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房玄齡那張寫滿了荒誕與錯愕的臉上。
他嘴唇翕動,像是離了水的魚,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宰執天下數十載,他見過兵變,見過政爭,見過無數的風浪,可眼前這一幕,已經超出了他一生所學、所知、所能理解的範疇。
高自在……這個殺人盈野的亂臣賊子,這個剛剛還在炫耀自己屠戮功臣的狂徒,竟然要把這顛覆之後的天大權柄,塞到自己手裏?
這比直接一刀殺了他,還要讓他感到荒謬和……恐懼。
高自在看著房玄齡那副見了鬼的表情,似乎覺得很有趣。
他摳了摳鼻孔,然後把手指在袍服上蹭了蹭,那動作看得一眾養尊處優的文官眼皮直跳。
“怎麼?房相,不樂意?”高自在懶洋洋地開口,打破了這片死寂,“覺得這首相的位子燙屁股?”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還是說,你覺得我高自在,應該自己來當這個首相?”
殿內不少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纔是正常的劇本!這纔是謀逆者該有的樣子!
“嘁。”高自在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們這幫人,腦子裏除了爭權奪利,還有點別的新鮮玩意兒嗎?我要是想當這個首相,我剛才直接就說了,還用得著指你?”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
“我這人,懶。處理軍務已經夠煩了,還要我天天坐在這太極殿裏,跟你們這幫老狐狸扯皮?批摺子批到手抽筋?我圖什麼?圖早生華髮,還是圖過勞死?”
“再說了,”高自在的眼神,落回到房玄齡身上,那份懶散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審視,“我高自在是個什麼名聲,我心裏有數。丘八,屠夫,亂臣賊子。我來當這個首相,天下人服嗎?那些自詡清流的世家大族,那些讀聖賢書讀傻了的讀書人,他們能捏著鼻子認了我?”
“他們不認,就得鬧。一鬧,就得殺人。殺來殺去,這大唐跟我親手打爛了,有什麼區別?”
“可你房玄齡不一樣啊。”
高自在的聲音忽然高亢了幾分,像是在替房玄齡做著述職報告。
“房相!房喬!你聽聽你這名聲!”
“賢名遠揚,不利己,不貪財,不好色……嘖嘖,簡直是聖人模板。從北地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門閥,到江南水鄉那些挑著擔子賣貨的販夫走卒,誰聽到你房玄齡的名字,不豎個大拇指,說一聲‘好官’?”
“你來當這個首相,誰敢不服?誰敢說個‘不’字?”
“更重要的是,”高自在壓低了聲音,那笑容又變得賤兮兮的,“房相你,可是和稀泥、打哈哈的一把好手啊。周旋在陛下、世家、我們這些武夫之間,這麼多年,你這平衡玩得多溜啊。”
“君主立憲,內閣理政,這可是個新玩意兒。初期肯定一堆麻煩,各方勢力都得磨合。除了你這個和稀泥宗師,還有誰能鎮得住場子?誰能讓這新朝堂,平穩地轉起來?”
一番話,說得殿內眾人麵麵相覷。
他們驚恐地發現,高自在說的……竟然他孃的有幾分道理!
房玄齡,確實是眼下唯一一個,能被絕大多數勢力所接受的人選。他的品行、他的能力、他的聲望,都無可挑剔。
可……可這正是最恐怖的地方!
這個逆賊,不是一時興起的瘋子,他把一切都算計得清清楚楚!他連退路,連安撫天下的法子,都想好了!
