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江南的路,很慢。
高自在似乎一點也不急,與其說是趕路,不如說是在遊山玩水。
車廂被改造得極為奢華寬敞,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矮幾上溫著熱茶,熏香裊裊,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書架。
李雲裳就坐在這移動的囚籠裡,日復一日地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她曾以為,自己會抗爭,會尋機逃跑,會用盡一切辦法將丈夫那駭人聽聞的計劃告知長安。
可她什麼都沒做。
不是不想,是不能,也是……不敢。
高自在沒有限製她的自由,可崔鶯鶯的影子總是不遠不近。更重要的是,她內心深處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她怕的不是高自在,而是他口中那個即將到來的“新世界”。
那個世界,她完全無法想像,卻又被他描述得如此清晰,彷彿已經近在眼前。每當午夜夢回,她腦中總是迴響著那句充滿魔性的話語。
她捂住發燙的臉,隻覺得自己的心,正隨著車輪的滾動,一點點沉入未知的深淵。
……
與此同時,河南道。
與所有人預想中洪水滔天、滿目瘡痍的景象截然不同,這裏非但沒有哀鴻遍野,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熱火朝天的繁榮。
原本用來泄洪的河道被拓寬加固,成了日夜不休的運河。
河道兩岸,一座座冒著滾滾濃煙的巨大廠房拔地而起,取代了曾經的良田。
那些因水患而失去土地的流民,沒有成為乞丐,反而搖身一變,成了第一批“工人”。
他們拿著足以養家餬口的薪水,住進了統一規劃的工房,臉上沒有了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新生活的茫然與……希望。
賑災的物資?
根本不需要朝廷從千裡之外調撥。糧食、布匹、藥材,甚至鐵器,都從這些新生的工坊裡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以一種驚人的效率,投入到了災後重建之中。
一場足以讓整個北地經濟倒退十年的天災,在高自在的鐵腕之下,竟成了催生一個工業怪物的催化劑。
此刻,博陵崔氏新建的會客廳內,氣氛有些微妙。
這裏沒有古舊的牌匾,沒有彰顯底蘊的古玩字畫,隻有巨大的琉璃窗,光潔如鏡的地板,和一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的巨大圓桌。
河北道最有權勢的幾個男人,以及一個女人,正圍桌而坐。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麟,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一臉愜意。他看著身邊幾個曾經眼高於頂,如今卻滿臉複雜的“老朋友”,心中暗爽。
“諸位,感覺如何?”王麟吹了吹氣,慢悠悠地開口,“當資本家的滋味,比當地主老財,舒坦多了吧?”
範陽盧氏的新任家主,盧青媛,卻已然執掌一方豪門的年輕女子,聞言隻是淺淺一笑,沒有說話。
趙郡李氏的家主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懊悔:“王家主,你早就看透了。我等當初還笑話你自降身份,與商賈為伍,如今看來,我等纔是真正的泥腿子!”
“誰說不是呢!”滎陽鄭氏的新家主一拍大腿,聲音裏帶著幾分激動,“以前總覺得,家裏有幾萬畝地,就是天大的富貴了。現在才知道,那點租子,跟工坊一天的利潤比起來,簡直就是個屁!我那個水泥廠,上個月的進賬,比我過去十年收的租子都多!”
他們的言語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矜持與風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金錢最原始、最**的渴望。
高自在用一場洪水,徹底衝垮了他們固守千年的價值觀。
土地?宗族?
在真金白銀麵前,一文不值!
王麟放下咖啡杯,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諸位,我們能有今天,靠的是誰,大家心裏都清楚。那位高大人,如今已經南下,去對付江南那幫軟骨頭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都匯聚到了盧青媛的身上。
在座的人裡,隻有她,是高自在親手扶持起來的。這個年輕的女人,在高自在坐鎮北地的那段時間裏,幾乎日日跟在他身邊,處理各種事務。
外界早有傳聞,這位盧家的新主,恐怕早已是高自在的枕邊人了。
一個老者乾咳一聲,試探著問道:“盧家主,你跟在他身邊時間最長。不知……高大人南下,可有什麼風聲傳出?我等也好早做準備,為大人分憂。”
這話問得巧妙,既是打探訊息,也是在試探她與高自在的關係。
盧青媛心中一聲苦笑。
枕邊人?她倒是想。
可那個叫崔鶯鶯的女人,簡直就像一頭護食的母狼,將任何試圖靠近高自在的雌性生物都擋在了三尺之外。
這次南下江南,高自在隻帶親近的人連她這個在河北立下汗馬功勞的“功臣”,都被留了下來。
她麵上卻不動聲色,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聲音清冷:“高大人的心思,豈是我等能夠揣測的?我們隻需做好自己的事,便是對他最大的支援。”
眾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王麟卻哈哈一笑,打破了僵局:“青媛侄女說得對!我們瞎猜什麼?高大人既然把北方交給我們,就是信得過我們!”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裏掛著一幅嶄新的河北道地圖。
與官方輿圖不同的是,上麵沒有標註州府縣城,而是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礦產、工坊、以及規劃中的鐵路路線。
“諸位,別忘了,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王麟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的中心,“我們不再是博陵崔氏,也不是太原王氏。我們隻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北方工商聯合會!”
“高大人在江南開闢新的戰場,而我們的任務,就是為他提供最堅實的後盾!他要錢,我們給錢!他要人,我們給人!他要武器……我們就給他造出全天下最犀利的武器!”
王麟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芒,那光芒與遠在路上的崔鶯鶯如出一轍。
“高大人臨走前,給我留下了一句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說,屬於世家門閥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屬於士農工商的時代,也結束了。”
“接下來的時代,隻屬於一個階級——資產階級!”
王麟的聲音在空曠的會客廳裡回蕩,每一個字都像重鎚,敲擊在眾人的心上。
“他要我們做的,不僅僅是賺錢。他要我們,用手裏的金錢和工廠,打造出一支前所未有的軍隊!”
“一支……經濟的軍隊!”
“高大人要用南方的糖衣炮彈,腐蝕掉李唐的根基。而我們,我們北方,就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隨時準備,給予舊世界……致命一擊!”
盧青媛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
她看著慷慨激昂的王麟,看著周圍那些麵露狂熱的家主們,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沒有帶她去江南,不是不信任她。
而是,他給了她,給了整個北方新貴集團,一個更重要,也更血腥的任務。
江南是舞台,而北方,則是懸在舞台上方,那把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
她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清麗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決絕的笑容。
“王叔說得對。”
“舊時代的輓歌,已經在江南奏響。”
“那麼新時代的號角,就由我們北方來吹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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