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們低著頭,沒人敢去看那個活著的牌位,更沒人敢去直視那個親手打造了這一切的瘋子。
他們以為自己已經見識了最瘋狂的製度,最惡毒的製衡。
他們錯了。
李淵似乎很享受這種萬馬齊喑的氛圍,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那雙渾濁卻又精光四射的眼睛,再次掃過全場。
“諸位,是不是覺得,隻要把那兩撥狗鬥得精疲力盡,最後再由君主出麵和個稀泥,這國朝大政,便算是塵埃落定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像是在提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可房玄齡的心,卻猛地往下一沉。
不對。還有漏洞。這個製度裡,還有一個最理想化,也最不可能出現的環節沒有被提及。
當兩院意見一致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李淵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殿中那唯一一個從始至終都未曾失態的人身上。
魏徵。
那座鐵塔,依舊立在那裏,不動如山。
李淵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近乎於“欣賞”的神情。他指著魏徵,對所有人說道:“朕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會想,若是上下兩院,狼狽為奸,穿上了一條褲子呢?若是他們達成了一致,通過了一項法案,那又該如何?”
這個問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腦中的迷霧。
鬥獸場的規則,是建立在角鬥士互相廝殺的基礎上的。可萬一,他們不鬥了呢?萬一世家和寒門,為了某個共同的利益,暫時聯手了呢?
那豈不是說,議會就能為所欲為?
“所以,朕給這個鬥獸場,裝了最後一道門。”
李淵的聲音陡然轉冷,他盯著魏徵,一字一頓。
“一道……隻認法理,不認人情的,鐵門。”
他沒有再賣關子,而是直接勾勒出了那幅最“和諧”的圖景。
“假設,下議院那幫泥腿子,提案通過。上議院那幫老狐狸,也點頭認了。很好,看起來眾誌成城,天下一心。”
李淵的嘴角,咧開一個譏諷的弧度。
“然後,這份凝聚了‘全體臣民’與‘帝國精英’共同意誌的法案,不會直接呈遞內閣,更不會送到君主麵前。”
他的手,直直地指向魏徵。
“它會先送到你的手裏。首席**官,魏玄成的手裏!”
整個大殿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魏徵身上。
魏徵的身軀,微微一震。
“你的職責,不是去揣摩聖意,不是去權衡利弊,更不是去考慮什麼民心所向。”李淵的聲音,如同法官在宣讀判詞,冷酷而決絕。
“你的職責隻有一個——審查!”
“拿出你魏玄成鑽牛角尖,摳字眼的看家本領,去把這份法案,和這本《憲法》,和帝國所有的現行律法,逐字逐句地去比對!”
“看看它,有沒有違憲!看看它,有沒有與舊法衝突!看看它,程式上,有沒有一絲一毫的瑕疵!”
李淵的聲音陡然拔高!
“若是有!哪怕隻有一個字不合規矩,你,首席**官,就有權,也有責任,將這份法案,直接駁回!打回議會,讓他們重新去吵,重新去鬥!”
所有人的腦子,都嗡的一聲。
這……這是何等恐怖的權力!
議會兩院,歷經數月,爭得頭破血流,好不容易達成一致,結果到了魏徵這裏,就因為一個程式問題,或者一個用詞不當,就能被全盤推翻?!
這已經不是門了,這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嘆息之牆!
“魏徵。”李淵沉聲喝道。
“臣在。”魏徵的聲音,沙啞,卻沉穩。
“朕把這法官之位交給你,就是因為你這塊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你的一生,隻認法理,不認人。無論是朕,還是二郎,亦或是滿朝公卿,在你眼裏,都不如那幾捲髮黃的律法條文。”
李淵的話,聽似貶損,卻又是至高無上的褒獎。
“守好這道門。朕要你,成為懸在議會頭上的利劍!讓他們知道,在這個國家,最大的不是民意,也不是精英,而是寫在這本冊子裏的……規矩!”
魏徵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得可怕的眼睛,第一次,與李淵那瘋狂的眼神,在空中對撞。
良久。
他緩緩躬身,其姿態之標準,彷彿用尺子量過。
“臣,領旨。”
沒有激昂的陳詞,沒有慷慨的保證。
隻有這三個字,卻比任何誓言都重。
李淵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向已經麵無人色的房玄齡。
“玄成那裏若是過了,法案,便會交到你,首相的手裏。”
“你,房玄齡,作為內閣之首,帝國行政的實際掌舵人,你要做的,是最後確認,這份法案,在行政上,是否具備可執行性。”
“確認無誤,你便簽字。你的簽字,代表著帝國的行政中樞,將為這份法案的推行,負起全部責任。”
房玄齡枯槁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他躬身,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是。”
“然後,”李淵的語氣,變得輕快起來,他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擔,邁著輕快的步伐,再次走到了龍椅之前,走到了李世民的麵前。
“最後一步。”
他笑吟吟地看著自己那如同石雕般的兒子。
“房玄齡會把這份經過了下院、上院、最高法院、內閣四重關卡的法案,恭恭敬敬地,送到你的麵前。”
他伸出手,虛空地做了一個遞上奏摺的動作。
“到了這個時候,二郎,你猜,你要做什麼?”
李世民的眼珠,似乎動了一下。
“你是不是覺得,你終於可以行使你作為君主的權力了?你可以說,朕覺得此法不妥?或者說,朕要再考慮考慮?”
李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殘忍。
“不。”
“你沒有權力修改一個字,沒有權力擱置一刻鐘,更沒有權力拒絕!”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李世民的心臟,不,是刺入了那具名為“皇帝”的空殼。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筆,在那份檔案上,簽上你的名字。”
“然後,拿起那方代表著九五之尊的國璽,重重地,蓋下去!”
“哪怕你心裏,再厭惡這份法案,再痛恨這份法案,你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你的簽字,你的國璽,不代表你的意誌,它隻代表一個程式,一個宣告這份法案,從這一刻起,正式成為大唐帝國法律的……儀式!”
李淵說完,後退一步,對著自己的兒子,對著那張空蕩蕩的龍椅,張開了雙臂。
“從提案,到表決,到複核,到審查,到副署,再到最後的頒佈。”
“一個完美的閉環。”
“一個沒有任何人可以為所欲為,卻又將所有人,都牢牢鎖死在裏麵的,完美的……籠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的,也是最癲狂的笑聲,響徹殿宇。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懂了。
他們看著龍椅上的李世民,不再是看一個和事佬,一個泥塑木偶。
他們看到的,是這個巨大而精密籠子上的,最後一把鎖。
一把,需要用皇帝的尊嚴和意誌做鑰匙,才能鎖上的,永恆的枷鎖。
李淵笑夠了。
“諸位。”
他轉身,麵對著殿下失魂落魄的百官,聲音恢復了平靜。
“戲,看完了。”
“接下來,該主角……上場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