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頭痛,像是有人在腦仁裡用鈍刀子反覆刮擦。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刺得人眼睛生疼。
高自在是被一陣執著的搖晃給弄醒的。
他睜開眼,便對上了一雙佈滿血絲,卻清冷如冰的眸子。
李秀寧。
她已經換下昨夜那身便服,穿上了一身利落的勁裝,長發高高束起,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再看不出半分醉態。
“醒了?”她的聲音帶著宿醉後的沙啞,但字字清晰。
高自在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齜牙咧嘴地坐起來:“殿下……您這叫醒服務,也太硬核了點。”
簡單的洗漱過後,兩人重新坐在了昨夜那間正堂。
隻是酒換成了清粥,菜換成了小碟的醬菜和肉包。
氣氛,卻比昨夜的酒桌更加凝重。
李秀寧沒有動筷,隻是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盯著他,彷彿要將他昨夜的每一句狂言都從骨頭裏重新審視一遍。
“你昨夜說,你的兵,已經到了長安左近。”
她開門見山。
“你到底帶來了多少人?”
高自在拿起一個肉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道:“不多,湊個整,七八萬吧。”
李秀寧握著湯匙的手,驟然收緊。
“騎兵呢?”
“騎兵金貴,少了點,”高自在嚥下嘴裏的包子,又喝了口粥,才慢悠悠地回答,“撐死也就萬把人。”
李秀寧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七八萬大軍,其中還有上萬的騎兵!
這已經不是逼宮了,這是要發動一場滅國之戰!
“不止這些。”高自在彷彿嫌給她的刺激還不夠,又補充了一句,“臣還在長安周邊的水域,布了點水師。小船隊,不成敬意。不過嘛,真要是打得不順,把水路一掐,斷了漕運……嘖,整個長安城,不用打,餓都能餓死。”
這個男人,真的瘋了。
李秀寧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從未想過,高自在的瘋狂,是如此的周密,如此的……不留後路!
“高自在,你真的瘋了!”她終於沒能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現在,你回答本宮,你費盡心機,冒著抄家滅族,遺臭萬年的風險,到底圖什麼?!”
“皇位?”
“殿下,”高自在放下粥碗,用餐巾擦了擦嘴,動作斯文得像個書生,“昨晚您不就說對了麼。皇位那種玩意兒,傻子才圖。坐上去就成了孤家寡人,天天防著這個,猜忌那個,活得跟個驚弓之鳥似的,有什麼意思?”
“我逼宮,隻是為了確立一個新的政治規矩。”
“新的規矩?”李秀寧蹙眉,這個詞,比千軍萬馬更讓她感到陌生。
高自在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裏,此刻卻閃爍著一種李秀寧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野心,是構想,是一種近乎於神棍的狂熱。
“一個能保李唐皇室萬世不移的規矩。”
“君主,不再治理國家。”
“君主,隻是國家的圖騰。”
“君主,統而不治。”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重磅的炸彈,在李秀寧的心湖裏炸開滔天巨浪。
統而不治?
這是什麼意思?皇帝不治理國家,那要皇帝做什麼?當個擺設嗎?
可這荒謬的言論,卻又像帶著某種魔力,讓她忍不住想聽下去。
“細說。”
她聽見自己用一種乾澀的,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聲音說道。
“咦?”高自在咧嘴一笑,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勁兒又回來了,“殿下,您竟然沒叫人把臣拿下?這可是謀逆大罪啊。”
“廢話少說!”李秀寧冷喝一聲,強行壓下心頭的紛亂,“到底是什麼規矩!陛下是馬上皇帝,心高氣傲,你憑什麼認為,他會妥協於你這套聞所未聞的瘋話?”
“憑他沒得選。”
高自在的笑容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
“殿下說得對,陛下是馬上皇帝,有他的驕傲。對付驕傲的人,就得把他的驕傲,狠狠地踩在腳底下,踩碎了,踩爛了,他才能聽得進人話。”
“所以,臣要做的,就是讓他內憂外患,焦頭爛額。”
“內部的憂患,臣已經帶來了。”他指了指外麵,那方向,是長安城,“外部的嘛……就得辛苦一下咱們的鄰居了。”
李秀寧的心猛地一沉,一個可怕的預感浮上心頭。
“臣,已經向吐穀渾和吐蕃許諾了更大的利益。”高自在的語調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告訴他們,別總盯著隴右那塊窮骨頭啃,沒什麼油水。”
“我告訴他們,哪裏最富庶,哪裏能搶到最多的糧食、女人和財富。”
“劍南道的商隊,已經不再向他們販賣刀槍劍戟了。”
李秀寧剛鬆了口氣,卻聽高自在接下來說的話,讓她如墜冰窟。
“臣,直接給他們賣火槍,賣火炮。”
“甚至,臣還派了些退役的軍伍中人,去吐穀渾,手把手地教他們,這熱武器,該怎麼玩。”
“臣要讓那些草原上的漢子,也嘗嘗什麼叫時代的眼淚。讓他們,對咱們大唐最精銳的府兵,形成降維打擊。”
“高自在!”
李秀寧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碗被震得跳起,茶水四濺。
“你……你這是資敵!是通番賣國!”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高自在的鼻子,卻一句話都罵不出來。
為了逼迫李世民,他竟然不惜武裝大唐的死敵!他這是在用整個天下的安危,來做他豪賭的籌碼!
“為了逼宮,你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對啊。”高自在坦然地點了點頭,彷彿在承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成瘋,不成魔嘛。”
他抬頭看著失態的李秀寧,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反而是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
“殿下,您還沒問,逼宮之後,臣能獲得什麼呢?”
李秀寧喘著粗氣,重新坐下,死死地盯著他。是啊,他圖什麼?費這麼大勁,冒這麼大風險,總不能真的隻是為了“建立規矩”吧?
“臣能獲得什麼,不看臣想獲得什麼。”
高自在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種神聖的意味。
“而是看‘議會’,會賦予臣什麼權力。”
“而是看帝國的‘憲法’,會賦予臣什麼。”
“所有的一切,包括臣的權力,陛下的權力,百官的權力,都會被一部嚴苛的律法牢牢鎖死,誰也不能例外。”
“皇帝,也不例外。”
“所有人,都在憲法的影子下生存。”
議會?
憲法?
李秀寧呆住了。
這又是什麼?是兩個她從未聽過的詞彙。
但她能從高自在的描述中,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絕對的秩序。
一個連皇帝都要被關進籠子裏的秩序。
這個瘋子,他不是要當權臣,更不是要當皇帝。
他……他要在這片土地上,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
一個,她完全無法想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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