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緩緩走回軟榻,重新躺下,又變回了那個懶散得骨頭裏都長了蛆的浪蕩子。
帳簾被一隻纖纖玉手輕輕掀開,兩道絕美的身影走了進來,一個嫵媚成熟,一個青澀稚嫩,正是崔鶯鶯和武珝。
她們方纔就在內帳,將高自在與薛禮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崔鶯鶯的臉上帶著一絲病態的潮紅,眼神迷離,她款款走到榻邊,熟練地為高自在揉捏著肩膀,吐氣如蘭:“主人,鶯鶯方纔都快嚇死了。”
高自在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是從鼻子裏“嗯”了一聲。
“鶯鶯覺得,主人剛才的樣子,好嚇人,但也……好迷人。”崔鶯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既是恐懼,也是興奮。
高自在終於睜開了眼,他看著這個已經徹底淪陷的女人,忽然問了一句:“鶯鶯,你覺得我是不是瘋了?”
崔鶯鶯的動作一滯,隨即俯下身,將溫潤的臉頰貼在高自在的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癡癡地說道:“主人就算是個瘋子,鶯鶯也願意陪著主人,一起瘋。”
高自在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越過崔鶯鶯的香肩,落在了不遠處俏立著的武珝身上。
這個未來的女帝,此刻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裡有驚懼,有困惑,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崇拜。
“武珝,你呢?你也覺得我瘋了?”高自在問道。
武珝嬌軀一顫,緊緊攥住了衣角,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沒錯,我是瘋了。”高自在不等她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不能讓自己處於被動。我今天跟薛禮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佈置,你以為李靖、李世積那些老狐狸看不出來?”
他嗤笑一聲:“我這一路上,但凡安營,必然深挖壕溝,遍佈鹿角,把營盤造成個烏龜殼。傻子都看得出來,我不是在防備叛軍,我是在防備他們。”
“我就是要讓他們看出來,我高自在,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更不是用完就扔的夜壺!”
武珝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心中的困惑:“可是……您這麼做,難道不是在逼著國公爺他們與您離心離德嗎?平叛大業……”
“平叛?”高自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坐起身,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小丫頭,你真以為我這次來河北,是想把那些世家大族的根給徹底撅了?”
武珝被他笑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反問:“難道不是嗎?《人權宣言》是您發的,激起民變的是您,如今他們公然謀反,您不就是想藉著平叛的大義,將他們連根拔起?”
“天真!太天真了!”高自在搖著手指,臉上的笑容變得高深莫測,“你還是太年輕了。世家大族這種東西,傳承數百年,根深蒂固,怎麼可能剿得乾淨?殺了這一批,用不了二十年,又會冒出新的一批。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殺光他們。我隻是……要讓他們感到疼,疼到骨子裏,疼到讓他們明白,舊的那一套,已經玩不轉了。”
高自在站起身,在帳內來回踱步,眼神中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芒。
“我要做的,是立規矩!給這天下,立一個新的規矩!”
“我要把他們從土地裡刨出來,逼著他們走上另外一條路。一條充滿了銅臭味,卻也充滿了無限可能的路!”
他猛地停下腳步,盯著武珝,一字一句道:“我要在北地,確立重商主義,然後,慢慢地,過渡到你聞所未聞的……工業資本主義!”
“我要讓整個大唐,都進入一個由機器和金錢主宰的時代!我要讓《人權宣言》再發酵一段時間,讓那些被解放的奴僕和佃戶,成為第一批工廠的工人!”
“至於那些世家……嗬嗬,我會讓他們變成另一種東西,叫‘資本家’。讓他們從爭奪土地和人口,變成爭奪市場和財富!當他們嘗到了用金錢就能換來比權力更大的甜頭後,他們對那張龍椅的野心,才會真正徹底地暴露出來!”
“到了那個時候,推動的,就將是一場你無法想像的……資產階級革命!”
“歷朝歷代,都是吃不飽飯的農民揭竿而起,他們的目的,隻是為了當皇帝,換一個姓氏坐江山,周而復始。但我可以告訴你,由‘資本家’發動的革命,比農民起義要殘酷百倍,千倍!因為他們要的,不是換個皇帝,而是……砸了那張椅子!”
武珝聽得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冰涼,她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男人,一個可怕的念頭衝上腦海,讓她脫口而出。
“你……你想當皇帝?!”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然而,高自在卻沒有絲毫怒意。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武睸幾乎要窒息的時候,他才重新露出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說過了,我對那張椅子,沒興趣。”
“小丫頭,你還沒明白嗎?這個世道之所以會不停地發生亂子,之所以總有人喊著‘皇侯將相,寧有種乎’去造反,根子在哪?”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根子,就在於權力太過於集中了!所有人都盯著那張椅子,因為坐上去了,就等於擁有一切!生殺予奪,言出法隨!這樣的誘惑,誰能抵擋?”
“所以,想要一勞永逸,不是去殺光所有想坐上去的人,而是……把那張椅子,變成一張誰都不想坐的椅子。”
高自在走到武珝麵前,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惡魔般的誘惑。
“我以前就和你說過,我要立憲。”
“我要把皇帝的權力,全部關進籠子裏。把治國的權,交給民眾選出來的組織;把司法的權,交給獨立的官;把軍隊的權,交給國家而非個人。”
“至於皇帝……他可以繼續當他的天子,繼續住在皇宮裏,享受著天底下最頂級的錦衣玉食,接受萬民的朝拜。他將成為一個至高無上的象徵,一個活著的圖騰。”
“但是,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權力。他不能隨意加稅,不能隨意殺人,甚至連自己想去哪,都得經過批準。”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那笑容充滿了諷刺。
“武珝,我問你。”
“如果當皇帝,隻是被關在一個華麗的籠子裏,當一輩子吉祥物。雖然吃喝不愁,卻沒有任何自由和實權。”
“你告訴我,還有哪個傻子,會為了坐上這張椅子,賭上身家性命,去造反呢?”
“你……還想當這樣的皇帝嗎?”
武珝隻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觀,都被這番話徹底顛覆,然後碾成了齏粉。
她獃獃地看著高自在,看著他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大膽,足夠有野心,可在這個男人麵前,她那點想當女皇的念頭,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他不是要搶奪皇權。
他是要……徹底摧毀皇權存在的根基!
這個男人,他不是瘋子。
他是一個,妄圖以一己之力,將整個時代的車輪,扳向一個無人知曉的未來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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