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冷風,帶著淩晨特有的濕寒,撲麵而來。
他沒有乘坐禦輦,隻是一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空無一人的宮道上。
影子被初生的晨曦拉得很長,孤獨而佝僂。
天可汗?
六十萬府兵?
貞觀之治?
此刻,這些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詞彙,都變成了無情的嘲諷,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
他輸了。
輸得莫名其妙,輸得徹徹底底。
高自在那個混賬,甚至人都沒有出現在長安,隻是在千裡之外,用一些他聽不懂的鬼話,就幾乎拆掉了他整個江山。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立政殿那熟悉的輪廓出現在眼前,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才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氣息。
殿內,溫暖如春。
長孫皇後已經起身,正對著銅鏡,由宮女為她梳理著長發。
鏡中的婦人,容顏依舊溫婉,隻是眼角眉梢,也染上了一抹揮之不去的憂色。
她從鏡中看到了那個失魂落魄走進來的身影。
“陛下?”
長孫皇後揮退了宮女,起身相迎。
李世民沒有說話,隻是走到她麵前,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觸碰她的臉頰,卻又在中途停下,彷彿自己的手骯髒不堪。
“觀音婢……”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皇姐……皇姐的軍報,又來了。”
長孫皇後的心一緊,扶住他冰冷的手臂:“戰況……又惡化了?”
“惡化?”李世民發出一聲乾澀的笑,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與痛苦,“隴山已破,六百裡……六百裡啊!那些雜種的馬蹄,很快就要踏進關中了!”
他猛地抓住長孫皇後的雙肩,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你知道嗎?現在擋在長安前麵的,是皇姐!是她,帶著拚湊起來的隴右府兵,在用命給朕拖延時間!”
“而我呢?我這個大唐天子,在做什麼?”
“我在太極殿裏,像個廢物一樣咆哮!我派出去的,是我和那些國公的家丁!家丁啊!哈哈哈哈……這是我李世民的軍隊!”
他的情緒徹底崩潰了,這個在戰場上從不畏懼,在朝堂上威加四海的男人,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眼淚混著鼻涕,狼狽地流淌下來。
“觀音婢,我……我不是人啊!”
他猛地跪倒在地,抱著長孫皇後的腿,嚎啕大哭。
“是我……是我愧對皇姐……是我欠她的……”
“當年……當年柴紹從吐穀渾回來,密奏皇姐在軍中威望太高,恐有不臣之心……是我!是我信了!”
“是我密旨柴紹……用……用夾竹桃……”
最後幾個字,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裏擠了出來。
長孫皇後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腳下這個痛哭流涕的男人,那個流傳已久,卻被她一直視為無稽之談的宮闈秘聞,此刻被血淋淋地證實。
她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二郎……”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之重,“姑姐……姑姐當年的病……是真的?”
“是真的!都是我做的!”李世民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裡是無盡的悔恨與恐懼,“我怕啊!我怕她手裏的兵,會成為第二個玄武門的刀!”
“我怕她會威脅我的皇位!為了這個狗屁皇位,我對自己的親姐姐下了毒手!”
“可現在呢?現在國難當頭,是她!是這個我一心想除去的姐姐,挺身而出!沒有她,我李世民,早就成了亡國之君!”
“我就是個畜生!是個忘恩負義,卑鄙無恥的畜生!”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響徹殿內。
長孫皇後用盡全力,一巴掌扇在了李世民的臉上。
她氣得渾身發抖,一向溫婉恭順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瞭如此嚴厲、如此憤怒的神情。
“李世民!”她連名帶姓地嗬斥他,“你怎麼敢!你怎麼能做出如此禽獸不如之事!那是你的親姐姐啊!”
李世民捂著臉,沒有憤怒,沒有辯解,隻是任由那火辣辣的疼痛蔓延。
這一巴掌,他該受。
他什麼都認了。
他趴在地上,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狗。
許久,殿內的哭聲和喘息聲漸漸平息。
李世民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他擦乾了臉上的淚痕,那股屬於帝王的決絕和狠厲,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隻是這一次,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
他從懷裏,掏出那份來自北地的奏報,遞到長孫皇後麵前。
“觀音婢,你幫我看看。”
他的話鋒轉得如此之快,讓長孫皇後都有些措手不及。
“你看這個。”李世民指著奏報上被李靖用硃筆圈出來的一個詞,“民粹主義。”
他把李靖在奏報裡描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場景,又對長孫皇後複述了一遍。
“……太原鐵廠的工匠,寧願在工坊裡給那些世家豪族當牛做馬,也不願意為國征戰。他們說,一個月的工錢,比一年的軍餉還多,憑什麼為我們這些權貴賣命?”
“他們高喊著‘保衛大唐,先殺國賊’,可他們嘴裏的國賊,不是吐穀渾,不是吐蕃,而是江南的商賈,是朝中的大臣!”
“觀音婢,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李世民的眼神裡,充滿了困惑與恐懼。
“一種聽都沒聽說過的東西,一種……一種想法,就能讓朕的府兵,朕的子民,變成一群隻認錢,不認君父,不認國家的瘋子?”
“北地,已經募不到一個兵了。朕的府兵製,被這個叫‘民粹主義’的東西,給活活腐蝕爛了!”
長孫皇後接過那份薄薄的,卻重如泰山的奏報。
她的目光,落在了“民粹主義”那四個陌生的漢字上。
她蹙起眉頭,反覆地咀嚼著這個詞的發音,試圖從字麵上去理解它的含義。
民。粹。主。義。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可組合在一起,卻形成了一個她知識體係中完全不存在的概念。
她一生博覽群書,通讀史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輔佐李世民處理政務,對人心權術的洞察,甚至不輸於房玄齡、杜如晦之流。
她能理解兵變,能理解民亂,能理解權臣篡位,能理解世家反叛。
這些,都是建立在利益、權力和慾望之上的,有跡可循的鬥爭。
可現在,李世民告訴她,有一種“主義”,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思想”,就能讓大唐最堅固的基石——府兵製,轟然崩塌。
這怎麼可能?
思想,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量?
難道它比刀劍更鋒利?比黃金更誘人?比皇權更威嚴?
長孫皇後看著自己的丈夫,看著這個剛剛還因為犯下滔天罪行而痛哭流涕,此刻卻又因為一個聞所未聞的詞彙而陷入巨大恐懼的男人。
她第一次感覺到,他們所麵對的敵人,或許已經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理解範疇。
高自在……
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紮進了她的心裏。
這個男人,到底往大唐這鍋清水裏,扔了一味什麼樣的毒藥?
這味葯,正在要了所有人的命。
而最可怕的是,他們至今,都還沒找到解藥。
“觀音婢?”李世民見她久久不語,聲音裏帶著一絲哀求,“你……你看懂了嗎?”
長孫皇後緩緩搖頭,她將那份奏報輕輕放在案幾上,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迷茫。
“陛下,臣妾……看不懂。”
“臣妾隻知道,我們的敵人,不再是那些騎著馬,揮著刀的蠻夷了。”
“一個新的敵人,已經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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