嗡嗡的議論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夾雜著一種對高自在心機城府的深深忌憚。
就在這時,高自在的眼珠子一轉,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鎖定在了另一個人的身上。
那人鬚髮花白,腰桿挺得筆直,一張臉上佈滿了褶子,卻掩不住那股子倔強和剛硬。正是素以犯顏直諫聞名的諫議大夫,魏徵。
此刻的魏徵,胸膛劇烈起伏,一張老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顯然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準備化作雷霆之怒,噴向高自在這個無法無天的狂徒。
“老魏頭!”高自在搶在他開口前,大咧咧地喊了一聲,“你先別急著噴我,口水都攢著,待會兒有你噴的地方。”
魏徵被他這一嗓子喊得一愣,滿腔的怒火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高自在沖他招了招手,那樣子,不像是對一個朝廷重臣,倒像是在喚一條老狗。
“我也給你找了個好差事。”
“你看啊,這天下,以後得講‘法’。這個法,不能是皇帝一句話,也不能是我高自在或者首相一句話。它得是白紙黑字,寫下來,所有人都得遵守的鐵律。”
“所以呢,我打算,把你們那個大理寺,還有什麼刑部,全都給它捏一塊兒,重開張,改個名叫‘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
又是一個新詞。
“而你,魏徵,魏玄成,”高自在指著魏徵,一字一頓地說道,“就是這個最高法院的‘最高法官’!終身任職,除非你自己蹬腿了,不然誰也別想換了你!”
魏徵的瞳孔猛地一縮。
高自在卻不管他的反應,自顧自地往下說,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亢奮。
“這個最高法院,權力大得很!大到沒邊!它的職責,就是解釋法律,審判一切。甭管是誰,隻要是犯了法,上到坐在龍椅上的天可汗陛下,下到我這個兵痞子,再到房相這個未來的首相,你,都有權力,把他抓過來,按著法律條文,該判多少年就判多少年,該砍頭就砍頭!”
“怎麼樣,老魏頭?”高自在笑得愈發燦爛,“這個職位,是不是跟你這臭脾氣一模一樣?”
“又臭!又硬!”
“隻認法理不認人!管你是誰,到了你那一畝三分地,就得按規矩來!我這不叫給你個官當,我這是給你遞刀子!一把可以砍掉任何人腦袋的刀子!”
“當然,你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你手底下那些跟你一樣又臭又硬,茅坑裏的石頭一樣的同僚,你都可以拉進來,當個**官嘛。人越多,這塊石頭就越硬,誰也別想搬開!”
如果說,剛才“首相”的提議,是讓百官震驚。
那麼此刻,“最高法官”的許諾,就是一枚直接在魏徵腦子裏引爆的霹靂!
魏徵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這一生,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一個“法”字,一個“理”字嗎?
他無數次冒著被砍頭的風險,頂撞李世民,為的,不就是想讓皇帝也能敬畏法度,而不是將個人喜怒淩駕於國法之上嗎?
可皇權天授,君為臣綱。他所做的一切,都隻是在“勸諫”,最終的決定權,依舊在皇帝手中。這是他一生最大的無奈和遺憾。
而現在……
高自在這個他眼中罪大惡極的國賊,卻親手為他遞上了一把,他夢寐以求,卻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利劍。
一把可以審判皇權,審判一切的……法之利劍!
他想怒罵,想斥責這其中的荒謬,想痛斥高自在收買人心的險惡用心。
可“最高法院”、“最高法官”、“法律至上”、“審判一切”……這些字眼,就像帶著魔力的咒語,在他腦海裡瘋狂衝撞,把他準備好的所有慷慨陳詞,所有忠君報國的大道理,撞得粉碎。
他看著那個依舊盤腿坐在地上,滿臉血汙,笑得像個地痞無賴的年輕人。
這一刻,魏徵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迷茫。
這個傢夥……究竟是顛覆大唐的魔鬼?
還是……開啟一個前所未有時代的……瘋子?
房玄齡,呆立當場,如遭雷擊。
魏徵,僵在原地,失魂落魄。
大唐朝堂最負盛名的兩位文臣,一個以“能”著稱,一個以“直”聞名,在這一天,被高自在用兩個聞所未聞的職位,兩套顛覆性的理念,同時砸懵了。
龍椅之上,李世民看著自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看著他們臉上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一顆心,慢慢地,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第一次發現,刀劍,並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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