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勛貴們麵如土色,他們看向對麵那些寒門官員的眼神,已經不再是鄙夷和不屑,而是一種看待宿敵的警惕與憎惡。
馬周和他身後的同僚們,臉上的狂喜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強行灌注了使命的沉重。他們看著那些世家大族,就像看著一座座必須被推平,卻又根深蒂固的大山。
天敵。
李淵用最**的詞彙,為他們未來的關係,下了定義。
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諸位,都看明白了?”
李淵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帶感情的平淡,彷彿一個教書先生在考校自己的學生。
無人應答。
看明白了什麼?看明白自己從此以後,就是個至死方休的角鬥士嗎?
李淵也不在意,他自顧自地翻開冊子,翻到了新的一頁。
“既然都明白了各自的對手是誰,武器是什麼,那接下來,朕就跟你們講講,這鬥獸場的……規矩。”
他的聲音不響,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六條,議會運作規則!”
“第一款:議會每年召開兩次常會,春秋各一次。每次會期不得少於三月。若遇緊急國事,由內閣首相,或上議院議長提議,可召開臨時會議。”
每年至少半年!
所有官員的心頭都是一震。這意味著,他們每年將有半年的時間,要在這個鬥獸場裏,與自己的“天敵”朝夕相對,進行永無休止的撕咬。
“第二款:兩院會議,需公開舉行!設旁聽席,允許京中士民、學子、商賈憑證入場旁聽!會議記錄,需由史官整理,刊印成《議會公報》,邸傳天下!”
人群中再次炸開了一片壓抑的驚呼。
公開舉行?!還要刊印成報,讓天下人都知道?!
那些世家官員的臉,瞬間變得比鍋底還黑。他們習慣了在密室中決定天下的命運,習慣了用一道道語焉不詳的命令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讓他們在萬眾矚目之下,為了家族的私利,去和代表“民意”的下議院爭辯?
這哪裏是議政?這分明是把他們架在火上烤!
而馬周等寒門官員,眼中則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他們不怕公開,他們背後站著的是“大義”,是“民心”!
李淵的聲音沒有停頓。
“第三款:議員在議會之內,享有言論豁免之權!其發言、表決,不受任何形式之法律追究!但,叛國、煽動叛亂之言論除外!”
此言一出,魏徵那張鐵鑄的臉上,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
言論豁免!
這意味著,在這個鬥獸場裏,他們可以盡情地互相攻擊,互相辱罵,隻要不喊著造反,就沒人能治他們的罪!
李淵,這是在給他們手裏的刀,開了刃!
“第四款:法律草案,需經兩院分別表決通過。若兩院意見相左,則由兩院各派七人,組成‘聯合委員會’,進行協商。協商無果,則……”
李淵故意在這裏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饒有興緻地看著底下那一張張緊張的臉。
尤其是那些世家官員,他們剛剛被下議院的巨大權力壓得喘不過氣,此刻,這“兩院意見相左”的條款,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們死死盯著李淵,生怕從他嘴裏吐出“下院決斷”之類的字眼。
李淵笑了。
“……協商無果,則提交君主,召集‘禦前會議’,進行最終調解!”
禦前會議!
君主調解!
這兩個詞,讓所有世家官員,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而房玄齡等人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他們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果然,李淵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們的不安。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李淵合上了冊子,這一次,他沒有再去看那些官員,而是轉身,一步步走上禦階,走到了那個泥塑木偶般的李世民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也看著殿下所有的大臣,聲音裏帶著一種戲謔的笑意。
“你們是不是覺得,這‘君主調解’,就是皇權又回來了?你們是不是覺得,爭到最後,還是要看皇帝的臉色?”
“錯!”
李淵一揮手,斬釘截鐵。
“朕來給你們講講,這法案,到底是怎麼走完最後一程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下議院那幫‘民意代表’,拍著腦袋想出了一個法案,在他們院裏吵了三個月,半數以上的人同意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法案交到上議院,這幫‘世家精英’,用他們‘專業’的眼光,把法案從頭到腳批得一無是處,要麼否了,要麼改得麵目全非,再扔回去。”
“一來二去,兩邊都談不攏,鬧到了君主麵前,開這個‘禦前會議’。”
李淵的目光,在李世民那空洞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轉向殿下的百官。
“到了這一步,君主能做什麼?拍板?裁決?命令他們必須聽朕的?”
“哈哈哈哈……”李淵又笑了,笑得前仰後合,“憲法第一章怎麼寫的?君主統而不治!君主不得否決、不得修改、不得擱置任何由議會通過的法案!”
“那這個調解,調解的是什麼?”
李淵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湊到李世民耳邊,用一種隻有最前麵幾人能聽清,卻又讓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慄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和稀泥!”
“二郎,你聽清楚了,這就是朕留給你,留給以後李家所有皇帝的,唯一,也是最至高無上的權力——和稀泥!”
和!稀!泥!
這三個字,從太上皇的嘴裏說出來,是如此的粗俗,又是如此的精準!
房玄齡的身體晃了晃,他終於明白了這整個製度設計的終極惡意。
這不是製衡。
這是死鎖!
一個被故意設計出來的,永遠無法徹底解決問題的死迴圈!
“當上議院的世家老爺們,為了一個商稅的稅率,寧死不從,威脅要讓所有商隊罷市的時候;當下議院的民意代表們,為了安撫嗷嗷待哺的百姓,嚷嚷著不加稅就要衝擊上議院的時候……”
李淵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像是在描繪一幅無比美妙的畫卷。
“你,二郎,大唐的皇帝,就要站出來,把這兩撥紅了眼的瘋狗拉開。”
“你要對著世家說,哎呀,再降半個點,就半個點,給朕一個麵子,不然天下不穩啊。”
“你要扭頭對著那幫窮鬼的代表說,各位辛苦,朕知道你們的難處,但朝廷也有難處,先拿這半個點,明年,明年一定給你們漲回來!”
“你要做到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覺得你站在他們那一邊,兩邊都罵你,但兩邊都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李淵直起身,張開雙臂,對著整個大殿,像是對著整個世界在宣告。
“這和稀泥的本事,可比什麼帝王心術,什麼文治武功,難多了!”
“它需要你放下所有的尊嚴,需要你像個三孫子一樣兩邊討好,需要你承擔所有的罵名,最後達成一個誰都不滿意,但誰都能勉強接受的結果!”
“諸位愛卿,這就是這個製度下,君主唯一享有的實權了!”李淵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覺得,如何啊?”
“從今往後,太子傅,太師,就別教什麼經義、策論了!”
“就教這個!”
李淵指著龍椅上的李世民,一字一頓。
“教他如何讓所有階層都滿足,都滿意!”
“教他……如何把這天下最爛的一攤稀泥,和得天衣無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第三次響徹太極殿。
這一次,沒有人再感到恐懼,隻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誕。
他們看著那個神情麻木的皇帝,彷彿在看他身上一件華麗無比,卻根本不存在的新衣。
而那個親手扒光了皇帝,又為他穿上這件新衣的裁縫,正站在一旁,為自己的傑作,縱情狂笑。
殿下,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他們不敢再看那對父子。
他們知道,一個時代,徹底結束了。
從今天起,皇帝,將成為這個國家,最孤獨,最無助,也最可笑的……和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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