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麟那番極具煽動性的話語,像是一桶滾油,潑進了在場所有人心中的慾望之火。
良久,趙郡李氏的家主才長嘆一聲,打破了這片死寂,他看向盧青媛,眼神複雜:“盧家主,高大人……當真要走到那一步?”
他口中的“那一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不是簡單的扶持新君,而是要將李唐的龍椅,徹底掀翻。
在座的,都是傳承數百年的世家門閥,骨子裏對皇權既有利用,也有著與生俱來的敬畏。
高自在畫出的那張“資產階級”大餅雖然誘人,可真到了要和皇權掰手腕的時刻,他們心中難免還是會打鼓。
盧青媛沒有直接回答,她清冷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將他們或激動,或貪婪,或畏懼的神情盡收眼底。
她緩緩走到那張巨大的圓桌旁,從隨身的皮包裡,取出了一卷厚厚的圖紙,在光潔的桌麵上鋪展開來。
“諸位叔伯,請看。”
眾人立刻圍了上來。
圖紙上繪製的,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海船。它有著流暢的船身線條,複雜的帆索結構,以及密密麻麻的內部艙室剖麵圖。每一個部件,每一處尺寸,都標註得清清楚楚,詳盡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這是……船?”王麟眯起了眼睛,他見多識廣,隱約認出了船型的影子,但圖紙上的設計,比他所知的任何一種海船都要先進、複雜。
“大人將此船命名為蓋倫船。”盧青媛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它的圖紙,已經命人公開刊印,不日便會傳遍大唐所有沿海州府。”
“什麼?公開?”滎陽鄭氏的新任家主失聲叫了出來,“如此國之利器,怎能公之於眾?這……這豈不是資敵?”
“資敵?”盧青媛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誚,“鄭家主,在你眼中,誰是敵?”
一句話,問得鄭家主啞口無言。
是啊,在高自在的棋盤上,誰纔是敵人?是吐蕃?還是……遠在長安的那位皇帝陛下?
趙郡李氏的家主眉頭緊鎖,他指著圖紙上一個關鍵的結構,沉聲道:“此船龍骨用料之巨,非同小可。按圖紙所說船身更需上好的柚木、鐵力木。光是這一艘船的木料,就足以掏空尋常州府數年的儲備。他公開圖紙,又有幾人能造得出來?”
這纔是問題的關鍵。就算有了圖紙,沒有材料,一切都是枉然。
“這就要問問另一個人了。”盧青媛的目光,不經意地飄向遠方,彷彿穿透了層層阻礙,看到了那個正陪在高自在身邊的嬌小身影。
“他身邊,一直跟著一個應國公府出身的丫頭,名叫武珝。”
“武珝?”王麟唸叨著這個名字,猛地一拍腦門,“我想起來了!武家!荊州武家!他們家不就是做木材生意的嗎?據說半個荊襄之地的木材行當,都攥在他們手裏!”
一瞬間,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個在幕後學習,掌握著核心技術的丫頭。
一個壟斷了南方優質木材的家族。
一張公之於眾,卻又門檻極高的先進造船圖紙。
這三者串聯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怎樣恐怖的圖景!
高自在根本就不是要讓所有人都能造船,他是要扶持一個以武家為核心的造船利益集團!他要讓武家,成為他掌控大海的第一個支點!
“還沒完。”盧青媛的聲音再次響起,她又取出了一份檔案,輕輕放在圖紙之上。
“這是大人南下江南的另一個目的。”
眾人湊過去一看,隻見檔案開頭寫著四個大字——《大唐海圖》!
“嘶——”
會客廳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如果說蓋倫船的圖紙是利器,那這份海圖,就是開啟世界寶庫的鑰匙!
自古以來,海圖都是一個國家最頂級的機密,關繫著航運、貿易乃至國防的命脈。
高自在,他竟然要把海圖也公之於眾?!
