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後用盡全身力氣,才撐住懷中這個正在崩塌的男人。他那麼重,重得像一座山,一座被掏空了內裡,隻剩下空殼的山。
李世民的嘴唇還在翕動,發出無意義的呻吟,那張曾經讓四夷臣服的臉上,此刻隻剩下被整個世界背叛後的茫然與驚恐。
“觀音婢……是皇姐……”
“她騙了朕……所有人都騙了朕……”
“他們來了……就在城外……”
他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空洞,破碎。
就在此時,那扇剛剛被他撞開的殿門外,又一次響起了那個讓整個長安城都為之顫慄的唱喏聲。
“報——!!”
這一聲,沒有之前的淒厲,反而透著一股子被嚇破了膽的麻木和機械。
一名內侍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因為太過驚恐,甚至忘了該說什麼,隻是用手指著殿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長孫皇後心頭一沉,一股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還有?
還有更壞的訊息?
不等她開口,又一名信使沖了進來。他的盔甲還算完整,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神空洞,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陛下!娘娘!”信使的聲音嘶啞乾澀,“渭……渭水失陷!”
一句話,讓長孫皇後抱著李世民的身體猛地一僵。
渭水!
那是長安城外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
信使沒有停頓,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吐出了更致命的訊息:“渭水邊地雍州……雍州工業區,陷落了!賊軍……賊軍奪了我們所有的槍炮彈藥!”
長孫皇後的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雍州工業區!那是大唐最後的希望!現在,這張底牌,被對方直接掀了,還變成了指著自己腦門的槍口!
“賊軍……賊軍在渭水邊稍作休整,便……便已全軍北上……”信使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鎚,砸在長孫皇後的心上,她甚至能感覺到懷裏李世民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他們……他們的兵鋒,直指……直指玄武門!”
“玄武門”三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鑽進了李世民的耳朵裡。
玄武門!
是了,玄武門。
他從那裏殺出了一條血路,登上了帝位。
現在,有人要從那裏殺進來,把他從龍椅上拽下去。
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一股急火攻心,喉頭湧上一股腥甜,李世民眼前一黑,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斷了。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徹底失去了意識,沉甸甸地向後倒去。
“二郎!”
長孫皇後發出一聲淒厲的驚呼,若非她死死撐著,這位天子,恐怕就要狼狽地摔在地上了。
“傳禦醫!快傳禦醫!!”她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殿外嘶喊,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混亂中,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扶著李世民,讓他靠在軟榻上。她轉過頭,一雙鳳目死死地盯著那個信使,聲音發顫,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是平陽姑姐的兵馬?”她問出了心中最後的僥倖,“他們是如何……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渭水之畔的?”
信使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裏帶著哭腔:“回稟娘娘……不是……不是平陽公主殿下的兵馬……”
“是高自在!是高自在本人親率大軍!”
“漫山遍野,都是藍衣白褲的劍南道精銳!火槍如林,火炮如山!人數……人數不下五萬!”
五萬!
長孫皇後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
潼關的四十萬大軍是佯攻?是幌子?
這五萬人,纔是真正的殺招!
信使接下來的話,徹底粉碎了她所有的認知。
“娘娘……他們……他們好像一直就潛伏在雍州左近的山林裡……等的……等的,就是今天!”
一直潛伏在左近?
長孫皇後遍體生寒。
就在他們為了潼關的戰報而心力交瘁,就在他們以為勝負的關鍵遠在千裡之外時,敵人的刀,其實一直懸在他們的脖子上。
高自在,這個名字,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他不僅要贏,他還要用這種最羞辱,最讓人絕望的方式,告訴李世民,告訴整個大唐——你們,從一開始,就是我掌中的玩物。
禦醫連滾帶爬地趕來,一番手忙腳亂的施針急救,李世民終於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眼神空洞地看著明黃色的殿頂,過了許久,才聚焦在長孫皇後那張寫滿了悲慼與憂慮的臉上。
“觀音婢……”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長孫皇後握住他冰冷的手,將剛剛得知的訊息,一字一句,艱難地複述了一遍。
聽完,李世民沒有暴怒,沒有嘶吼,隻是躺在那裏,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
“京中禁軍,滿打滿算,不過三萬……”
“朕……朕還讓段誌玄,帶了一萬精銳,帶走了我們所有的火器部隊,去馳援李靖……”
他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向滿天神佛懺悔自己的愚蠢。
為了防備西線的吐蕃,他抽走了京城最鋒利的刀。
高自在算準了這一點。
他算準了一切。
“五萬人……五萬劍南道的精銳……他把整個劍南道的老底都搬來了……就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李世民的眼中,忽然爆出一絲瘋狂的光。
他猛地坐了起來,抓住長孫皇後的手臂,力氣大得嚇人。
“玄甲軍!”
“朕的玄甲軍何在?!”
那是他最後的驕傲,是他起家的資本,是那支曾經跟著他摧枯拉朽,橫掃天下的無敵鐵騎!
一名一直候在殿外的朝臣,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躬身回道:“陛下……夔國公已盡起京中所有兵馬,連同玄甲軍,正在渭水與玄武門之間的必經之路上佈防,準備迎戰高逆!”
聽到“玄甲軍”三個字,李世民眼中那絲光芒亮了一些。
然而,那名朝臣接下來的話,又將這絲光芒,徹底澆滅。
“隻是……高逆叛黨,不作任何迂迴,也不搞任何計謀,就是一根筋地……徑直朝著玄武門而來。”
“其勢……其勢,就是要從玄武門,硬生生地打進來!”
硬生生地,打進來。
李世民鬆開了手,頹然坐倒。
他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攻城。
他是在誅心。
他要用最直接,最蠻橫的方式,踏過玄武門,踏過他李世民龍興之地的門檻,告訴天下人——
你李世民怎麼上位的,我就讓你怎麼下來。
你用鮮血染紅了玄武門,今天,我就用你的血,來洗刷它。
歷史,是一個圓。
而他,正站在這個圓的終點,眼睜睜地看著起點,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向他狠狠撞來。
城外,火炮聲,似乎已經隱隱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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