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再無訊息傳來。
那根連線著長安與帝國最後壁壘的絲線,斷了。
沒有八百裡加急的血書,沒有烽火台燃起的狼煙,什麼都沒有。這種死一樣的寂靜,比最慘烈的戰報,更讓人心頭髮冷。
西線,李靖的奏報倒是準時抵達。
這位軍神用他一貫沉穩的筆觸,描述著與吐蕃、吐穀渾聯軍的對峙。他說,劍南道高自在麾下的那兩萬兵馬,不知何故,已悄然後撤。但他不敢動,更不敢追。
敵人就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餓狼,在他麵前齜著牙,隻要他敢後退一步,那積攢了數月的大軍,就會瞬間撲上來,將他和他麾下疲憊的關中子弟,撕成碎片。
整個大唐,就像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西邊是明火,燒得皮肉焦灼,疼得鑽心。
東邊是悶火,不見火苗,卻將你的五臟六腑,一點點烤乾。
李世民反而來了點精神。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高自在撤兵了?那兩萬人撤了?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終於要對他這個“囊中之物”動手了?
來吧!
別再用那種溫水煮青蛙的法子折磨朕了!
就在長安城裏,就在這皇宮之中,擺開車馬,真刀真槍地乾一場!輸,朕認!死,朕也認!
“傳朕旨意!命金吾衛、千牛衛、左右監門衛,即刻進入戰時戒備!封鎖九門,全城宵禁!”
李世民的聲音,久違地帶上了一絲金石之音。
他要調動京城最後的防禦力量,在這座他親手締造的輝煌都城裏,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然而,旨意還未傳出殿門。
“報——”
一個聲音,不似之前的淒厲,反而帶著幾分中氣,從殿外傳來。
一名甲冑還算齊整的兵士,快步走入殿中,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捧起一卷用明黃絲綢包裹的信箋。
“陛下!潼關急報!平陽公主殿下親筆信!”
平陽!
李世民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姐姐的信!
他幾乎是從龍椅上沖了下來,一把奪過那封信。信箋入手,帶著熟悉的質感,上麵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他姐姐的馨香。
他還活著!她守住了!
一股狂喜衝上李世民的頭頂,讓他幾欲落淚。他迫不及待地展開信,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了信箋的末尾。
一個日期,刺入他的眼中。
十天前。
這封信,寫於十天之前。
李世民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親兵,聲音壓抑得變了形。
“為何今日纔到?”
那親兵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支支吾吾:“回……回陛下,是……是公主殿下有令……讓小的……將訊息扣押數日再送出……”
扣押?
一個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纏上了李世民的心臟。
他顫抖著手,將目光重新投向信紙。
完了。
信上的字,清秀,有力,一如他姐姐那剛毅果決的性情。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刀,捅進他的心窩。
“……柴紹、敬德、知節諸將,中我激將之計,輕敵冒進,為護憲軍火器所傷,已無力主事。今,潼關內外,三軍將士,皆聽我號令。”
“……臣已於昨日,大開城門,迎護憲軍入關。我娘子軍與護憲軍,合兵一處,聲勢滔天……”
李世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看不懂。
這些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大開城門?
合兵一處?
他的姐姐,那個為了李唐江山,散盡家財,拉起一支數萬人的“娘子軍”,為他父親李淵打下半壁江山的平陽公主,開城投降了?
不!
信上的內容,比投降,更讓他絕望。
“……二郎,想必你此刻定然以為我瘋了。然,我之清醒,勝於以往任何時刻。高自在所倡之新政,名為‘議會君主立憲’。此製,可使昏君在朝,而國祚不衰;可使權臣當道,而民心不亂。此乃李唐萬世不易之基石也!”
“高自在曾言:當歷史隻剩下重演,唯有推倒重來。我信了。”
李世民拿著信的手,抖得像是秋風中的落葉。
他想起了觀音婢的猜測,想起了那個讓他不寒而慄的詞——君民共治。
原來,第一個徹底背叛他,擁抱那個“新秩序”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血脈相連的親姐姐!
信,還沒有完。
更誅心的話,還在後麵。
“玄武門之血,至今未乾。大哥建成、四弟元吉,慘死你手。我恨你!恨你讓李家血脈相殘,手足凋零!”
“如今,輪到你了,二郎。也讓你嘗一嘗,這眾叛親離的滋味!”
“我更恨柴紹!那愚蠢的匹夫,竟受你指使,欲對我這個結髮妻子下毒!若非我早有防備,此刻已是一抔黃土!待我向父皇請旨,與他和離之後,定要將他千刀萬剮,以泄我心頭之恨!”
一口腥甜的液體,猛地湧上李世民的喉頭。
他死死地咬住牙關,將那口逆血,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被自己的親姐姐,用最狠毒的方式,給算計了!
信的最後,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非開城投降。我,李秀寧,本就是‘護憲軍’的一員!潼關之局,不過是我與高都督佈下的一盤棋。柴紹、敬德之流,不過是棋盤上,被我隨手丟棄的棋子罷了。”
“此信送達之時,我與高都督的大軍,想必已至雍州地界。二郎,你好自為之。”
雍州地界……
長安,就在雍州!
那扣押的十天,不是為了羞辱他。
是為了行軍!
那東線詭異的寂靜,不是因為敵人在休整。
是因為他們,已經繞過了所有關隘,兵臨城下了!
“退……退朝……”
李世民的嘴唇翕動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擠出這兩個字。
他再也站不住了,踉踉蹌蹌地轉身,像個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木偶,朝著殿後跑去。
他手裏,死死地攥著那封信。
那不是信。
那是他姐姐遞給他的,一張催命符。
他要去找觀音婢。
他現在,隻想去找他的觀音婢。
天……
塌了。
他撞開立政殿的大門,長孫皇後正在窗邊修剪一盆花,聽到動靜,驚愕地回過頭來。
隻一眼,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李世民。
他的頭髮散亂,龍袍歪斜,臉上沒有血色,那雙曾經顧盼自雄,威加四海的眼睛裏,隻剩下一種孩童般的,被整個世界拋棄的驚恐和茫然。
“二郎……”
李世民衝到她麵前,沒有說話,隻是將手裏那張被他攥得不成樣子的信紙,塞到她的手裏。
然後,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長孫皇後驚呼一聲,也顧不上去看信,連忙丟下花剪,張開雙臂,死死地抱住了他。
這個男人的身體,重得像一座山。
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觀音婢……”
李世民靠在妻子的懷裏,嘴裏發出夢囈般的呻吟。
“是皇姐……”
“她騙了朕……所有人都騙了朕……”
“他們來了……”
“就在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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