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
八萬府兵,五萬劍南道新軍,旌旗蔽日,甲光向陽,十三萬大軍匯成一股鋼鐵洪流,緩緩向著河北道腹地碾壓而去。
聲勢之浩大,足以讓任何心懷不軌者望風而逃。
隻是,這行軍的速度,卻堪比龜爬。
尤其是高自在親領的五萬劍南道新軍,更是將一個“慢”字發揮到了極致。
別的軍隊安營紮寨,講究的是效率。
他們倒好,不僅要挖出三道壕溝,立起數層鹿角,甚至還要在營地外圍撒上鐵蒺藜,搞得跟要在此處安家落戶一般。
李靖和李世積兩位國公,帶著程知節、尉遲敬德,每日裏看著這磨磨蹭蹭的隊伍,氣得鬍子都快翹起來了。
這哪裏是去平叛,分明是帶著大軍去河北道踏秋!
可他們偏偏發作不得。
高自在的現在官職是欽差與他們並無統屬關係。
更何況,人家還掛著太子“老師”的名頭。
他們催得急了,高自在就一句話懟回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這五萬兄弟都是爹生娘養的,萬一餓著肚子,誰負責?再說了,急什麼?讓河北道的世家們再多蹦躂幾天,讓他們把罪證坐得更實一些,不好嗎?”
一番歪理,堵得四位國公啞口無言。
他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高自在的帥帳,每日裏歌舞昇平,酒肉飄香,而河北道的戰報,卻如雪片般一封比一封緊急。
這一日,大軍行至一處山穀,再次安營紮寨。
高自在的帥帳內,依舊是那副奢靡景象。幾名從利州買來的胡姬,正隨著靡靡之音翩翩起舞,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與女子身上的香氣。
高自在斜倚在軟榻上,眯著眼,手裏把玩著一隻琉璃酒杯,彷彿已經醉倒在這溫柔鄉裡。
帳外,一名身材魁梧、麵容堅毅的年輕將領,安靜地矗立著,如同一尊雕塑。
他目光沉靜,對帳內的靡靡之音充耳不聞,身上那股與環境格格不入的鐵血之氣,讓過往的親兵無不肅然起敬。
“薛禮。”
帳內,傳來高自在懶洋洋的聲音。
年輕將領身軀一震,沒有絲毫猶豫,掀開帳簾,大步而入。濃鬱的酒氣和香風撲麵而來,他卻目不斜視,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末將在!”
“都下去吧。”高自在對著那幾名胡姬擺了擺手。
舞女們躬身退下,奢靡的帥帳內,瞬間隻剩下他們二人。
高自在坐直了身子,臉上的醉意和懶散一掃而空,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眸子,此刻清明得有些駭人。
“薛禮,你覺得咱們是什麼?”
薛禮一愣,顯然沒想到長史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他沉吟片刻,答道:“是陛下的利刃,為陛下掃平一切障礙。”
“利刃?”高自在笑了,笑聲裏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嘲弄,“說得好聽。其實,咱們就是陛下的黑手套。”
他伸出自己的手,在薛禮麵前晃了晃。
“專門用來乾臟活、累活,見不得光的活。等活幹完了,這手套也就髒了,不能再戴了,得扔。”
“扔之前,還得仔仔細細洗乾淨,免得上麵沾著的血,髒了陛下的眼。”
薛禮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這番話,太過大逆不道,也太過……真實。
“大人……”
“你不用緊張。”高自在重新靠回軟榻,又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樣子,“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跟你說這些廢話的。我是要給你個新差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透過帳簾的縫隙,望向不遠處那片壁壘森嚴的府兵大營。
“咱們分兵。”
“分兵?”薛禮心頭一跳,“如今敵情未明,大軍合在一處方為上策,若是分兵……”
“我說的分兵,不是讓你去打那些土雞瓦狗。”高自在打斷了他。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從今天起,你帶走一半的炮兵營,再領兩萬步卒。你的任務隻有一個,跟在那八萬府兵的屁股後麵。”
薛禮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跟在國公爺們的後麵?這是何意?
“他們要是老老實實地往前走,你就當是武裝遊行,看看風景。他們要是安營紮寨,你也跟著安營紮寨,炮口……就對著他們的中軍大帳。”
高自在的聲音很平淡,說出的內容卻像一道道驚雷,在薛禮的腦海中炸響。
“大人!這……這是要……”
“他們要是有什麼歪心思,”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比如,想等我們跟河北世家拚得兩敗俱傷的時候,上來摘個桃子,撿個現成的便宜……”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就把炮口調轉,直接向他們開炮!不用向我請示,不用向我稟報!”
“出了任何事,我擔著!”
薛禮隻覺得天旋地轉,他死死地盯著高自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向友軍開炮?向那四位戰功赫赫的國公爺開炮?
這是謀反!
“怎麼?不敢?”高自在看著他煞白的臉色,輕笑一聲。
“末將……末將不敢!此乃通天大罪!”薛禮的聲音都在發顫。
“通天大罪?”高自在嗤笑,“我告訴你什麼是真正的大罪。真正的大罪,是辛辛苦苦幹完了活,卻被人一腳踹開,連口湯都喝不上,最後還要背上所有的黑鍋,遺臭萬年!”
“我高自在,從來不幹這種虧本的買賣。誰想摘我的桃子,我就先撅了他的樹!”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無比瘋狂,那是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我這次來河北,就沒打算出全力。我會帶著剩下的人馬,在前麵做做樣子,打幾場不痛不癢的仗,嚇唬嚇唬那些叛軍就得了。我要的,是立規矩,不是殺人。”
薛禮已經完全懵了,他感覺自己跟隨的不是一個大唐的欽差,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可……可若是國公爺他們,真的在背後捅了刀子……那我們……”
“他們要是真敢捅刀子,”高自在臉上的笑容變得異常詭異,甚至帶著一絲興奮,“那這河北道的仗,咱們就不打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上麵緩緩劃過。
“咱們就邊打邊退,把戰火往南邊引,一直引到江南去!”
“他李二不是最寶貝他江南的錢袋子嗎?不是最喜歡看江南歌舞昇平嗎?我偏要給他砸了!把那些世家叛軍,全都引到揚州,引到蘇州去!”
“老子不讓玩了,那就大家都別玩!”
“我要讓整個大唐,都陷入戰火!讓他李世民知道,我高自在這把黑手套,不僅能幹臟活,還能把他整個江山,都染成黑色!”
薛禮獃獃地看著地圖前那個狀若瘋魔的背影,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徹底瘋了!
這已經不是在防備友軍,這是在用整個大唐的國運做賭注,去要挾當今天子!
“現在,你明白了嗎?”高自在轉過身,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彷彿剛才那番瘋言瘋語,隻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薛禮的嘴唇翕動著,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高自在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瘋狂,隻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忽然明白了。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
如果那四位國公真的敢有異動,這個男人,真的會毫不猶豫地拖著整個大唐,一起墜入深淵。
良久,薛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再次單膝跪地,這一次,他的聲音無比堅定。
“末將,領命!”
高自在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動靜小點,別讓那幾位老狐狸看出來了。”
“是!”
薛禮起身,轉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大步走出了帥帳。
當帳簾重新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光線,高自在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
“黑手套……用完就扔……”
“嗬嗬,可如果這手套,自己長出了獠牙呢?”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