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呆立在原地,腦子裏隻剩下“首相”兩個字在反覆衝撞,撞得他神魂欲裂。
而魏徵,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已經從豬肝色,慢慢褪為了鐵青。
他那雙總是燃燒著正直怒火的眼睛,此刻卻是一片混亂。
“最高法官”、“法律至上”、“審判皇權”……
這些詞彙,是蜜糖,也是砒霜。
是他人窮盡一生也無法觸及的夢想,也是此刻一個亂臣賊子用來收買人心的毒藥。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風箱般呼哧作響。終於,他從那足以腐蝕心智的誘惑中掙脫了出來,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怒吼。
“高自在!”
這一聲,不再是稱呼官職,而是直呼其名,充滿了決絕的斥責。
“你這亂臣賊子!休要在此妖言惑眾!老夫問你,你為何要反?!”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詰問。
這纔是魏徵。
這纔是那個能讓李世民都頭疼不已的魏玄成。
哪怕你把天下最大的道理,最大的權柄擺在他麵前,他也得先問問你,你憑什麼!
高自在停下了摳鼻孔的動作,有些意外地看了魏徵一眼,隨即那份意外變成了某種近乎讚許的欣賞。
“老魏頭啊老魏頭,我就知道,你這茅坑裏的石頭,沒那麼容易被搬動。”
他嘆了口氣,像是對一個不開竅的學生感到無奈。
“我為什麼造反?”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隨即自嘲地笑了笑,“因為,好好說話,沒用啊。”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龍椅之上,那個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帝王威嚴的李世民身上。
“陛下,之前前,我送了一本小冊子,送到您案頭,還記得嗎?”
李世民的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
“那本叫什麼……《人權宣言》的玩意兒。”高自在的語氣變得玩味起來,“我當時就在想,陛下您是天縱神武的聖君,是萬古流芳的天可汗,說不定能看懂那裏麵藏著的新天地。”
“可結果呢?”高自在攤了攤手,“結果我明白了,對您來說,殺了您,都比接受那本冊子裏的東西,要來得痛快。”
“我說的對嗎?陛下?”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龍椅。
李世民麵沉如水,沒有說話。
但他緊抿的嘴角,和他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指,已經給了所有人答案。
高自在說的是真的!
那一刻,李世民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他確實是這麼想的!在那本小冊子麵前,他感受到的,不是新思想的啟迪,而是對皇權,對天命,最根本的褻瀆與動搖!
“所以我明白了。”高自在的聲音,慢慢冷了下來,那份懶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清醒和冷酷。
“我以前在劍南道的時候,總跟手下人說一句話。”
“有的人,生來就在雲端之上。就算你使勁把他摁進泥坑裏,他還是隻能聞到雲朵的芳香。他的腳踩著泥,可他的頭,他的心,還在雲裡飄著。”
“所以,光把他摁進泥裡,沒用。”
“你得把他整個人,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砸進泥潭裏!砸到他滿嘴都是泥,滿鼻子都是土腥味!砸到他徹底忘了雲彩是什麼味道!”
“隻有到那個時候,”高自在的眼神,如同兩把鋒利的刀,直刺李世民,“他才會低下那高貴的頭顱,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聽你說話。”
他的手,隨意地一揮,劃過殿內那些瑟瑟發抖的世家官員。
“就像北地那些門閥,我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跟我講血統。後來我把他們的骨頭一根根打斷,你再看,他們現在跟在我身後,搖尾巴搖得多歡?”
這一番話,血淋淋的,不帶半點遮掩。
它徹底撕碎了“為國為民”的虛偽外衣,露出了最原始,最野蠻的邏輯——暴力。
用絕對的暴力,去重塑整個規則。
“嗡——”
李世民的腦子裏,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本冊子,不是一份建議,而是一次試探!
一次和平演變的最後通牒!
而他,大唐的天可汗,親手否決了那唯一的,可以兵不血刃的機會!
不是高自在選擇了謀逆。
是他李世民,用自己的驕傲和固執,逼著高自在,走上了這條最極端,最酷烈的道路!
這個認知,像是一條毒蛇,鑽入他的心臟,瘋狂地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那不是刀劍帶來的疼痛,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徹底的冰寒與無力。
他的臉,在這一刻,麵如死灰。
“好了。”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氛圍中,高自在突然拍了拍手,像是趕走了什麼煩人的蒼蠅。
“答疑環節結束。”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劈裡啪啦的脆響,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欠揍的懶散表情。
“哎喲,累死我了。打了一天仗,還他媽差點把小命給浪沒了,我得回去睡覺了。”
他環顧了一下這座大唐帝國最神聖的殿堂,撇了撇嘴。
“我開化坊那宅子,沒被抄吧?行了,各位同僚,明天早朝見,都別遲到啊。”
說完,他竟然真的就這麼站起身來,活動著有些僵硬的手腳,對著門口一直如標槍般站立的薛禮招了招手。
“走了,仁貴,回家睡覺。”
他邁開步子,朝著太極殿的大門走去。
文武百官,那些曾經高不可攀的王公大臣,此刻如同摩西眼前的紅海,下意識地向兩旁退開,為他讓出了一條通路。
他即將,背對君王,走出這大殿。
這一個背影,就是對皇權最**的踐踏。
就在他的一隻腳即將邁出殿門門檻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整個大殿的心跳,彷彿也跟著停了一拍。
他沒有回頭,隻是側著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哦,對了,差點忘了說。”
“這次的……嗯,‘內部糾紛’,動靜鬧得有點大。所以呢,皇城內所有的禁衛,都已經被肅清了。”
肅清!
這兩個字,帶著濃重的血腥味,讓殿內不少人兩腿一軟。
“現在,換上了我的劍南道近衛擲彈兵,負責皇城安全。”
“在新的時代正式來臨之前,就由他們辛苦一下了。”
他的目光,終於緩緩地轉了回來,落在了那張灰敗的龍顏之上,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所以,陛下您放心。”
“後宮的諸位娘娘,還有那些年幼的公主殿下,她們都安然無恙,毫髮未傷。”
“可能……就是受了點驚嚇。今晚,可能需要陛下您和皇後娘娘,多花點時間,去好好安慰安慰了。”
這番話,輕飄飄的,卻比一記耳光,還要響亮,還要屈辱!
這是在提醒李世民,你的妻女,你的家人,此刻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她們的安全,是我的一種“恩賜”!
“放心,”高自在最後補充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炫耀,“我的人,紀律嚴明,令行禁止。”
“絕不會比您當年的玄甲軍,差。”
說完,他再不停留,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太-極殿。
薛禮緊隨其後。
兩扇沉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一個時代的落幕。
殿內,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還有龍椅上,那個被徹底釘在恥辱柱上的,大唐天子。
以及,一個被徹底顛覆的,瘋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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