“瘋子……他真是個瘋子!”趙郡李氏的家主喃喃自語,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他終於想通了高自在的佈局。
公開海圖,是為了點燃整個大唐對海洋的渴望。
無數的商人、投機者會為此瘋狂,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湧向大海,去尋找那傳說中遍地黃金的海外之國。
公開造船圖紙,是給了他們一個實現夢想的工具。雖然門檻極高,但總會有像武家一樣的人,能夠抓住機會,一躍成為新的海上霸主。
木材、海船、海圖……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已經清晰地展現在了這群老狐狸的麵前。
高自在這是要憑空創造出一個獨立於朝廷之外,一個以海洋貿易為生的龐大利益集團!這個集團不依賴土地,不依靠皇權,他們的根基,是那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
當這個集團成長為龐然大物時,它將擁有富可敵國的財富,和一支足以縱橫四海的艦隊。到那時,長安城裏的那位皇帝,在他們眼中,又算得了什麼?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滎陽鄭氏的家主雙眼放光,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看著圖紙,就像看著一座座金山,“這是要將整個江南,變成他的錢袋子和造船廠啊!”
“錢袋子?造船廠?”王麟發出一陣得意的大笑,他走到眾人中間,環視一圈,那張胖臉上寫滿了傲然。
“諸位,你們隻看到了船,看到了木頭,看到了金子。”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肥碩的手指,重重地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你們有沒有想過,無論是造船的鋼鐵,還是大人要搞的‘蒸汽機’、‘火車’,它們都需要一樣東西來驅動!”
“一樣……能讓鋼鐵融化,讓水沸騰的力量!”
霎時間,整個會客廳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了王麟的身上。他們不是傻子,恰恰相反,他們是這個時代最聰明的一群人。
王麟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們腦中最後的迷霧。
“煤……”趙郡李氏的家主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他的臉色變得無比蒼白。
“沒錯!”王麟挺起胸膛,笑聲震得屋頂嗡嗡作響,“就是煤!而全天下最好的煤,儲量最大,最易開採的煤礦,在哪裏?”
他不需要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在太原,在王氏的地盤上!
這一刻,眾人看著王麟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平起平坐的盟友,而是帶著深深的忌憚,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嫉妒。
他們終於徹底看懂了高自在的佈局。
這是一場豪賭,賭上了整個天下的未來。而在這場賭局中,高自在為每一個關鍵的玩家,都分配好了角色和籌碼。
盧青媛,是他在北方的代言人,是整合北方力量的操盤手。
武珝和她背後的武家,是未來海上力量的基石。
江南的士族和商賈,是即將被捲入這場資本狂潮,為他提供原始積累的“燃料”。
而太原王氏,這個從一開始就緊緊抱住高自在粗腿的世家,將搖身一變,成為新時代的能源霸主!他們控製了工業的血液!
無論未來是李唐延續,還是改朝換代,隻要這個工業化的時代車輪滾滾向前,太原王氏就將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穩坐釣魚台!
盧青媛看著眼前這群心思各異的家主,心中一片清明。
她終於明白,高自在為什麼不帶她去江南了。
江南的舞台雖大,唱的卻是舊時代的輓歌,是對舊有勢力的腐化與瓦解。
而她被留在了北方。
這個任務,遠比陪著他遊山玩水,要重要得多,也……血腥得多。
她要做的,是整合整個北方的資源,為高自在鍛造出一柄足以砸碎舊世界的鐵鎚!
她緩緩收起桌上的圖紙和檔案,清麗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與她年齡不符的決絕與冷酷。
“諸位叔伯,戲台已經搭好,唱什麼戲,長史大人也已經寫好了劇本。”
“江南那邊,是文戲。”
她的目光掃過牆上那幅標註著礦產和工廠的地圖,聲音陡然轉冷。
“而我們北方,唱的是武戲。”
“從今天起,北方所有鋼廠、煤礦、軍工作坊,產能提升三倍。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一支能用火槍和新式火炮武裝到牙齒的新軍!”
“舊時代的輓歌,就讓江南那些軟骨頭去唱吧。”
“新時代的號角,將由我們北方的鋼鐵與烈火來吹響!”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