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經的尚書、侍郎,如今都成了被抽掉脊梁骨的泥偶,一個個麵如白紙,眼神空洞,彷彿連呼吸的本能都已忘記。
大卸六部。
他說得如此輕巧,就像一個屠夫在說今天卸了幾條豬腿。
他就這麼當著所有人的麵,一刀一刀,拆得乾乾淨淨,連骨頭帶肉,分給了十幾個聞所未聞的衙門。
權力被徹底粉碎,然後又以一種全新的、詭異的方式,重新拚接起來。每個人手裏都捏著一小塊,卻又被無數條看不見的線死死地綁著,動彈不得。
“覺得如何?”
李淵又問了一遍,他的嘴角咧著,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隻有一種解剖完屍體後的快感。
他環視著一張張死人般的臉,最後,目光落在了禦座上,那個從頭到尾都像是一尊石像的兒子,李世民。
“二郎,你覺得呢?”
李世民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李淵收回目光,似乎對這種沉默很滿意。
他踱了兩步,走下禦階,那本被他合上的《憲法》又被他拿在了手裏。
“中央的架子,算是搭完了。一個吵架的議會,一個幹活的內閣。”
“但光有一個腦袋,不行。身子要是爛了,腦袋再好也得掉下來。”
他的話鋒一轉,讓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還有?
這個瘋子,到底還準備了多少東西?
“大唐天下,十道三百州。這麼大的地方,雞毛蒜皮的事要是全都捅到長安來,房玄齡你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得活活累死。”
李淵的目光投向房玄齡。
“所以,地方上的事,就讓地方自己去吵。”
他又翻開了那本《憲法》,找到了新的一頁。
“第八條,地方行政。”
“帝國,實行州、縣兩級地方行政製度。從州刺史到縣令,所有地方行政長官,不再由吏部……哦不,不再由內閣人事處任命。”
李淵頓了頓,露出了一個惡劣的笑容。
“由民選產生!”
如果說剛才隻是腦子裏的弦斷了,那現在,就是整個天靈蓋都被掀飛了!
地方官,民選?!
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員,眼前一黑,幾乎要昏死過去。
他們的根基在哪裏?就在地方!靠著朝中有人,再把持地方州縣,一代代人盤根錯節,纔有了今日的門第。
現在,李淵釜底抽薪,要把他們最根本的權力,交給那些他們眼中的“黔首”、“愚民”?!
“每個州,每個縣,都給朕成立地方議會!”
“地方長官,對地方議會負責!地方議會有權製定地方法規,隻要不跟朕這本憲法衝突,你們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中央和地方的權責,也給朕劃分清楚。國防、外交、鑄幣、司法主幹,這些歸中央管。剩下的,教育、醫療、治安、修橋鋪路,全都是你們地方自己的事!”
李淵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一句話,地方屁大點事,你們就在地方議會裏吵個夠!吵出個結果來自己乾!要是實在吵不明白,再把皮球踢到長安,讓議會和內閣接著吵!”
“朕,就是要讓這天下,從上到下,都變成一個巨大的吵架場!”
“吵,纔能有製衡!吵,纔不會讓一家獨大!”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世家最後的幻想。
他們終於明白,李淵不是在削弱他們,他是在刨他們的祖墳!
一套中央的枷鎖,一套地方的絞索,從上到下,把他們這些舊時代的統治者,捆得結結實實,再無翻身之日。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種末日般的絕望中時,李淵的目光,卻突然變得無比銳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劍,直直地刺向了一個人。
魏徵。
那個從始至終,都像一尊鐵像,不為所動的男人。
“魏徵。”
李淵的聲音冷了下來。
“接下來,與你有關。你可要聽清楚了。”
魏徵的身軀微微一震,抬起了頭。
李淵將《憲法》翻到第四章,那上麵的墨跡,彷彿帶著血。
“第四章,司法機關!”
他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鎚在敲打。
“第九條,司法獨立!”
