞠也歸他們管,多辦點比賽,讓百姓們有點樂子,省得一天到晚琢磨著造反。”
禮部尚書張了張嘴,徹底說不出話來。他引以為傲的“教化之權”,被拆得七零八落。
緊接著,李淵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射向了程咬金、尉遲恭等一眾武將。
“兵部。嘖嘖嘖,這個朕得好好說道說道。”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所有人都聽得懂的警告。
“兵權,國之兇器,決不能掌握在一個人,一個部門手裏。”
“所以,必須大卸八塊!”
“軍事行政、國防預算、後勤保障,成立‘帝國國防部’,文官管武將的錢袋子,天經地義。”
“陸上的丘八,成立‘帝國陸軍部’。水上的舟師,成立‘帝國海軍部’。”李淵的嘴角咧開一個惡劣的弧度,“朕就是要讓他們互相瞧不上,互相搶預算,互相給對方下絆子。海陸製衡,誰也別想一家獨大!”
“具體的作戰計劃,軍事理論研究,成立‘帝國總參謀部’。讓你們當中最會紙上談兵的傢夥去那裏,別整天琢磨著帶兵。”
“最後,”李淵的聲音陡然轉冷,“也是最重要的。朕要在議會之下,設立一個‘帝國武裝部隊委員會’!這個委員會,什麼事都不幹,就負責一件事——盯著你們!”
“他們有權審查你們的每一個銅板花在了哪裏,有權質詢你們的每一次軍事調動!戰時,他們就是監軍!誰敢有不臣之心,誰敢想把刀口對內,這個委員會,就有權不經內閣議會,直接向最高法院起訴你們叛國!”
所有武將,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是在他們脖子上,套上了一道最狠的絞索!
李淵看都沒看他們,繼續轉向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
“刑部,大理寺,你們兩家也別爭了。司法行政,律法修訂,歸‘帝國司法部’。但記住,你們隻管後勤,管發工資,管建牢房。”
“真正的審判權,在魏徵的最高法院。而負責把犯人抓來,告上法庭的,叫‘皇家檢察署’。抓人的,告狀的,判案的,必須是三撥人!誰也別想搞一條龍。”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工部尚書身上。
“工部,修橋鋪路,興修水利。朕也給你們分分工。”
“商業、能源、工業戰略,歸‘帝國商業、能源和工業戰略部’。”
“城市基建,歸‘帝國住房、社羣和地方政府部’。”
“農田水利、環境保護,歸‘帝國環境、食品和鄉村事務部’。”
當李淵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太極殿,已經沒有一個尚書能站得穩了。
曾經權傾朝野的三省六部,被這個瘋子用一把手術刀,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裏,肢解得支離破碎,麵目全非。
李淵將那本《憲法》“啪”的一聲合上。
他張開雙臂,像一個炫耀自己作品的瘋子。
“數數看。現在,房相你的內閣裡,有多少位大臣了?十個?十五個?還是二十個?”
“人越多,權力就越碎。每個人都隻捏著自己那一小塊,誰也別想再現權臣當道的舊事!”
“至於監察百官的禦史台?嗬嗬,一群隻會聞著味咬人的狗罷了,用不著了。”
“今後,盯著你們的,是議會裏那幾百個想搶你們位子的人,是魏徵那把不懂人情的法理之劍,是天下無數雙眼睛!”
李淵說完,整個人的氣勢,彷彿都隨著這番話宣洩了出去。他走下禦階,一步一步,走回到龍椅旁邊。
他看著那個依舊一動不動的身影,自己的兒子,李世民。
他將那本已經決定了帝國未來的《憲法》,輕輕地,放在了李世民的手上。
然後,他轉身,麵對著殿中那一群失魂落魄的木偶,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聲音不大,卻像洪鐘,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轟鳴。
“諸位愛卿,二郎。”
“朕這番大卸六部,改天換地,你們……覺得如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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