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個人都僵住了,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手腳冰涼。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說著大逆不道之言的男人,她的丈夫。
他不是在開玩笑。
那雙漆黑的眸子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戲謔,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認真,和一種看穿了世間一切規則的漠然。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李雲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她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軟得不聽使喚。
“我當然知道。”高自在身體向後靠去,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散的姿態,彷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過是隨口一提,“我之前跟你提過,我要搞‘立憲’。”
“立憲的前提,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革命。一場把權力從泥腿子皇帝手裏,交到掌握著錢袋子的人手裏的革命。我管這個叫,資產階級革命。”
他說的每一個詞,李雲裳都聽得懂,但組合在一起,卻構成了她認知之外的,最恐怖的圖景。
“你父皇,是個好皇帝,但也是箇舊皇帝。他太迷戀權力了,他不會心甘情願地把刀柄交出來,讓自己變成一個蓋章的擺設。”高自在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天氣,“他要是不配合,那就換一個配合的。”
“一個被憲法關在籠子裏的皇帝,一個除了維持皇室體麵、象徵國家統一之外,沒有任何實權的皇帝。我覺得,這個位子,你來坐,很合適。”
李雲裳的嘴唇已經毫無血色。
她終於明白了他那句“兵不血刃,偷天換日”的真正含義。
他不是要殺了皇帝,他是要“殺死”皇權!
他要將李唐皇室,從至高無上的權力之巔,拉下來,變成一個華麗的、被供養的……吉祥物。
這比直接篡位,更加惡毒,更加誅心!
“我……”李雲裳想說“我絕不答應”,想罵他“癡心妄想”,可話到嘴邊,卻化作一聲淒然的苦笑,“我憑什麼?”
“就憑你是我的女人。”高自在的回答簡單粗暴,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也憑你比你那些兄弟們都聰明。最重要的是,你沒有野心。一個沒有野心的皇帝,纔是最好的皇帝。”
他看著她,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深邃:“雲裳,別用舊時代的眼光來看待這件事。皇權更迭,哪一次不是白骨累累,血流漂杵?我給這個天下,也給你李唐皇室,找了一條最體麵的路。”
“一個被法律約束的皇權,意味著再也不會有玄武門的骨肉相殘,再也不會有為了一個位子,父子反目,兄弟闒牆的慘劇。你的後代,可以永遠富貴安康,受萬民景仰,而不用擔心某天被自己的兄弟或者兒子捅了刀子。這,不好嗎?”
李雲裳的心臟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玄武門之變,是父皇一生都無法洗刷的汙點,也是整個李唐皇室心中永遠的痛。
他描繪的那個未來,就像是伊甸園的毒蘋果,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就在李雲裳心神劇震,搖搖欲墜之際,一旁的崔鶯鶯,那雙美麗的眸子裏,已經亮起了近乎狂熱的光。
“主人……”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音,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興奮,“鶯鶯明白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高自在,根本沒有理會一旁臉色煞白的公主殿下。
“主人要做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業!是要為這天下,立萬世之基!”
“縱使前路遍佈荊棘,縱使最後會身死道消,萬劫不復!”崔鶯鶯的胸口起伏著,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地說道,“鶯鶯願陪主人一起瘋!至少,我們努力過,也……瘋狂過!”
這番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李雲裳的身上。
她看著崔鶯鶯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忽然覺得無比的陌生和……孤獨。
在這個府裡,不,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裏,自己纔是那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他們是瘋子,一群要顛覆世界的瘋子!
而自己,這個前朝的公主,正站在新時代的門檻上,被他們裹挾著,要麼一起瘋狂,要麼被無情地碾碎。
“哈哈哈!”高自在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他站起身,揉了揉崔鶯鶯的頭髮,眼神中滿是讚許,“說得好!人生在世,不轟轟烈烈地搞點事情,豈不是白來一趟?”
他轉過頭,看向依舊失魂落魄的李雲裳,笑容不減:“看到沒,雲裳,這纔是我的好同誌。”
隨即,他話鋒一轉,不再理會妻子的內心掙紮,彷彿那場關於“女皇”的談話已經結束。
“好了,閑話少說,談正事。”
他走到牆邊,那裏掛著一幅巨大的大唐輿圖。
“再過些時日,我們就南下,去江南。”
他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那片富庶得流油的土地上。
“吳王李恪,已經在那裏幫我鋪了幾個月的路了。他雖然在劍南道跟我學了幾手,但還是太嫩,太循規蹈矩。”高自在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屑,“他隻會按部就班,先用我教他的重商主義,去刺激市場,搞活經濟。但是,這太慢了!”
崔鶯鶯立刻問道:“主人的意思是?”
“我要一步到位!”高自在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劃,“我要在江南,直接點燃工業革命的火!”
“工業革命?”崔鶯鶯和李雲裳同時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對。”高自在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那光芒足以讓星辰黯淡。
“重商主義,不過是把左口袋的錢,換到右口袋,總量變化不大。而工業革命,是要憑空創造出無窮無盡的財富!”
他伸出一根手指:“江南的絲織業冠絕天下,一個熟練的織工,一天能織多少布?”
崔鶯鶯想了想:“頂天了,不過一匹。”
“我要造一種機器,叫‘蒸汽紡紗機’。一台機器,一天能織一百匹!一千匹!”高自在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到時候,江南的絲綢,會便宜到連販夫走卒都穿得起!而擁有機器的工坊主,會富到什麼地步?”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江南水網密佈,漕運發達。但船要靠人力,靠風帆,慢,而且運力有限。”
“我還要修一種路,用鐵鋪成的路,路上跑著一種噴著黑煙的鋼鐵巨獸,一天能跑上千裡!我管它叫‘火車’!”
“當廉價的商品,通過高效的運輸,鋪滿大唐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遠銷海外的時候……舊的生產方式,舊的經濟結構,就會被徹底碾碎!”
“那些靠著幾畝薄田收租子的地主,那些守著幾個手工作坊的東家,在我的鋼鐵洪流麵前,將不堪一擊!”
“他們要麼選擇加入我,成為新時代的弄潮兒,成為我所說的‘資產階級’。要麼,就被時代的車輪,無情地碾成齏粉!”
高自在轉過身,看著已經完全獃滯的李雲裳和崔鶯鶯。
“這就是我要在江南做的事情。一場徹底的,迅速的,不給任何人反應時間的……革命!”
“李恪那小子,還想著溫水煮青蛙,慢慢來。我沒那個耐心!”
“我要直接把水燒開,把所有青蛙都扔進去!能跳出來的,就是我的朋友。跳不出來的,就當是給新時代加一道菜了!”
一番話,說得整個正堂鴉雀無聲。
崔鶯鶯的眼中,是狂熱的崇拜。
而李雲裳的眼中,隻剩下無盡的……恐懼。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隻覺得他不是人,而是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魔鬼,要將這人間,變成他想要的模樣。
高自在似乎很滿意她們的反應。
他走到李雲裳麵前,俯下身,看著她那雙失焦的、美麗的眸子,嘴角咧開一個惡劣的笑容。
“所以,雲裳,我的公主殿下。”
“收拾一下行李吧。”
“我帶你一起去江南,親眼看看,一個嶄新的世界,是如何在你我手中……誕生的。”
“你不是想知道你父皇和你李唐的皇室將置於何地嗎?”
“那就親眼去看吧。”
“去看舊時代的輓歌,是如何奏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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