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內,那股死寂被窗外隱隱傳來的悶雷聲打破了。
一聲,又一聲。
不是雷。
是炮。
李世民躺在軟榻上,空洞的眼睛望著殿頂的雕樑畫棟,那上麵每一筆描金,都像是在嘲諷他此刻的狼狽。
完了……
全完了……
高自在,高自在……
他嘴裏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一種劇毒。
突然,他猛地坐了起來。
那雙失焦的眼睛裏,熄滅的火焰,重新被一種癲狂的意誌點燃。
不是希望,是毀滅前的最後瘋狂。
“來人!”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著甲!”
長孫皇後正端著一碗參湯走來,聞言手一抖,湯水灑了大半。
她看著丈夫那張慘白卻又透著一股決絕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片燃燒的廢墟,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勸不住了。
這個男人,骨子裏終究是那個縱橫天下的秦王,不是安坐龍椅的天子。
當末日降臨,他選擇穿上他的戰袍,去親眼見證自己帝國的葬禮。
內侍們手忙腳亂地抬來了一具金光燦燦的甲冑。
明光鎧。
曾跟隨他李世民,從屍山血海中殺出赫赫威名的明光鎧。
甲葉碰撞,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
李世民站起身,張開雙臂。
冰冷的鐵片一件件貼上他的身體,護心鏡,披膊,腿裙……那熟悉的重量,讓他踉蹌了一下,卻也讓他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找到了一絲鎮壓。
他不再是那個被背叛、被拋棄的丈夫和兄長。
他是大唐皇帝,李世民。
長孫皇後走上前,一言不發,親手為他束緊腰間的甲帶,又為他理了理因激動而散亂的髮髻。
她的指尖冰涼,動作卻無比溫柔。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化作了她眼底的一滴淚。
李世民伸出手,想為她拭去,抬起的手臂卻因為甲冑的束縛而顯得笨拙。他最後隻是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觀音婢,朕去去就回。”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門,明光鎧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華,像一顆決然墜落的流星。
玄武門。
城樓之上,風聲嗚咽,夾雜著戰場上特有的硝煙與血腥氣。
李世民扶著冰冷的城垛,俯瞰著城下那片正在被鮮血浸染的土地。
喊殺聲,炮火轟鳴聲,兵器碰撞聲,垂死的哀嚎聲……交織成一曲末日的交響。
他從親兵手中拿過單筒望遠鏡。
那個由高自在獻上,曾讓他窺見星辰奧秘的奇巧之物,此刻,卻要讓他親眼見證自己的敗亡。
他舉起望遠鏡。
視野瞬間被拉近,慘烈的戰場纖毫畢現。
他看到了自己的禁軍。
黑色的甲冑,紅色的纓槍,曾是長安最堅固的盾牌。
此刻,他們結成一個個單薄的軍陣,舉著沉重的木盾,在泥濘的土地上步履維艱。
每一次,當他們試圖向前推進時,對麵那片藍白色的海洋裡,就會噴射出無數的火光和濃煙。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忠勇的衛士,連人帶盾,被無形的巨力撕成碎片。
那不是戰鬥。
是屠殺。
他的手開始發抖,但他強迫自己移動望遠鏡,尋找他最後的驕傲。
玄甲軍!
他找到了。
那支曾隨他鑿穿十萬大軍的無敵鐵騎,此刻,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
他們被一群穿著紅綠相間緊身衣的輕騎兵,戲耍著。
對方的戰馬並不比他們的更神駿,但對方的騎士和戰馬都幾乎沒有披甲,輕盈得像一群草原上的獵鷹。
而他的玄甲軍,人披重甲,馬披具裝,是移動的鋼鐵堡壘,此刻卻成了笨重的活靶子。
玄甲軍的勇士們一次次試圖衝鋒,拉近距離,用他們無堅不摧的馬槊和強悍的手弩解決戰鬥。
可對方根本不接戰。
他們保持著一個屈辱的距離,一個手弩夠不著,但他們手中那種短管火槍卻能精準射擊的距離。
“砰!”
望遠鏡裡,一名玄甲軍騎士猛地一震,胸前的鐵甲上爆出一個火星,整個人從馬上栽了下來。
“砰!砰!”
更多的玄-甲軍將士,在衝鋒的路上,莫名其妙地墜馬,沉重的身體在地上翻滾,激起一片塵土。
那支天下無雙的玄甲軍,正被一群他從未見過的驃騎兵,當狗在遛。
李世民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感到一陣鑽心的痛。
那不僅是兵士的傷亡,更是他一生榮耀的碎裂。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投向了敵軍的本陣。
那裏,軍容整齊,陣列森嚴。
一麵巨大的“高”字帥旗下,高自在的本陣主力,巋然不動。
騎士們隻在胸前佩戴著一麵鋥亮的胸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冷酷的光。
胸甲騎兵。
李世民的腦海裡,閃過這個詞。
他們在等待。
李世民看懂了。
他們在等自己的禁軍和玄甲軍徹底崩潰的那一刻。
然後,他們會像一把燒紅的鐵犁,從戰場中央狠狠犁過,追殺著所有潰逃的敗兵,一路衝殺,直到……直到這玄武門的城下!
李世民放下瞭望遠鏡。
不用再看了。
一切都清楚了。
敗了。
朕,敗了。
人數,將近一倍的差距。
武器,一個在用刀劍,一個在用雷霆。
戰法……
這套簡單粗暴到毫無計謀可言的戰法,卻因為武器的代差,而變得無懈可擊。
中軍火炮壓製,兩翼騎兵炮襲擾,輕騎兵利用射程優勢蠶食精銳,最後重騎兵雷霆一擊,收割戰場。
一套完美的,他完全無法理解,更無法破解的殺戮流程。
李世民忽然想起了遠在西線的李靖。
他把這位軍神派去抵禦吐蕃。
可笑。
就算李靖在此,又能如何?
麵對這種不講道理的力量,任何兵法,任何謀略,都隻是一個笑話。
歷史的車輪,真的被那個叫高自在的男人,推著換了一條路。
而他李世民,和他引以為傲的大唐鐵軍,不過是新路碾過的第一捧塵土。
城樓下,潰敗已經開始。
一名禁軍將領,渾身是血地衝到城下,聲嘶力竭地哭喊:
“陛下!頂不住了!陛下!快撤吧!!”
李世民沒有理會。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遠處那片藍白色的潮水,正一步步淹沒他最後的軍隊,朝著他,朝著這座玄武門,洶湧而來。
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帶著無盡的悲涼和自嘲。
玄武門。
他李世民龍興之地。
今天,也要成為他的埋骨之所嗎?
“高自在……”
他喃喃自語,聲音被風吹散。
“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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