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葯?老高,你想幹什麼?”李恪的聲音乾澀,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後縮了縮,想離這個瘋子遠一點,“這裏是江南!是大唐的腹心!你所謂的猛葯,是想讓我在這裏點一把火,然後讓整個大唐跟著一起陪葬嗎?”
“陪葬?不不不。”
高自在搖了搖手指,施施然走回桌邊,拿起一支筆,鋪開一張新紙。
那股子令人心悸的狂熱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註,就像一個外科醫生,正準備解剖一具複雜的屍體。
“恪,你之所以覺得在跟一團棉花打架,是因為你用錯了力。”
高自在的筆尖在紙上懸停,他沒有立刻落筆,而是抬眼看著李恪。
“你試圖用朝廷的規矩,去跟一群不守規矩的人玩。你以為你在下棋,其實人家在掀你的棋盤。”
“江南的病根,不在於稅法本身,而在於兩件事:誰來徵稅,以及,征上來的稅,給誰花。”
李恪被他這番話問得一愣。
“你那套新稅法,方向是對的,但手段太溫和了。對付豺狼,你不能隻揮舞一根胡蘿蔔,你得亮出刀子。”
高自在不再廢話,手腕一動,筆尖在雪白的紙上落下,一行行清晰而又帶著鋒銳筆鋒的字跡,迅速成型。
李恪不由自主地湊了過去。
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縮。
紙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江南新政》。
“第一,稅基重構。”高自在的聲音平穩,不帶一絲感情,彷彿在念一篇與自己無關的文章。
“廢除江南所有州府現存的‘行傭’、‘市例錢’等一切門閥私設的苛捐雜稅。所有!一個不留!”
李恪的心臟狠狠一抽。這第一條,就是直接向江南所有世家大族宣戰!
“然後,統一徵稅。陸路商稅,什一;出海市舶稅,什二。”
“這……”李恪下意識地開口,“這比他們私下征的,低了快一半。”
“沒錯。”高自在頭也不抬,“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下一條:凡年流水低於三百貫的小商戶、手工作坊,免征商稅三年。土地稅,維持貞觀舊製不變。但是……”
他的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點,留下一個墨點。
“成立江南‘均田清丈司’,徹查所有門閥名下的‘隱田’、‘詭寄’。凡查抄出的土地,一律按照均田製,就地分給無地、少地的佃農。分地之後,五年內隻收三成田租,歸入官府。”
李恪的呼吸停滯了。
他獃獃地看著紙上的那幾行字,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一路爬上後腦。
他終於明白高自在的“刀子”是什麼了。
廢除私稅,降低官稅,這是在收買絕大多數的普通商人。
免征小商戶,這是在爭取底層的手工業者和市民。
清查隱田,分地給佃農,這是在直接撬動世家大族的根基,把整個江南的底層農民,全都綁上他的戰車!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江南的世家大族,瞬間就會被徹底孤立。他們將要麵對的,不再是李恪這個朝廷命官,而是整個江南數以千萬計的、被他們壓榨了上百年的底層百姓的滔天怒火!
“你……你這是要把天給捅個窟窿!”李恪的聲音都在發顫。
高自在卻充耳不聞,繼續落筆。
“第二,征管獨立。”
“成立‘江南稅台’,獨立於江南各州府衙之外,直接對我與你負責。稅台官員,從劍南道和北地軍中抽調你我的心腹擔任。同時,從北地挑選三百名‘民粹宣講員’,進駐稅台,負責監察與審計。”
“稅銀入庫後,不經戶部,直接分三路走。”
高自在的筆尖在紙上畫出三條線,像三條分叉的毒蛇。
“三成,解送長安,上繳國庫。這是給皇帝的交代。”
“四成,留存江南。成立‘江南工商水利發展基金’,專門用於疏浚運河,修建港口,鋪設馳道,補貼新興工坊。”
“最後三成,”高自在的筆尖重重地劃向了北方,“直接由稅台押運,北上,調撥給劍南道與北地六州,專項用於補貼機器製造、礦場開發、軍械革新。”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奇異的笑容,那笑容裡混雜著嘲諷與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要讓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江南養北工,北工護江南。我們,是一個整體。”
轟!
李恪的腦子徹底成了一片空白。
如果說第一條是“術”,是分化瓦解的手段,那這第二條,就是**裸的“道”!
高自在這是在幹什麼?
他不僅要獨立江南的財權,他還要用江南的錢,去餵養北方的工業猛獸!他要用這條黃金輸液管,將富庶的江南和彪悍的北地,強行捆綁在一起!
一個有錢,一個有兵。
一個出錢,一個出槍。
這個“整體”,是忠於誰的整體?是忠於長安朝堂,還是忠於他李恪和高自在?!
李恪不敢再想下去,他覺得自己多想一秒,都會因為這大逆不道的念頭而被天雷劈死。
“老高……你瘋了……你真的瘋了……”他喃喃自語,臉色蒼白如紙。
“瘋?我清醒得很。”高自在放下筆,將那張寫滿瘋狂計劃的紙,輕輕推到李恪麵前。
“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民粹背書。”
“讓那三百名北地宣講員,深入江南的每一個市集,每一個村莊。告訴所有百姓,新政不是苛政,而是‘反門閥、均利權’的民生大計!是蜀王殿下為大家謀福祉!”
“組織那些被分到田地、免了稅的百姓,去圍堵那些抗稅不交的門閥大戶的宅院。不用動手,就圍著,日夜不停地圍著。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臉皮厚,還是百姓的口水多。”
“民意會倒逼官意。江南的那些州官、縣官,要麼跟著我們乾,要麼,就被憤怒的民意淹死。沒有第三條路。”
花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高自在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彷彿剛才那個製定了驚天計劃的人不是他。
“如此一來,不出一月,新政可在江南全境普及。”
李恪死死地盯著那張紙。
每一個字,他都認識。
但組合在一起,卻像是一篇來自地獄的魔典。
他看得出來,高自在的每一個步驟,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這不是一時興起的瘋狂,而是一個蓄謀已久的、龐大到令人恐懼的計劃。
他想起了高自在在北地做的一切。
那些被煽動起來的礦工,那些高喊著“萬歲”抄沒豪強家產的流民,那些狂熱的民粹分子……
原來,那一切,都隻是預演。
真正的舞台,在這裏!
李恪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高自在。他忽然明白了。
從一開始,他的目標就不是長安,不是那個皇位。
一個以北方工業為骨,以江南財富為血,以民粹思想為魂的,獨立於皇權之外的龐大勢力!
南北聯合……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李恪腦中的所有迷霧。
他看著高自在,這個他一直以為隻是有些懶散、有些不要臉、但本質上還是自己鐵哥們的男人。
這一刻,他覺得無比陌生。
“老高……”李恪的聲音嘶啞,他拿起那張紙,指尖都在顫抖,“你到底……想做什麼?”
高自在沒有回答。
他隻是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恪,你覺得,我送你姑姑一整套最新的平爐圖紙,外加十名經驗最豐富的工匠,作為見麵禮,她會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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