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別數月,臨時府邸的庭院依舊,隻是空氣中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藥草味,那是襄城公主李雲裳的寢院方向傳來的。
高自在人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傳了進去。
“老婆,我回來了!有沒有想我?有沒有給我做好吃的?”
人影一晃,他已經大咧咧地出現在了正堂,一路風塵僕僕,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疲憊,反而帶著一種吃飽喝足後的懶散。
李雲裳正坐在堂中,麵前擺著一局殘棋,黑白子交錯,殺機凜然,卻久久沒有落子。聽到這熟悉又輕佻的聲音,她纖長的手指微微一顫,抬起眼簾。
眼前的男人,比離開時黑了點,瘦了點,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前更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彷彿能將人的一切心思都看穿。
她站起身,斂衽一禮,聲音平淡無波:“夫君一路辛苦。”
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沒有噓寒問暖的關切,客氣得像是在麵對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高自在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坐到她對麵,拿起一枚黑子,想也不想就拍在了棋盤的天元位置,瞬間攪亂了整盤棋的佈局。
“辛苦什麼,天天吃好喝好,天天看那些世家大族哭爹喊娘,有趣得很。”
他端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咂了咂嘴:“就是李二有點小氣,不就是從他口袋裏掏了點錢嘛,至於搞那麼大陣仗?還把麗質那丫頭都給賣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李雲裳的心卻猛地一沉。
長安的旨意,她也通過各種渠道聽說了。她知道他攪動了何等風雲,也知道父皇為了製衡他,下了怎樣一道荒唐的聖旨。
“那是父皇的決斷,與你何乾?”李雲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
“怎麼不關我事?”高自在嘿嘿一笑,身子往後一靠,雙腿直接翹在了名貴的紫檀木桌案上,“他聯姻長孫家,不就是為了對付我嗎?這叫‘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我是沛公,我能不關心?”
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他說的理直氣壯,毫不避諱。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身影從屏風後走出,正是崔鶯鶯。她手中端著一碗參湯,麵無表情地放到高自在麵前。
“主人~先潤潤嗓子。”
她的目光在李雲裳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複雜,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漠然。
李雲裳的心又是一緊。
她知道,崔鶯鶯名為自己的“同伴”,實則是看管自己的獄卒。在這座府邸裡,她這位公主的自由,僅限於庭院的方寸之間。任何一封想送回長安的家書,都會被崔鶯鶯客客氣氣地“代為保管”,然後石沉大海。
高自在端起參湯,吹了吹熱氣,看了一眼李雲裳緊繃的側臉,又看了一眼麵色如常的崔鶯鶯,忽然笑了。
“雲裳,別用那種眼神看鶯鶯。她也是為了你好,怕你跟長安通訊,一不小心泄露了什麼‘國家機密’,讓你父皇更睡不著覺。”
他當著李雲裳的麵,就這麼直白地戳破了這層窗戶紙。
李雲裳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僅軟禁她,還要當著她的麵,告訴她“我就是在軟禁你,你還得知我心”。
高自在卻彷彿沒看到她的反應,自顧自地對崔鶯鶯說道:“那邊,事情辦得差不多了。北方那群老骨頭,被我這一通水淹火烤,算是徹底服帖了。他們的根基,從土地和宗族,換成了我的工坊和商會。以後,他們是姓崔還是姓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都得姓‘錢’。而我,就是那個發錢的人。”
崔鶯鶯點了點頭,眼神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那……南方呢?”
“急什麼。”高自在喝了一口參湯,慢悠悠地道,“一口吃不成個胖子。資產階級革命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但過程嘛……他孃的真慢,急死我了。”
“資產階級革命”?
這個陌生的詞彙,像一道驚雷,在李雲裳的腦海中炸響。
她聽不懂,但她能感覺到,這個詞裏蘊含著一種足以顛覆天地的恐怖力量。
高自在將空碗放下,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案上畫起了地圖。
“北方,我們用的是雷霆手段,直接打斷了他們的脊梁骨,再給他們接上新的。這叫破而後立。但南方不行。”
他的手指劃過長江,點在了江南一帶。
“江南富庶,人心似水,宜疏不宜堵。南方的世家,跟北方那群土財主不一樣,他們更精明,也更懂得享受。對付他們,不能用刀,得用糖。”
李雲裳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話吸引了過去。
崔鶯鶯問道:“何為糖?”
“利益。”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惡魔般的微笑,“一種他們從未想像過的,龐大的,能讓他們瘋狂的利益。”
“我要在江南,推行‘重商主義’。我要告訴他們,靠著幾畝薄田收租子,那是鄉下土財主的玩法,太低階了。真正的財富,在海上,在海外!”
“我要組建大唐有史以來最龐大的船隊,去東瀛,去南洋,去更遠的地方!把我們的絲綢、瓷器、茶葉賣出去,換回堆積如山的金銀香料!我要讓他們知道,一次出海的利潤,比他們種一百年地都多!”
“我還要在江南開設錢莊,發行‘飛錢’,讓他們手裏的死錢變成活錢,錢能生錢!我甚至可以讓他們入股我的船隊,入股我的工坊,大家一起發財!”
高自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他描繪的,是一個李雲裳從未想像過的世界。一個金錢在瘋狂流動,財富在日夜暴漲的世界。
“當他們習慣了這種一本萬利的買賣,當他們的身家性命都和我的商會、我的船隊捆綁在一起的時候……”高自在看著崔鶯鶯,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會比任何人都更擁護我們。因為誰敢阻礙我們,就是阻礙他們發財。為了錢,他們可以賣掉自己的祖宗牌位,更何況是遠在長安的皇帝?”
崔鶯鶯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屆時,北方的新貴,南方的富商,都將唯主人馬首是瞻。南北聯合,這天下……”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李雲裳隻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終於明白了。
她終於明白,高自在這個妖孽,他到底想做什麼了。
他不是要造反,不是要黃袍加身,坐上那張龍椅。
他嫌那張龍椅太俗,太礙事。
他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他要掏空李唐江山的根基,用一種名為“資本”的東西,重新構建一個屬於他的帝國!
在這個新帝國裡,皇帝不再是權力的中心,金錢纔是!而他,高自在,就是那個掌控金錢流向的,唯一的真神!
父皇還在用聯姻這種古老的帝王心術來製衡他,可他,卻已經開始著手“創造世界”了。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維度的戰爭。
“夫君……”
李雲裳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乾澀而嘶啞,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高自在和崔鶯鶯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她的身上。
李雲裳看著高自在,那張俊朗又懶散的臉上,帶著一絲玩味。她知道,他就是故意的。他故意當著她的麵,將這一切血淋淋的謀劃,攤開給她看。
他是在逼她。
逼她站隊,逼她選擇。
是選擇那個生她養她的李唐,還是選擇這個要顛覆李唐的丈夫。
李雲裳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良久,她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在你描繪的那個新世界裏……我父皇,還有我李唐的皇室,將置於何地?”
這是最後的質問,也是最後的掙紮。
高自在聞言,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從桌案上放下腿,坐直了身體,第一次用一種無比認真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妻子。
“雲裳,你問錯問題了。”
他緩緩說道。
“你不該問你父皇在何地,你應該問問你自己。”
“在這個即將到來的,波瀾壯闊的大時代裡,你想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是作為一個被時代洪流淹沒的,前朝的公主,在故紙堆裡,被人嘆息一聲‘可憐’?”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一雙亮得嚇人的眸子,緊緊地盯著李雲裳的眼睛,聲音充滿了無窮的誘惑。
“還是……想成為這個新世界的締造者之一?”
“雲裳,你想不想……當一個史無前例的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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