“帝國的司法權,獨立於立法權與行政權之外!由最高法院及各級法院行使!法官獨立審判,不受任何乾涉!”
“房玄齡的內閣,管不著你!議會,也管不著你!皇帝……嗬嗬,更管不著你!”
“你,隻對這部憲法負責!對法律負責!”
魏徵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一生追求的,不就是“法”的至高無上嗎?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當這份權力真的砸在他麵前時,他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
“第十條,法院體係。”
李淵的手指,點在書頁上。
“最高法院,為帝國最高司法機關。設**官一名,就是你。另設法官八名。”
“如何產生?”李淵的目光掃向上議院那些麵如死灰的勛貴,又掃向下議院那些茫然的寒門。
“由上議院推舉提名,下議院表決通過,最後,由皇帝任命!”
“任期……終身!除非年滿七十,否則,誰也別想讓你滾蛋!”
終身製!
這三個字,比“首相”還要沉重!
這意味著,隻要魏徵坐上這個位子,他就會成為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利劍,直到他死,或者老得拿不起驚堂木為止!
“至於地方,設州法院,縣法院。法官由地方議會推舉,上級法院審核任命,任期十年,幹得好可以接著乾。”
李淵的語速越來越快,他似乎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展示他最得意的設計。
“第十一條,司法職權!”
“第一,審理天下所有民事、刑事、行政訴訟!誰有冤,你來審!誰犯法,你來判!”
“第二……”李淵頓了頓,他看著魏徵,一字一句地說道,“解釋帝國憲法與法律!對所有違反憲法的法律、行政命令,擁有……撤銷權!”
撤銷權!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進了每個人的腦海!
房玄齡的內閣製定的政策,若是違憲,魏徵可以撤銷!
議會通過的法律,若是違憲,魏徵也可以撤銷!
這意味著,魏徵和他身後的最高法院,成了這個國家最後的,也是最高的權威!
他們,是規則的最終解釋者!
魏徵的身體,開始無法抑製地顫抖。他那張萬年不變的鐵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混雜著驚駭、激動、與恐懼的複雜神情。
這權力……太大了!
大到了神的地步!
“第三,”李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魔鬼般的誘惑,“保障所有臣民的合法權利與自由,不受任何非法侵害!”
他說完,將那本《憲法》“啪”的一聲,扔在了魏徵麵前的地上。
“魏徵,撿起來。”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那個隻會堵在宮門口罵人的諫官。你,是帝國的首席**官!是法律的人間化身!”
魏徵死死地盯著地上那本明黃色的冊子,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最終,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姿態,跪了下去。
他沒有去撿那本書。
而是對著那本書,對著李淵所描述的那個全新的“法”的世界,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當他再抬起頭時,眼中隻剩下一種燃燒的火焰。
那是法的火焰。
李淵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轉身,重新麵對著這滿朝文武,張開了雙臂,像一個擁抱自己創造的世界的神。
“現在,你們看明白了?”
“議會,立法!他們是帝國的引擎,負責爭吵,負責提供動力!”
“內閣,行政!他們是帝國的舵手,負責執行,負責讓這艘船往前開!”
“法院,司法!他們是帝國的壓艙石和航標!負責監督,負責確保這艘船不會偏航,不會觸礁!”
他指了指議會的方向,又指了指房玄齡,最後,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魏徵。
“立法,行政,司法。”
“三權分立!”
“朕,將一個皇帝的權力,大卸三塊,交給了你們三家。你們就像三頭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裏的猛獸,互相撕咬,互相製衡,誰也別想吃了誰,誰也別想一個人說了算!”
“而皇帝呢?”
他最後,指了指禦座上,那個依舊如同雕塑的李世民。
“他,就是那個籠子!”
“一個象徵,一個儀式,一個蓋章的圖戳!”
“一個確保你們這三頭猛獸,永遠被關在憲法這個籠子裏,為這個帝國,為這天下萬民,好好服務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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